,“我的兄长在关外战死,我的父亲和大嫂因此病逝,我却要嫁给皇帝……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记得这些深仇大恨。”
顾飞有三年多未见到她了,那时候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中是个极漂亮又带着几丝天真的少女,可现如今看,她的容颜依旧,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历经过世事的从容与沧桑。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是。”
“我记得父亲说过,顾大哥当年是因为家中母亲病重,却无力医治,才做了马贼。其情可悯,其因可叹——是以,他想尽方法救了你们。后来萧将军又找到你,顾大哥和弟兄们答应他的嘱托,不惜劫持我入京的车队,伤亡极重。这些维桑皆记在心中。”
顾飞听她提起劫持送亲车队一事,心知有异,只是当年他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全然是出于对萧让的信任,方才答应下来。
此刻便忍不住问道:“郡主,当年一事,我始终不明白原因。”
维桑惨然一笑,并不避讳,直言将原委说了。
她平铺直叙,并无一丝刻意的转折,期间动人心魄之处,却令顾飞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洮地三年的休养生息,一半功劳是顾大哥和兄弟们用命博来的,维桑很承你们的情。”
顾飞眼中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孩,心中更是多了敬重之意,“那,那宁王,这般深仇血恨,他如今……”
维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我很感激他到了今日,却还是这般包容我。可是顾大哥,我今日来求你之事,并非是因为他的缘故。”
“中原抵抗匈奴的统帅,如今是以他为首。可即便不是他,是元皓行,是别人,我也一样来求你。”
“匈奴若当真灭了大洛,下一步,必然是吞并我川洮。顾大哥觉得,以我川洮的兵力,能抵挡他们的铁骑么?”
顾飞心中衡量了片刻,摇头道:“的确不能。”
“洛人骨子里虽贪婪,却也讲究假惺惺的礼义廉耻,便是要盘剥我们,也作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可是换了匈奴呢?”维桑低声道,“他们烧杀抢掠,毫无顾忌。顾大哥,咱们好不容易挣来这三年的平和,很快又要毁于一旦。”
一语被惊醒,顾飞思及这般前景,越是觉得可怖。
“况且,此时我们选择帮助洛朝,还是提出条件:他日平定了中原胡乱,他们必得遵循约定,广设学堂,减轻税赋,再不能如往日般在这里横行。”
“只是……洛朝人信得过么?”
维桑微微一笑:“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哥,能信得过我。”
顾飞手指在桌面上轻扣,良久,终于抬起头,决然道:“如此,顾某愿听郡主调遣。”
维桑亦郑重站起,轻轻一揖道:“此战艰难,维桑先行谢过诸位了。”
江载初“恰好”换好了衣裳,缓步走进大厅。
顾飞再看着他时,便无初始那般排斥,只拱了拱手,命人端上了茶。
“这杯茶喝得可不易。”江载初意味深长道,“此行前来,所求之事,不知郡主告知顾大哥了么?”
他已见到维桑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心知此事已成,倒也不再忧心。
“顾某答应了。”顾飞径直道,“不知殿下要多少人?”
江载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五千……”顾飞沉吟道,“郡主和殿下有所不知,三年前川西马贼遍地,后来皇帝老儿死了,这边赋税倒是减了许多,兄弟们眼看着种地也能活下去,纷纷金盆洗手。我这边组了个镖局,留下些武艺最精深的,大约是数百人,旁的……要重新筹募。”
“多久能筹到?”
“最起码……也得三五日吧。”
“如此,还请顾大哥即刻招募,川洮的弟兄们此次仗义而出,与我洛军并肩抗敌,本王绝不会亏待各位。将来平定叛乱,每位的酬劳……”
江载初的话却被顾飞冷冷打断了。
“宁王殿下,我们兄弟今次答应帮你,并非为你洛朝能出得起的金银。”
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道,“你为你的洛朝百姓,咱也是为了川洮父老家眷,死在战场上也不后悔——你若用金银来补抵,却是小看了我们!”
江载初心中油然而起敬意,郑重站起,深深躬身道:“是本王失言。”
顾飞方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我这便去让人传信。两位先在这府上住上三日,三日之内,我带五千人马跟你走。”
长途奔波至此处,维桑已不胜困倦,顾飞让人收拾了房间,江载初扶她去休息。
游廊外风雨声渐急,不时有风带着碎雨落进来,江载初伸手揽着她削瘦的肩膀,笑道:“你同顾飞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听到哪句?”
很多句,几乎都听到了。
可他只记得她说:“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哥,信得过我。”
唇角愈发含着笑意,他却不说,只淡淡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掌心包裹其中。
“我并非同他信口开河。”维桑却认真起来,“广设学堂,减低赋税,不可派人来此地总领政事耀武扬威……这些事情,你答应我,将来定要做到。”
顿了顿,犹自不放心,“立字为凭。”
他将她的手举起,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你便是不说,我也会做到。”
她放下心来,笑容亦变得明媚。
江载初看着她躺下,方才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亲,低声道:“我还得和顾飞去商议些事,你先睡一会儿。”
她乖顺地闭上眼睛。
江载初等她呼吸变得平缓,方才离开,去前厅找顾飞。
征募令已经发出去,顾飞略有些怀疑道:“我虽是草莽之人,却也知道中原骑兵以殿下的神策军、虎豹骑、关宁军为首,如今殿下舍弃自己的兵团不用,指望咱们一帮匪寇能克敌致胜么?”
江载初分明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却也不恼,淡然道:“这正是江某要与顾大哥商讨的事。”
他简略将铁浮屠说了,顾飞面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真有这么可怕的骑兵?”
“说来也不怕顾大哥见笑,我麾下关宁军与铁浮屠交战两次,皆大败而归。我虽有破解之法,奈何手上无人可用,方才想到了你们。”
“我们?”
“铁浮屠冲击力虽大,行动却缓慢,是以我四处寻觅一支负重轻、马术又极为精湛的骑兵,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破他们的阵法。”他定定看着顾飞,“这世上,若说有着最轻便铠甲、骑术又个个精奇的,真正只有你们了。”
言罢,他示意顾飞靠近,手中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边画边说。
顾飞时而沉思,时而点头称是,听得后来,站起道:“口说无用,殿下,咱们去马场试练一回?”
两人去了练马场,直到深夜才回。
维桑见他滚了一身泥回来,骇然道:“你去做什么了?顾大哥找你打架了么?”
他也浑不在意,不经意问道:“你曾救过顾飞?”
维桑想了想,轻笑道:“还是瞒不过你。”
“那年朝廷下令我爹剿灭洮道马贼,我爹自然不敢违抗,官兵清缴了许多贼寇。可我爹也知道那些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加之他们也算盗亦有道,抢掠时并不杀人……所以,最后并没有杀那些人,只是远远地流放了。”
“那是在你来锦州之前,那时为了堵住周景华的弹劾,阿爹还给他送了许多财物……后来旁人以讹传讹,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我救过他们。”维桑抿唇笑道,“他们虽是贼寇,却很感念阿爹。果然,有好几年未再做马贼,这洮道也清净了许多。后来朝廷赋税又加重,民不聊生,他们便重又干起了这勾当,当时萧将军才将他们请了出来,劫掠你我入京的车队。”
“原来如此。”江载初点头道,“顾飞虽是草莽,倒是有铁骨铮铮。”
“你有把握用他们破铁浮屠么?”
“十成中总有五六成吧。”他轻描淡写道,“莫想太多了,你早些睡下吧。”
翌日,小镇上果然人马喧哗,四下的乡亲们牵着自己的马,负着一套看上去许久未用的藤甲,陆续赶来了。
川洮的男子个子不高,看上去黑瘦,却又不失精悍,往往是某一乡里来上两三人,彼此间熟络地打着招呼,又结伴去顾飞设下的数个接待处。
最后被招募入伍的每个士兵,皆是顾飞遴选过的。
维桑看着一张张朴素、平淡无奇的脸,分明还是农夫模样,着实难以想象他们也曾经举着大刀,做过马贼。
身旁有个男子牵着马往前走,不经意间撞到了维桑,忙略带歉意道了声“抱歉”。
维桑却觉得他有些眼熟,出声喊住他:“你——你不就是——”
那中年男子只得停下脚步,讷讷笑道:“小姐还记得我?”
面皮黄瘦,下颌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就连江载初都认出来了,那是他刚到锦州时偷他钱包的小贼。
“我,我不是来偷东西。”那人结结巴巴道,“我是去打仗的。”
“你?”维桑有些吃惊,“你曾经做过……马贼么?”
“之前做过,后来大家都回家种地了,也养得活老婆孩子,我也就改了那偷摸抢劫的毛病。”那人抓了抓头发,“昨天有人来村里,说是那些洛人不顶用,快打不过匈奴人了,咱虽不喜欢他们,也不能看着那些蛮子打到自己家里来啊!”
“你家中老小呢?”
“都存着粮呢,够他们吃个半年一年的。”那人笑了笑,竟也没了当日那股子油滑的味道,“当日的事,实在对不住了,也多谢这位公子没有将我送官。”
“你此去战场,不怕死么?”江载初忽然静静问道。
那人抹了抹脸,低头想了半日,方道:“昨晚来募兵的兄弟道理说得明白,这仗咱们不打,将来就是老婆和娃子受苦。那时为了一家老小,我马贼也当了,钱袋也偷了,都是九死一生的勾当,打仗还有什么好怕的!”
维桑看着他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他的辞藻并不华丽,甚至结结巴巴的,她却觉得眼眶微热——
这几年的时间,她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人。
也曾经觉得太过疲倦,难以支撑。
可到了这一刻,她真正觉得,自己所做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远处有人喊:“张二,我替你签了!”
他远远答应了一声,一咕噜翻身上了自己牵着那匹瘦弱的马匹,朝两人拱了拱手:“我先过去了,两位,再会了。”
她看着他的瘦弱的背影,无意识地握紧了江载初的手,轻声道:“你答应我……会带着他们打胜仗。让他们,重新能回到这里。”
江载初微微偏过头,声音低沉:“将他们尽数带回来,我或许做不到——可维桑,我允诺你,只要在战场上一日,我就会和他们在一起,绝不背弃。”
维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眉眼沉静,温暖坚定的力量,终也一并传递而来。
到了第三日,小镇上便容纳下了远不止五千人。
因十崖镇上有数个晒谷场,被辟为新兵操练营,顾飞开始着手训练新入伍的士兵们。
江载初午时过后匆匆回来,“我下午送你回去。”
维桑怔了怔,“这么快?”
他淡淡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开目光,只说了一个“嗯”。
顾飞抽身出来,亲自将他们送至小镇外,临别之时,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朝维桑拱了拱手,大声笑道:“郡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了。”
身后江载初将维桑的风帽拉起,乌金驹欢嘶一声,直往前窜出去。隔着风帽,他的脸颊在她侧脸轻轻摩挲,温暖而贴切,忽听她轻声问:“你何时走?”
他的目光注视前方,并不愿回答她这个问题,却也不得不说:“明日。”
她在他怀里微微蜷曲起身子,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哦。”
她的语气这样平静,他亦习惯她如今的隐忍,只能无声地叹一口气。
入夜时回到谷中,江载初松开缰绳,怀中维桑已经沉沉睡去。他小心将她抱下马,径直送去了卧房。侍卫递了封急信过来,江载初拆开看过,有片刻怔忡,旋即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了。眼看着纸片化为灰烬四散,他目光远眺东方,低声道:“准备一下,凌晨启程。”
维桑迷迷糊糊间睡到半夜醒来,屋内点着一盏灯,江载初坐着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
她并不是有意想要惊动他,可是稍稍翻了个身,他却已经察觉,走至床边道:“我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江载初的表情有些僵硬,虽是刻意放低了声音在同她说话,却带了些沙哑。
“你怎么了?”她直觉想去拉住他的手,他却只是向她微笑道:“我陪你躺一会儿。”
躺下后,维桑才觉得他的睡相不大规矩,翻来覆去,似乎藏着心事。她并未开口询问,将脸贴在他脊背上,一时间竟舍不得睡去。
江载初忽然一个翻身,薄唇落在她纤细温热的颈上,像是孩子一样,蜷缩在她怀中。
“你怎么啦?”她终于迟疑着问他。
他的声音略略有些沉闷,“皇帝病重。”
维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如今不过三岁多小皇帝。她心中模糊地有个想法,却又不敢去求证,只能沉默下来。
“不是我做的。”他忽然说,“周景华给他下了药。”
蓦然间被他猜中心思,维桑有些尴尬,“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他自她怀中抬起头,似笑非笑:“你心中从没这么想过?”
维桑转开了视线,没有说话。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希逸就已经不能说话了。”江载初叹了口气,“加之一路南逃,路上难免艰难困苦,又受了风寒,如今病重不起。信上说,恐怕会早夭。”
“他叫希逸么?”
江载初并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低声道:“名字好像是他母亲取的。”
希逸希逸……是希望孩子无拘无束的意思么?
维桑忽然想起孩子的母亲。她是元家的小姐,本该是江载初的未婚妻子,最后却嫁给先帝……那时也曾在含元殿见过她一面,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她们……皆算是名门出身吧?可是,若能够自己选择,那位年轻的太后大概会和自己一样想,宁可安安稳稳的生在寻常人家,远胜留在帝王家,整日担惊受怕。
“你打算瞒着元皓行么?”维桑轻声问道。
江载初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些天元皓行与自己携手抗敌,一是因为国难当头,二是为了自己手中掌握着皇帝生死。若是小皇帝一旦驾崩,自己手中便没了可以掣肘他的把柄。
维桑摸索着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元皓行那边,我想,若是皇帝驾崩,于你们反倒是一次转机。”
他抬起眸子望着她,唇角抿紧,如同刀锋。
“你父皇只有两个儿子,你兄长那一支血脉若是断了,本就应将天下交还你手。”她的声音平静,“元家向来忠君,元皓行除了向你效忠,还能再去辅佐谁呢?”
微弱的烛光之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刻在他心上,残酷,带着血腥弥散的味道。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却只是轻轻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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