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定了。
柳东风陪了宋高一天,之后就由柳东雨陪着。两人清早出发,傍晚回家。当然没寻见百年老参。百年老参是参精,哪儿那么轻易找到?柳东风没把长白山的传说告诉宋高,怕他误解。倒是挖了好多别的药材。多数柳东风都熟悉,偶尔有一两种不常见的,宋高会很详尽地讲解。性温或性塞,和哪种药配伍治什么病等等。每天晚上,柳东风都要和宋高喝两杯,有时柳东风会问问,我这妹子没欺负你吧,别和她计较。这种时候,宋高会夸张地嘘一声,压低声音道,脾气大着呢,不过,心好,也聪明。这样的女孩子其实不多见的。
那天晚上,柳东风回来,脸上带着伤,宋高问是不是遇到土匪,柳东风淡淡地说没有,野兔抓的。宋高有些吃惊,有这么厉害的野兔?柳东风说,打猎,受伤是常事。宋高往柳东风身后瞅瞅,柳东风噢一声,说送给土肥田了。宋高不解,为什么?柳东风就讲了。第一次对宋高谈起这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屈辱在心底窝了太久,现在也只有和宋高说说。未曾想宋高的反应非常激烈,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东风兄,真没想到,你承受这么多的误解,这么大的压力。柳东风倒有些不好意思,这种破事,不值得老弟生气。宋高犹气乎乎,东风兄,你这么顶尖的猎手,怎么能由这帮家伙拿捏?柳东风说,那怎么办?当时土肥田要把我押送安图县署,说不定要坐牢。我坐牢,这一家人呢?宋高问,东风兄,你就这么认了?柳东风说,到现在还想不出别的办法。宋高说,明早我和你去警察所理论,不信他们把我也抓了。柳东风说,算了,别把你也牵扯进去,也就辛苦一点,倒没什么要紧,就是我在屯里日子不好过,谁见都躲。宋高说,这不怪你呢,他们……柳东风苦笑,你别安慰我。宋高说,东风兄,确实不怪你。日本人这么嚣张,都是惯出来的。政府是指不上的,几个军阀天天混战,都忙着抢地盘,哪有心思管正事?依我说,能躲你就躲。柳东风摇头,我家在这里,往哪儿躲?而且我身无所长,只会打猎,离开长白山,吃什么喝什么?宋高问,这份窝囊气,你就这么忍着?柳东风说,已经送了几个月,也该差不多了,坐牢还有个期限呢。宋高又有些气乎乎的,那就不要再理土肥田,你试试,看他能怎么着?柳东风没说话,想起柳秀才枯瘦的渐行渐远的身影,悄悄叹口气。
柳东风没再给土肥田送猎物。他知道不会这么结束,如宋高所言,土肥田的嘴巴被柳东风喂油了。土肥田会怎样,柳东风心里没底儿。他不怕土肥田,是不想让魏红侠跟着担惊受怕。可是既然这么做了,就不能往后缩。不然,宋高会和屯里人一样躲他,虽然躲的缘由不同。
土肥田和另一个日警上门,柳东风正在西房顶上蹲着。已是深秋,宋高没有离去的意思。柳东风打算把西房抹一遍,再盖些高粱杆,盘一个泥炉,这样西房就可以过冬。他活好泥,往房顶扔了几锨,爬上房。宋高说柳东风不用下来了,余下的泥他可以甩到房顶。甩了两下,宋高便大喘起来。这是力气活,更需要技巧。柳东风喊出柳东雨,叫她和宋高用袋子兜起来往房顶丢。刚丢两下,柳东风看到土肥田大摇大摆地进来,心忽然沉下去。
土肥田不理柳东风,四处乱翻,堆在墙角的干树枝也翻过。宋高欲上前,被柳东风扯住。
折腾一番,土肥田盯住柳东风,告示看了吗?
柳东风扫扫土肥田脸上的青记,什么告示?
土肥田说,上缴猎枪的告示。
柳东风说,我已经交了。
土肥田的目光翻到脑门,交了?什么时候交的?
柳东风不言。土肥田是找碴,说什么也没用。
土肥田提高声音,我问你呢。
柳东风说,问你自己。
土肥田大怒,刁民,大大的刁民,带走!
柳东风没想到,魏红侠竟然扑过来。她张着胳膊,像一只老母鸡。魏红侠挡在柳东风前面,不说话,就那么拦着。柳东风拽拽她后襟,小声道,赶紧回去。魏红侠不动。
土肥田显然也有些意外,惊愕加上恼怒,脸上的青记显得异常突兀。你也想去?一块儿带走!
太放肆了!宋高的声音突然炸响。几个人同时侧过头。
土肥田冷冷地问,你是什么人?
宋高的声音也冷冷的,我倒是更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另外那个日警拔出枪对准宋高。
土肥田问,还要我告诉你吗?
柳东风示意宋高离开。宋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愤怒吧。
你们……宋高咬咬牙。
土肥田哼一声,命令日警,带走!
柳东风揽揽魏红侠,低声道,不用怕。
宋高猛然一声断喝,我看你们敢?
土肥田根本就不正眼看宋高,拔出枪,缓缓举起。
柳东风猛地拨开魏红侠,冲过去挡在宋高前面。大喊,你们都别动,我跟他们走!土肥田动作虽然缓慢,却透着腾腾杀气。终究是躲不过去,柳东风不能让家人朋友再遭难。
事情突然逆转。宋高说了一句话,是日本话。土肥田持枪的手猛然一抖,像突然间遭受重击。柳东风的惊愕不亚于土肥田。柳东风整个傻掉了。他听不懂宋高说什么,但知道土肥田听懂了。
你的……土肥田显然尚未从惊愕中醒过来,说了一半又改用日本话。
柳东风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从神情上推断,宋高似乎在质问土肥田,土肥田似乎在辩解。土肥田脸上再没了嚣张,几分钟后,悻悻离开。
院里安静极了,像封了厚厚的冰层。
柳东风直定定地盯着宋高,宋高也不躲避,嘴唇蠕动几次,终是什么也没说。柳东风也张不开嘴。两人久久对视。
好一会儿,柳东风才艰难地问,你会说日本话?
宋高有些不安,我会。停停又说,对不起,东风兄,我是日本人……我不是要骗你,我没想骗你……对不起,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柳东风带了些嘲讽,你也不叫宋高喽?
宋高微微点头,我叫松岛,大阪人。
柳东风冷冷的,你也不是药材贩子,对吧?
松岛——在那个已经寒意隐隐的下午,宋高突然消失——说,不,除了日本人这个身份,别的都是真的。我父亲做药材生意,沈阳新京哈尔滨都有店铺,这个绝对不假。我十二岁到中国,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比日本长。不只你们一家,多数中国人对日本有敌意,如果知道我是日本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东风兄,你要早知道我是日本人,还救我吗?肯定不会的。留我住宿就更不可能。东风兄,我也是没办法啊。而且,打小学习中国文化,我觉得自己就是中国人。我知道你们仇恨日本人,不是每个日本人都像土肥田这样横行霸道,对不对?在中国,不也有土匪和恶霸吗?可……不管怎样,是我不好。东风兄,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松岛深深地躬下去。
柳东风咽下一口唾液。胃像一口幽深的古井,竟然击起重重的回响。
松岛垂着头,东风兄,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柳东风说,我不敢。
松岛有些伤感,东风兄,咱们交往的时日也不短了,我是什么人,你该明白的。
柳东风说,谢谢,你让我明白了。
松岛可怜兮兮的,东风兄,对不起,真的。
柳东风冷声道,你走吧。
松岛呈悲痛状,东风兄,我们的情意,就因为一个身份就断了吗?你认为这个身份是我的错?我不是要骗你,可是……太多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对不对?就像你给土肥田送野味。
松岛竟然说起这个!柳东风提高声音,请你离开!
松岛恳求,东风兄,给我一次机会,你怎么处罚我都可以。
柳东风一字一顿,我—请—你—离—开……
松岛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步态跌跌撞撞的。然后,他停住,回头,目光满是忧伤。
松岛走了,柳东风并没有轻松,心里堵得满满的。竟然救了一个日本人!救了日本人还不算,竟然留他长住。真愚蠢真糊涂啊……可是,松岛脸上身上并没有刻标记,口音也是地道的东北腔。如他所言,他十二岁到中国,已经彻底中国化。这怨不得柳东风。如果不是松岛自己交代,柳东风到现在也认不出他是日本人。是的,松岛和土肥田不是一类人,和传说中的日本人也不同,但无论怎样不同,终归是日本人。如果开始知道松岛是日本人,还会救他吗?这个问题让柳东风的心更加堵。毕竟他不知道松岛是什么人,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可那个问题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架在后颈上。不救?绝对不救!真的吗?真能做到吗?……不,毕竟松岛受了重伤,他可能施以援手,但绝不会留松岛住在家里。
连着数日,柳东风心情低落,几乎不怎么说话。终于遇见个投机的,没想到是日本人。除了懊悔,柳东风更多的其实是惋惜。松岛读书多,见识广,许多方面超过柳秀才。如果不是日本人,如果……甚至他不说都可以。那么,他就可以住着。那样,柳东风就有一个谈天说地的朋友——当然,柳东风很谨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松岛清楚说出来的后果,所以他绝口不提,若不是土肥田嚣张……现在,松岛就在柳东风对面坐着呢。松岛也是情急之下替柳东风解围啊!该死的土肥田!不过,知道松岛是日本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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