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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马贼(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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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始终记挂着,负疚至今。

    江载初看着她黯然的侧脸,目光又落在桌上,晚膳吃的很是清淡,不过两碗清粥,再加上凉拌的几碟小菜。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的话,这几年,就能一直这样相伴而过,烦恼的也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或许连孩子都已能学步走路,呀呀儿语。

    终究,在彼此的身份面前,连这样简单的念想都是奢念罢了。

    他放开她的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道:“不分昼夜行了十多天,终于能吃上一顿热饭菜。”顿了顿,又道,“你放心,萧将军无事,只是受了些伤。”

    维桑想了想,双眉蹙得愈深:“能伤得了无影,敌人必然已经离你很近,是匈奴人么?”

    他面色如常,只道:“上了战场,难免要受伤。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有事瞒着我。”维桑忽然道,“厉先生每日都与你传书,告知你我暂时无恙。你虽牵挂我身上的蛊毒,可匈奴入关这样的大事,我不信你会放下苍生不顾,只为了来见我一面。”

    他眉宇间有意含了轻薄怒气,“韩维桑,你真的不愿陪我安安静静吃了晚饭,再谈那些倒胃口的军国大事么?”

    维桑只得不语,吃了小半碗粥,她便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看江载初吃足足五碗粥,方知他是真的饿的狠了,只怕这些清粥小食不能填饿,正要叫厨房再做些吃的,江载初却摆了摆手,眼角眉梢都含着满足笑意,道:“够了,你吃什么我便吃些什么吧。”

    碗筷收拾干净,厅内只有他们两人,江载初却有几分踌躇,沉吟良久,方道:“维桑,我若想要向洮地借兵,你可会答应?”

    她怔了怔,面色凝重起来:“外边的局势已经这般紧张了么?”

    他不愿瞒她,点了点头。

    她沉默下来,跳动的烛火将她一张象牙白的小脸映得明暗不定。

    “你若不愿意,也可与我直说。”他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毕竟中原与匈奴交战百年,川洮之地少有波及。强征你们出战,也无甚道理。”

    “不。”她抬起头,秀丽的脸上是一种令人觉得平静的坚定,“川洮子弟自当与你们并肩而战。”

    江载初怔了怔,当年洛朝强征世子和三万士兵随御驾亲征,全军覆没而归,凄惨之景历历在目。彼时她深恨洛朝,未想到现在竟能完全放下心结。

    “我虽愚钝,也知道如今这情势不能与当年相比。那年我兄长与三万士兵皆是枉死。”维桑看出了他的错愕,低声道,“今次,若是洮人不同你们站在一起并肩抗敌,下一处遭到屠戮的,便是这里——这数月时间,亦要多谢你们在外拒敌。”

    江载初看着她,唇上渐渐带起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你笑什么?”维桑只觉得他的笑意有些古怪,“我说得不对么?”

    “不,很对。”他抿唇道,“我只是在想,得妻如此。”

    她怔了怔,表情却渐渐转为苦涩,不置可否地抽开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他目光灼灼:“你说。”

    “韩东澜年纪虽小,可我还是想请你带他出去历练,总好过在我身边,事事无忧。”她思及往事,又低声道,“我当年,便是太过骄纵了……”

    他低低一笑,应承道:“这件事我答允你。”顿了顿,又道,“维桑,这一次征兵,并非如你所想。”

    “何意?”

    “这次要征的兵,却只有你能征来。”他含着笑意道,“因为我要招的,不是普通士兵。”

    维桑略略好奇:“那你要征什么人?”

    他详细向她说了铁浮屠一事,以及目前洛军面临的窘迫局面。

    “我的军中,缺的是川西马贼。”他一字一句道,“维桑,你能帮我么?”

    “他们真的能克制铁浮屠么?”她踌躇着问,听上去那是非常可怕的重骑兵。

    “我虽没十分的把握,可冲着三年前那些人能将我砍成重伤,你还不信他们么?”他目光中含着促狭笑意,有意同她玩笑。

    她脸颊有些微红,认真想了想,方道:“我明白了,那明日我们就启程吧?”

    “你告诉我如何找到他们,我去就行了。”他摇了摇头,“你的身子不宜远行。”

    “只怕你顶着堂堂大司马、宁王的名号,他们不会见你。”维桑淡淡笑了笑,“况且此处离他们所聚之处也不算远,两三日便能来回。”

    到底他还是不放心:“明日问过厉先生再说吧。”

    说话之间夜色已深,未晞过来提醒道:“姑娘,该歇下了,不然老先生又该嚷嚷了。”

    “好。”她起身,又问道,“随你来的那些侍卫都安排下住处了么?”

    他明亮的眼神中含着浅浅笑意:“那我呢?我睡在哪里?”

    遣走了未晞,到底还是跟着维桑到房门口,江载初伸手便要推进去,她却踌躇了片刻,低声道:“这里屋子很多,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隔壁这一间。”

    他的手还扶在门上,脸上笑意却凝冻住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闷闷说了句:“那你早些休息。”

    维桑有意去略心中的不忍,正要伸手合上门,忽然一双手伸进来,卡住了门,门外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恳求之意:“维桑。”

    当真是脸皮厚得很。

    维桑却轻轻叹了口气,她终究没有那么冷漠——其实在他面前,那些坚强都是易碎的琉璃,只要他略略执着,便能轻而易举的击碎吧?

    “像以前那样,我看只想看你睡着。”他闪身进来,脸上掩不去的得意。

    烛火吹灭,江载初坐在床边,如同那时一般握着她的手。

    “这三年的时间,很多个晚上,我都梦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声音在暗夜中分外柔和,“你的头枕在我膝上,可我每次想要碰一碰你的脸,你却不在那里。”

    维桑身子微微动了动,半张脸埋在锦被中,淡淡道:“可你枕边也并不是没人啊。”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似乎还有些尴尬。

    他的声音良久才响起,有些不自然道:“嗯。”

    维桑翻了个身,被子忽然被掀开,凉凉地有风灌进来,随即男人躺下,顺势将她圈住了。

    维桑挣了挣:“你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反正也是无耻了,不妨再过分一些。”他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赌气的语气道。

    维桑无声笑了笑,她并不是有意提起他的那些宠姬,事实上,薄姬对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顺道问了一句:“如今薄姬在何处?”

    “送回南边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低声道:“江载初,你信么?其实……我很羡慕她。”

    她的掌心分明不带什么温度,却将他的体温撩拨得滚烫。

    “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你,所以愿意为了你,去做任何事情。”她的声音带着怅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

    江载初慢慢靠过去,轻吻她的额头。

    “我也想像她那样,喜欢一个人,就不顾一切的对他好,有别的女人觊觎他,可以不用装作大方,想吵就吵,想闹就闹。”她的声音渐渐带了哽咽,“可我喜欢一个人,却要骗他,利用他……”

    他的薄唇贴在她的额上,秀长的双眉轻轻蹙着,明明想要安慰她,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慢慢地低头,亲吻在她的唇上,鼻尖厮磨,又慢慢探入她的口中,一点点地加深,纠缠。

    她没有像以前那般去抗拒,双手松松揽在在他的颈后,许是因为难以承受这样柔情蜜意,星眸亦带了一丝迷蒙。

    不知吻了多久,江载初的手撑在她的颈侧,将自己的身子支撑起来,轻轻覆压在她的身上,薄唇从她的唇齿间往下,至尖俏的下颌,又游移至锁骨间。

    她的身子终于僵硬起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推他,他一抬头,对上那双清泉般的眼眸,蓦然找到了几分惧意。

    神台都清明了几分。

    终究是自己造下孽。

    那一次在马上,他本就因为她想要逃走而怒极,加之她那副生死不顾的决然,真正令他一时间措手不及。却于是带了刻意折辱的心思要了她,令她再不敢离开自己身侧。

    事后时时想来,那一晚的自己,真和疯了一样。

    将她拨转至身前,明明见到了她绝望恐惧的眼神,还是冲动到无以复加。

    那时她所有的保护只剩下残存的几分骄傲,可他毫不怜惜地,拔尽了她的自尊。

    江载初停下了动作,重新在她身边睡下,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维桑努力将呼吸平缓下来,却不愿再想起往事,只是侧过了头,是闭上了眼睛。

    翌日醒来的时候,江载初已经不在枕边。

    时辰还早,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维桑简单洗簌了一下,刚走进前院,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细雨中比划着练剑。

    维桑放轻了脚步,侧身在一根廊柱之后,不想打搅他们,就只静静看着。

    江载初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正半蹲着,耐心纠正阿庄刺剑时的姿势。

    两人不知在这细雨中淋了多久,比划之间却是兴致勃勃,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未晞悄悄在维桑身上加了一件衣裳,笑道:“我都劝小公子不要在雨中练了,他不肯听。”

    “没事,让他练吧。”维桑淡淡道,“是男孩子,总要能吃苦些。”

    江载初将阿庄的手肘往上抬了抬,点头道:“再站一炷香时间,今日就练得差不多了。”

    阿庄很是懂事,维持那样的姿势一动未动。

    江载初走向维桑,低头含笑道:“这里风大,我先陪你进去。”

    两人用完早膳,阿庄才跑进来,一脸的水,也不知是雨是汗,口中却嚷嚷着:“叔叔,我练完了!”

    “未晞,带他去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维桑摸摸他脑袋,夸道,“今日练得很好。”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小男孩却盯着江载初,认真道,“叔叔,你赶紧将整套剑法都教我!若是这几日不教完,往后又见不到了。”

    “韩东澜,要切记练武之事,不能心急。”江载初含笑道,“叔叔答应你,往后时时会指点教导你,这样可好?”

    “不能很快学会那套剑法吗?”阿庄有些懊恼,“可我想快些学会。这样……我就能保护姑姑了。”

    维桑心底柔软之处被这孩子简单的一句话击中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怕孩子多想,将他拉至身边,柔声问:“阿庄,你还有多久才及弱冠?”

    阿庄心中数了数年份,很是纠结,不由大声道:“宁王叔叔很早就去战场历练了,那时他也未曾弱冠吧?”

    “可即便是拿宁王叔叔的年岁来看,你还差着好几年呢。”维桑温柔地替他拨开一丝落下的头发,“在这几年里,姑姑会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待到你长大了,那时,便是你照顾姑姑了,可好?”

    终究是孩子,阿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又跟着未晞去换衣裳,维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又是在哄骗他……自己这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又能照顾他多久呢?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江载初一直看着自己,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在了眼底。维桑连忙收敛了思绪,“我已经问过了厉先生,他说离开两三日无关紧要。一会儿咱们就走吧?”

    江载初犹自不放心,“你这身子,能骑马么?”

    商议了半天,带上了厉先生熬制的丸药,两人赶在午膳前出发。维桑便和江载初同乘一骑,他拿一件防水的大氅将她密密裹起来,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揽在胸前,方才催动马匹。

    江载初来时带的二十多人,并未全数跟去,只挑了四人随行。

    虽下着绵绵密密的细雨,维桑躲在大氅中,倒是全无知觉,只是马匹总比大车颠簸些,江载初不敢奔得太快,途中停停歇歇,不远的路程,却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五人才入了一个名为十崖的小镇。

    小镇外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细雨洗过之后,露出赏心悦目的深浅绿色来,层层叠叠,如波浪般铺展开。维桑推了推江载初的手臂,示意他在道边停下来。

    他身后湿了一大片,却小心替维桑拉下了头上风帽,又触了触她的脸颊,并不觉得冰冷,方才松了口气。

    烟雨中,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们走来。

    维桑迎上去,那人面无表情地向她行了一礼,转过身走入深巷中。

    “走吧。”维桑悄声道,“他们的首领叫做顾飞,唤一声顾大哥便好。”

    小巷竟是异样的绵长,东拐西绕,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停到了一座深门大院前。

    门口立着一个身量颇矮的中年男人,面皮有些黑黄,容貌极为普通,站在那里十分不起眼。维桑上前一步,笑道:“顾大哥,许久不见了。”

    顾飞连忙行礼,笑道:“郡主。”

    待到直起身子,看见维桑身后的江载初,顾飞的脸色颇有些复杂,冷冷道:“这不是宁王殿下么?”

    江载初不意他能认出自己,只以为是维桑事先遣人告知了,笑道:“顾大哥。”

    顾飞阴阳怪气地看了他几眼,方才冷冷哼了一声:“当年宁王殿下洮地剥皮的名声,当真响亮得很。”

    他对江载初这般不敬,四名侍卫颇有怒容,江载初却对他们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惹事。

    维桑只做没有听见,顾飞伸手相扶:“里边有热茶,郡主请。”

    屋内果然奉了茶,却只有一杯放在首座。维桑并无不悦之色,径直坐了,捧起茶盅笑道:“这天气忽然就冷了。”

    她转头看了江载初一眼,重又向顾飞道:“宁王一路送我过来,身上都已淋湿,顾大哥可否允他换件衣服?”

    江载初深深看了维桑一眼,拱了拱手道:“有劳顾大哥了。”

    待江载初离开,堂内只剩两人,维桑喝了口热茶,开门见山便道:“顾大哥,这一趟来,实是有事相求。”

    顾飞摸了摸鼻子,爽朗笑道:“郡主开口的事,顾某义不容辞。”在她开口之前,他又补充道,“只是郡主也知道我的规矩,洛人的事,是不帮的。”

    维桑从容放下茶盅,淡淡道:“顾大哥这样特意关照我,是觉得,我会做出一些对不起自己身份的事么?”

    顾飞怔了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气中渐渐沉寂下来,似是有看不见的张力横亘在两人之间。

    维桑十指交叠在膝上,轻声道:“这一趟来,是为了宁王,却也不尽然是。”

    顾飞不置可否。

    “匈奴入关,中原大乱的事,大哥一定比我还清楚。”

    “他们洛人也有这一日。”顾飞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十分狠戾。

    “我便是想请顾大哥能出关,助宁王抵抗匈奴。”

    顾飞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维桑,良久,方笑道:“郡主说笑了。”停了停,言辞间毫不客气道,“郡主忘了当年狗皇帝强征我洮人出征,三万子弟尽数埋骨关外的惨剧了么?郡主忘了洮地大旱,朝廷的税率逢五抽一却不变,各处卖儿鬻女,盗贼四起的往事了么?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转运使,便是这位宁王吧?”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我都记得,甚至记得比你清楚得多。”维桑终于开口,声线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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