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林闯娘不吃这一套,去去去,别给老娘吃迷糊药,还嫌我不糊涂啊?问你正经的,她说你专打日本人,可是真的?
林闯飞快地瞄瞄柳东雨,当然是真的呀,我和你讲过呀。我的娘哎,你儿子的话你不信,却信旁人的话。我是你亲生的吧?
林闯娘说,她不是旁人,是我亲闺女呢。
林闯竖起拇指,娘,你可真有本事,我说你咋不给我生个妹妹,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林闯娘看着柳东雨,没错吧,闺女?
柳东雨说,我也把大娘当亲娘呢。娘,你快吃饭吧。
林闯附和,我妹说得对,你别饿坏了。现在是两个人的娘,你老可得活结实了。
林闯娘说,我吃饭可以,吃完饭就走。
林闯不解,走,你去哪儿?
柳东雨也愣住了。
林闯娘说,回我的疙瘩山。
柳东雨说,怎么又要回去,还嫌日本人祸害得不够?
林闯娘说,我不怕,一条老命有什么怕的?
林闯说,不行,你不能回去!
林闯娘说,不回也可以,不过得有人陪我留下。你这个破窝,连个女的也没有,我找谁说话去?
林闯娘没提柳东雨也没看她,但柳东雨明白林闯娘是要她留下。这怎么可能?她有那么重要的事,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必须马上离开。没等她开口,林闯抢先道,这还用说?你留下你闺女自然留下陪你。你闺女可孝顺着呢,对不对?林闯冲柳东雨努努厚嘴唇,他的眼神打动了她。虽然万般不情愿,林闯娘望过来时,柳东雨还是说,我听娘的。
柳东风隔一两月、两三月回一趟家,怕时间久母亲惦记。最长一次走了半年。大雪封山,他只得在背坡哨捱着。
三年过去了,柳东风几乎走遍整个长白山。没有父亲的任何音讯,父亲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也好,就算没有父亲的消息,终归是父亲去过的地方。但同样没有。那个地方和父亲一样成了柳东风心中解不开的谜。
再次回家已经是年根儿。每次离家,柳东风都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到父亲,找不到就不回来。信心在血管流淌,皮肤都是闪亮的。回家就特别沮丧,内疚和羞愧包围着他,整个人像挂了霜的茄子,蔫头耷脑的。母亲说这不是他的错。柳东风不这么认为,这就是他的错。没找到那个地方,没能打听到父亲的消息,不是他的错还会是谁的?柳东风对自己的责罚就是寻找,因此稍歇几天便离开家。
但这次不同。
街上流淌着节日的气息,世道再怎么乱,节还是要过的。没有新衣换身干净的,平日里清苦得清水白菜,过节怎么也要动下油锅,烘托下节日的喜庆。偶尔有鞭炮声。买不起鞭炮的,鞭子也要甩几下,搞出些声响。里里外外要清扫一遍,包括身体,一年洗一澡,必定是在节日。哪家门前冰冻比往常厚,自然是洗过后泼出了污水。节日的气息向来是混杂的。
柳东风在混杂中闻到一丝苦涩的草药味,心中一惊。偶尔有人打招呼,他噢一声便又低下头急走。药味似乎是从家的方向流过来的。别人或许闻不到,但柳东风能。未到门口,柳东风已经确认。浓重的药味撞过来,他的步态就有些乱。
推开门,先是看到柳东雨守着药罐,然后看到母亲躺在炕头。柳东风手一松,背包丢在地上。母亲抢先道,闹了点儿小毛病,不碍事的。柳东风明白不是小毛病,只要能支撑,母亲绝对不会躺倒。母亲是彻底撑不下去了。母亲要坐起来,柳东风叫她别动。母亲说,老躺着头晕。没让柳东风扶,自己坐起来。柳东风瞅出母亲的吃力和艰难,不祥的预感爬出来,如冰冷的蛇。柳东风没落泪,但眼睛湿了。母亲安慰他,人活着谁不闹个毛病?母亲故作轻松,并努力在腊黄的脸上挂出笑。柳东风说,娘还是躺着吧。母亲说,快过年了,明儿去办点儿年货,和东雨一起去,给她扯块布做身衣服。你的鞋也不行了吧,先买一双,等娘不头晕就给你做。柳东风无言地站着,听母亲叮嘱。起初,他每次回来,母亲便迫不及待地问他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打听到什么消息。后来不那么急了,但目光如钩,上上下下钩着他。再后来,母亲不钩他了。柳东风说到父亲,母亲会岔开,仿佛怕听到父亲的消息。她似乎忘记了柳东风一趟趟远行的目的,好像那是与她无关的旅行。只要柳东风回来就好,其他都不再重要。柳东风出发,她也平平淡淡的,只是叮嘱不变: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柳东风悄悄问柳东雨母亲的情况。柳东雨说他出门不久母亲就倒了。母亲不让她抓药,后来实在撑不住才抓的。柳东风狠狠掐着自己,母亲的病肯定早就有了。他硬是没发现母亲顽强支撑背后的虚弱,真是蠢呢。母亲掩藏着,是怕他分心,他怎么就这么粗心……次日,柳东风要背母亲去镇上,换个郎中瞧瞧,母亲坚决不去。她说不用的,自个儿的病自个儿清楚。柳东风强行背她,母亲大力挣扎。一阵折腾,母亲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滴,柳东风不敢再动她。
柳东风表示不去采办年货,在家陪母亲。母亲竟然是乞求的口气,娘求你好不好?这年不能不过,你不买鞋,怎么也得给东雨扯身衣裳吧?柳东雨说她不要衣裳,母亲说过年图个喜庆,东雨,你哥不听娘的,你劝劝你哥啊,他最疼你。柳东风妥协了,还能怎么办?母亲获胜,腊黄的脸上摇晃着浅笑,像秋风中的枯蒿。
初夕,母亲突然精神许多,自己梳了头洗了脚,还要包饺子。柳东雨不同意,只让母亲歇着。母亲又开始哀求,像兄妹俩小时候求她那样。柳东风说,让娘包吧。柳东雨把擀好的饺子皮递给母亲。包了没几个,虚汗又冒出来。柳东风劝母亲还是躺下。母亲这次倒是听话,乖乖躺下去。她让柳东风陪她说说话,柳东风便坐在她旁边。
母亲问柳东风多大了,柳东风怔了怔。母亲笑笑,你以为我糊涂得忘了,才不是呢,我是怕你自己忘了。长年在外,很容易忘的。柳东风说,哪能呢。母亲说,该成家了。柳东风哦一声。母亲说,你爹没到你这个年龄就把我娶了。柳东风又是一怔,母亲很久没说到父亲了,那几乎成了禁忌。母亲竟然是小孩子的口气,可不能落他太远哦,记住了?柳东风闷声说记住了。母亲说,别再出去了。柳东风惊讶地看着母亲。母亲怕柳东风听不懂,更直接道,别再找他了,你找不到的。柳东风说,我还想试试,万一……母亲的神情突然变得严厉,不,你不能再出去了!柳东风说,其实……母亲再度打断他,算娘求你!枯瘦的目光如锋利的匕首。柳东风只得顺从地点点头。母亲脸上再次浮出浅笑,你得成个家,别让我和你爹惦记。柳东风说好吧。母亲说你照顾好东雨。不祥再次袭来,柳东风打个寒噤,努力地笑着,娘,大过年的……母亲说,过年也得说话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的事吗?柳东风的心猛地一跳。母亲说,吓着你了?其实我知道的不多。你爹不说,也不让我问。你知道你爹的性子,问也没用。
母亲断断续续讲了几个晚上。
初六的清早,母亲穿戴整齐,让柳东雨给她梳了头,还给嘴唇涂了父亲好久前带回来的胭脂。她的嘴唇不再那么苍白,这使得她整个脸庞也亮了许多。然后,她冲结了冰花的玻璃哈口气。窗户是纸糊的,只有中间约脸盆大那块是玻璃。冬天玻璃常常被冰花覆盖,只有下午那么一会儿冰花融化,透进光亮。柳东风和柳东雨常那样玩,先哈气,待玻璃上的冰变薄,再用指头戳开。此时,母亲重复着柳东风和柳东雨的步骤和动作,光透过她的指缝钻进来,母亲仰起脸,一副孩子般的天真和惊喜。
母亲的笑定格在柳东风脑子里。约一个时辰后,母亲永远地睡过去。
柳东风不明白被病痛折磨的母亲何以面带微笑,仿佛她预感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天堂。无数个夜晚,当柳东风在黑暗中一次次仰望星空,他渐渐明白,母亲的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她硬是捱到初六早上,让他们兄妹过个安静的年。怀着巨大悲痛的母亲之所以笑得那么安祥,并非她终于可以忘记痛苦,而是给兄妹俩留下最美的记忆。确实,母亲每次浮现在柳东风脑海,不是她长年累月纳鞋底做鞋的姿势,也不是她忧伤的神情,而是她涂满微笑的脸庞。
埋葬了母亲,柳东风歇了一个月。其实也没怎么歇,只是没出远门。几乎天天在山林里,他不想让脑子停下。他打猎,柳东雨就跟着。他没打算教她打猎,但经不住她软磨硬泡。
两个月后,柳东风的心又躁动起来。母亲不让他再去寻找父亲。柳东风也劝说自己,都找了整整三年,再找又能怎样?他得留在家中照顾东雨。可不知怎么回事,心上总有什么东西在来回划拉。柳东风终是不能说服自己。找不到父亲,找到那个地方也好,找不到那个地方,找到梅花军也好。母亲已经告诉柳东风,父亲和梅花军是有关系的。只这一趟,再找不到就可能真的死心了。至于柳东雨,想个法子安置好呗。
柳东雨鬼精鬼精的,骗她可不容易。柳东风说出趟门,三五日就回来,柳东雨马上问他是不是找父亲。柳东风摇头,说父亲可能找不到了,他答应母亲不再找。柳东雨笃定地说,你别哄我,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柳东风说,我只不过去背趟坡。柳东雨说,你干什么我才不管呢,你得带上我,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家里。柳东风吃惊道,又不是打猎,出门很危险的。柳东雨不听,说有哥哥就不怕危险,要不你就别走,走就得带上我。柳东风有些生气,说她这么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