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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马贼(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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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桑,这三年时间,我一直在想……若是在含元殿我未刺他一剑,总有一日,我与他也会反目;或是他将我赐死,或是我反出朝廷,将他逼死。”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又笑了笑,“你说,我这样想,其实不过是因为心中不安,极自私的找个借口吧?”

    维桑只觉得自己心尖的每一寸,皆被他这恍惚的语气生生剪出了豁口。

    他哪里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分明是……是在给她找借口。

    当年若不是她,又怎会把他逼上这条路上,自此背负弑君弑兄之名?

    许是察觉到她忽然间低落下的情绪,江载初伸手揽紧了她,低声道:“不说了。这些朝堂上的事,总是不令人省心罢了。”

    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他,心下却是一片空洞洞的凉,“我们这样的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常人所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却是最难得到的吧……江载初,有时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孩子。”她喃喃的说,“即便上天给了我一个孩子,我也想要他,永不入帝王家。”

    她的话说得惨烈,他并没有接口,也没有安慰。

    良久,烛火明灭,他侧头去看她如明玉般的侧脸,长睫轻轻颤动,仿佛蝶翼,擦在他的心尖。

    忽然间便醒悟过来,他们彼此的人生,终究已是这样不完整了。

    只留了当下而已。

    他抬起头,轻轻吻着她的下颌,最后游移至唇上,吮吸般的亲吻由轻至重。最后几乎变得如同狂风暴雨般,瞬间将她拉入极热烈的情绪之中。

    维桑勉强握住他开始不大安分的手,努力睁开眼睛,却只在他一双如同深渊般吸噬光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漫涌的情欲。

    “江载初……”声音渐渐变得破碎,他滚热坚实的男性身躯已经覆盖在她身上,一只手轻柔地托着她的后颈,仿佛身下这具纤瘦的身子上抹着鲜美的蜜糖,他正一寸寸的探索,不愿错过分毫。

    他的吻缠绵动情,用尽了全力,想要让她放松下来,却终于还是顿了顿——

    维桑并没有再抗拒,她只是微微侧过了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角落下的液体。

    温热而细微的。

    却那样的咸涩。

    江载初直起身子,捧着她的脸,拇指滑过她的脸颊,微微带着粗糙,低声说:“对不起。”

    男女间的情事,本该是相爱之人自然而然的发生,是他那时强迫了她,而在那之后,她心中的阴影便一直横亘在心尖未化。

    “我,我不是害怕。”她低低抽了抽鼻子,强自克制住微微发颤的身体,声音低弱下来,“我真的……没有害怕。”

    蜡烛快要燃尽,静谧的夜中发出毕啵声响。

    他安静地看着她,又俯下身,重重吻在她唇上。

    “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

    他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按在她柔软的胸房,似乎要让此刻的话深深铭刻进她的心上。

    泪水接连地滑落下来,这个瞬间,维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过往的一切扑面而来,尘烟纷繁间,他待他,却犹如初识。

    若是只有初识,没有后来种种,又该多好?

    维桑的手臂揽在他坚实精瘦的腰身上,指尖轻轻扣拢,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他却读出了暗示,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额发,低声道:“你真的可以么?”

    她眼角还带着泪光,却只是温柔的努力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触了一下。

    那盏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像是有人将火折扔进了松油之中,升腾而起的汹汹烈火,刹那间吞没了江载初所有的理智。

    秋雨瑟瑟的夜,两人交叠的身影,在这落下的床帏间,从疏离渐至交融。

    而他竭尽全力的,只是想将自己的体温,传渡至她的身上。

    寅时。

    因为他折腾了她半宿,最后维桑睡去的时候,鬓边的黑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汗意。

    他却舍不得睡,轻柔的吻一再落在她眉心、脸颊乃至唇边,她便不自觉地躲着,直到大半张脸埋在了锦被中。

    起身穿衣的时候,他终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确定这一刻,她是真的睡得极沉,他又俯下身,在她眉心烙下一吻。

    薄唇轻轻一动,他说的是两个字。

    便是那时他留给她的手书。

    ——等我。

    战场上磷磷白骨,生死等闲,可我会为了这两个字,努力活下去;

    我亦知你重病缠身,一日日活得艰难,可你为了这两个字,也请努力的活下去。

    如此而已。

    江载初轻轻带上门,侍卫早已在院外候着。

    阿庄是睡梦中被抱过来的,犹自揉着眼睛,“叔叔,要去哪里?”

    他伸手将他放在乌金驹上,淡淡笑着,并不回答:“韩东澜,以后我不是你叔叔。”

    小男孩懵懵懂懂看着她,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是你姑父。”

    “你不早就是吗?”阿庄又揉了揉眼睛,不解的问,“有什么差别?”

    他爽然一笑,正要上马,身后却是厉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过来了。

    “殿下!”

    “老先生。”江载初走至他身前,伸手扶住,郑重道,“内子的身子请务必上心。我不求蛊毒拔尽,只求……她还能活着。”

    厉先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江载初听完垂眸,淡淡一笑:“了。”

    翻身上马时,终于还是转身,望向她的方向,心中却只有三个字:“我信你。”

    雨水渐渐变大,这二十多骑快马在小道间大氅飞扬,终于消匿在这一川烟雨中。

    因是快马,出洮道不过花了五六日时间。

    阿庄是在第二日清早时,彻底醒了过来。

    一行人停下歇息,阿庄呆呆地看着江载初:“姑姑呢?”

    他塞了块饼子给他,淡声道:“韩东澜,前几日你不是还说要随我去打仗么?”

    “你,你真的带我去?”阿庄立刻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江载初拍着他的肩膀,重新让他坐下,慢声道:“自然是不能让你上战场的,可怎么打仗,怎么治人,你可以慢慢学。”

    阿庄埋头狠狠咬了几口干饼,蓦然间又抬起头:“那姑姑怎么办?”想了想,皱眉道,“我和你都走了,姑姑一个人留在那里,谁来保护她?”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你姑姑呐,比谁都要勇敢,也都要坚强。不过阿庄,我答应你,咱们打完了仗,就马上回去找她,好么?”

    小男孩将一块饼干吃完了,默默点头,自觉地爬上了马匹:“那姑父,咱们快点走吧!”

    江载初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前方战报已经如雪片一般飞来,匈奴可汗冒顿入关,即将和左屠耆王冒曼会师函谷关。而中原军队主力亦在向函谷关移动,双方如今尚未正式对阵,但是不日的一场决战不可避免。

    江载初却没有直接驰向函谷关,出洮道至陈县,又花了足足两日时光。

    县城前的官道上,已经一队人马停在那里,似是在等人。甫一见到西南方向来人,便有人疾驰而出,翻身下马道:“殿下,我家大人等候许久了。”

    江载初策马至那株大榆树下,目光落在侍卫们簇拥着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无声的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当先入了县城,一行人在城西一座独宅大院停下。

    元皓行早已发现,此处守卫极其森严,他走近江载初身边,冷道:“殿下费了不少心思。”

    江载初亦不否认:“天子所在,便是皇城,本王岂敢大意。”

    元皓行面色不善:“如今我可以进去了么?”

    江载初做了个请的姿势,随他一道入内。

    游廊上亦是站满了士兵,最后一间屋子门口,元皓行听到了里边低低抽泣声。他隐约识得是妹妹的声音,心下一紧,用力推开了门。

    屋子倒是通透明亮的,里边一股药香苦涩,扑鼻而来。

    年轻的太后半跪在床前,大约是在给皇帝喂药,不时发出抽泣声。

    “阿逸,阿逸,张开口……”

    她劝说的声音忽然被一道尖锐又有些苍老的女声打断了:“哭什么哭!哭了皇帝就能听到么!”

    太皇太后坐在床下靠榻上,背对着他们,声音显得烦躁不安:“去把皇帝的嘴掰开,喝不下去,就灌下去吧。”

    两位侍从正要上前,却被太后挡住了。她转过头,几乎用一种狠戾的目光看着那两人,嘴唇微微颤抖着,正要斥责,倏然见到元皓行,手中药碗几乎要翻倒:“——大哥!”

    元皓行几步上前,踢飞了两名侍从,扶起妹妹,低声问道:“皇帝现在如何了?”

    她心慌意乱,只是垂泪:“从昨晚起,就什么都吞不下了。”

    元皓行接过她手中的碗,一只手抚在小皇帝的额上,低声道:“阿逸,是舅舅来了。”

    小皇帝脸色青白,肌肤是滚烫的,起先没什么反应,慢慢的,眼皮竟动了动。

    元皓行连忙试探着将勺子放在他唇边,他竟也吞下去了。只是未吞两口,太皇太后霍然站起,指着元皓行道:“元大人,你带走的十多万精兵,如今终于来救驾了么?”

    元皓行恍若未闻,将一碗药喂完,才转向太皇太后,面如寒霜:“十多万精兵尽数交给宁王殿下,抵抗匈奴,这是陛下颁下的旨意,太皇太后忘了么?”

    “你,你好大胆子!居然和逆贼勾结!”太皇太后倒吸一口冷气,眉目狰狞,“好,你们元家也是要反了么?”

    元皓行小心替皇帝拉上被角,平静道:“太皇太后纵容周景华与匈奴勾结,酿下滔天大祸,此等叛国逆贼之大事,太皇太后又准备如何自处?”

    太皇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气得发抖,指尖指着元皓行,又指向太后,尖声道:“你们都是勾结好的!”顿了顿,又道,“妍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喜欢的是那个逆贼!现在好了,皇帝若是不治,你正好去投靠他!”

    她本是出身名门,身份极为尊贵,可如今神智已失,一句比一句不堪。

    太后先是怔怔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没有丝毫血色,两行眼泪便扑簌滚落下来。

    “皇帝还在,岂容你疯了一般胡言乱语?”元皓行踏上半步,他素来温和,此刻琥珀色的眼眸中直欲喷出火来,“把太皇太后请下去,勿要吵到陛下。”

    屋内的纷乱告一段落,江载初终于缓步而入。

    恰好两名侍卫“扶着”太皇太后出门,她一见到江载初,真正如疯了一般便要扑上去。

    “江载初!你还我皇儿命来!”她尖声叫着,眼中爆满了血丝,“你这个贱婢生的逆贼……”

    江载初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望向她的目光中错综复杂。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轻而易举的压倒了她的胡乱尖叫,平静道:“三年前我杀皇兄,并非本意;可事后我想,我若不杀他,迟早也会被你们所杀。”

    他讽刺地笑了笑:“所以,走到这一步,我不悔。你们,也是咎由自取。”

    太皇太后一时间没了声响,只是死死盯着他,嗓子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终是不再看她,侍卫将她拖走,呼喊声也渐渐远去了。

    床榻边,太后不敢相信一般,看着缓步而来的宁王。

    数年不见,他和记忆中的那个清贵明秀的少年,似乎大相庭径了。

    ——那时的他,远没有此刻这般沉着内敛的气度,和这样举重若轻的眼神。

    江载初看了病榻上的皇帝一眼,终究倚着规矩,向他和太后行礼。

    她眼睁睁他给自己行礼,身子轻轻颤抖着,却迟迟不能说出一句“免礼”。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是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婿,最终自己的丈夫却死在他的手上……

    而当她仅有的儿子,顶着“天子”的名号,被迫逃离皇城,甚至被灌下哑药……却又是他派人将他们救走,留在此处悉心医治。

    她最不想见的人,见到了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刻。

    多么讽刺……这一刻,即便他跪在自己面前,她却真的已经欲哭无泪。

    江载初并未久留,稍稍看望了皇帝,便走出屋外。

    不多时,元皓行出来,同他并肩站在游廊拐角处,极目远眺。

    “阿逸是个好孩子。我教他的那些,他都记住了。”

    被后世称为“铁血宰相”的御史大夫微微阖目,记忆纷至沓来……

    小皇帝固然是天下人的皇帝,却也是他的亲外甥。没有旁人在时,他很爱爬上舅舅的膝上,听他讲故事。他给外甥讲自古以来皇帝们的故事,讲他们如何死社稷,如何守国门,他听懂了,便说:“舅舅,以后我也要做那样的皇帝。”

    那一日小皇帝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声音亦是稚气。可元皓行却并不知道,小家伙真正记住了这句话,且在朝堂上,亲口驳斥了周景华“弃守南逃”的提议。

    “我知道。”江载初顿了顿,低声叹道,“毕竟,他也是我的亲侄子。”

    说起来荒谬,他虽然弑杀了先帝,可毕竟和这孩子有着相同的血缘,真正到了这一刻,心中竟也不算好过。

    “宁王,这句话我不得不问,若是皇帝薨了……”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气,方把这句话说完,“朝中重臣又皆在你掌握之中,你待如何?”

    秋风自花窗外掠进来,两个男人的脊背挺直,眼底皆是无声的肃杀。

    “秘不发丧,待中原平定,再行丧礼。”江载初一字一句。

    元皓行身子微微一震:“你愿意以他的名义,平定这场胡乱?”

    “他本就是一个好孩子,却承受了太多丑恶之事,身后不该再留下骂名。”江载初轻声道,“这大概是我这个叔叔,唯一能替他做到的了。”

    “周景华呢?”

    “可以交给你,任由你处置。”江载初毫不犹豫。

    元皓行沉默半晌,心中不由想到,你若得知当年赐婚之时,正是因为周景华横插了一脚,才令世事凋零至此,只怕未必能如此刻这般淡定了。

    江载初停了停,又道,“我还需赶去函谷关,此间的事务,便烦劳元大人了。”

    “这般信任我?”

    “驱逐匈奴之后,你心中愿奉谁为主,我心中并无把握。可至少现下,你我目标一致,无需多言。”

    元皓行定定看着他,轻声道:“若是我愿辅佐殿下呢?”

    江载初淡淡扫他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来日尚且方长,大人不妨长思虑、再决断,以免摇摆不定,伤人伤己。”

    江载初离开时,玄色锦缎长袍被风带的微微掀起,脚步沉稳而坚定。

    这是元皓行心中寻觅已久的帝王,敏锐,担当,智慧,冷酷……可惜,并不完美。

    他尚有一个弱点,元皓行心中那个念头一闪而逝。

    既然决意奉他为主,元皓行所要做的——便是替他拔除那点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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