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为他最平常的日子,才明白那样的夜晚,于他是多么奢侈。
半夜,他醒过来一次。他梦到了梅花林,成片成片的梅花林。他瞥到父亲,还喊出来。父亲没理他,闪一下就没了影儿。他知道父亲是去那个地方的,那个地方在梅花林深处。他嗅着父亲的老烟味儿,紧紧追着。突然间,无数条蛇蹿出来。他又看到父亲,父亲在蛇阵那一端,冷着脸。柳东风喊父亲救他,父亲没理他,掉头离去。柳东风试图踩着蛇过去,蛇群突然间立起来,竖成厚厚的墙。柳东风被挡回来。脑袋撞到树上,他醒过来。他听到爬行的声音。竟然真有一条蛇,距他的脚不远。柳东风敛声屏息,一动不动。片刻,声音渐渐远去。
次日中午,柳东风终于在溪水边猎到一只鹿。一箭致命。
那年初冬,父亲背着竹篓,再一次离开家。与以往不同的是,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失踪了。
父亲离家的早上,没有特别的迹象。一如既往,他把水和干粮装进包,母亲又照例检查过。检查过母亲才放心。父亲抱抱柳东雨,问她要什么。柳东雨说要一把弓箭,她能拉得动的弓箭。父亲怔了一下,笑道,东雨长大了,不愧是我的女儿呢。然后,父亲又抱抱母亲。母亲似乎有些难为情,但没有躲。父亲松开,母亲的脸红了。柳东雨说,娘脸红了哎。结果,母亲的脸更红了。母亲笑骂鬼丫头,父亲则开心地笑出声。如果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征兆,也就是父亲拥抱了母亲。以往,父亲很少拥抱母亲。柳东风冷眼看着这一切,热闹与否都和他没有关系。父亲拍拍柳东风的肩,叮嘱他照顾好母亲和妹妹。说过几百次的话,柳东风只是哼了哼。
父亲就走了。
母亲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冲出去,奔到门口又急急折回来,问,你爹带水了吗?柳东雨说,带了呀,你还看了呢。母亲仍然心事重重的,目光投向柳东风。那目光凸凸凹凹的,如森林里年老的树干。柳东风的心莫名一缩,闷声说,带了。母亲总算安心地吁了口气。
第三天傍晚,母亲让柳东雨去门口瞅瞅,说你爹就快回来了。柳东雨连着跑出去三趟,没有等到父亲。母亲哄柳东雨,说父亲回来给她烙鸡蛋饼,柳东雨又跑出去两趟,还是没有父亲。柳东雨烦了,母亲怎么哄她也不出去等了。母亲倒是烙了鸡蛋饼。其实母亲还准备了别的,腌肉啊蒸糕啊什么的。父亲回家那天就是他们的节日。
第四天,柳东雨又跑出去好几趟。母亲没再支使柳东雨,她的神色有些慌。
第五天,母亲终于沉不住气,自个儿一趟趟往门口跑,自语又像和柳东风兄妹说,该回来了啊,你父亲该回来了。
第六天,第七天。父亲仍没有影,家里的气氛也有些异样。
第八天,母亲在院门口守了整整一天。她不再念叨,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重。间或,她离开院门,但刚走出去又急急返回来,仿佛她不守着父亲就不认识家门了。柳东风和她说话,她要么不理要么不耐烦,饿了吗?盆里有饭。柳东风不敢再惹母亲,拉着柳东雨躲开。
第九天夜晚,母亲推柳东风一下,说你爹回来了。让柳东风先去开门,她手抖,系不上扣子。柳东风拉开门,被冷风推了大大一个趔趄。柳东风探出头瞅瞅,又喊了一声。他回头,母亲已经站在身后。她的扣子错位了,头发和目光比赛似地零乱着。你爹呢?母亲的声调带着责备,仿佛柳东风把父亲赶跑了。柳东风摇摇头,没回来。母亲不信,怎么会呢,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了。然后粗鲁地拨开柳东风,大步跨出院子。她在门口守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母亲的脸青紫青紫的,整个人也似乎遭了重击,木呆呆的。
半个月后,母亲的魂儿收回来了,不再魔魔怔怔语无伦次。她对柳东风说,你爹可能遇到了麻烦。母亲终于把他当成男人了,只是这个代价实在太大。柳东风以为她接下来会说那个秘密,父亲的麻烦自然与那个秘密有关系。但母亲话锋一转,你去找找,他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麻烦。柳东风不清楚,母亲这样说,是安慰自己还是暗示柳东风。母亲说,家里你不用惦记,有我呢。多年后,柳东风依然记得母亲的表情,沉静,笃定。那个瞬间,柳东风突然明白,父亲是他的天,母亲是他的地。有天有地,他的家才完整啊。
柳东风由此踏上漫漫旅程,他发誓要找到父亲。悲壮凝在心头,目光深沉坚定许多。在丛林穿行几个时辰后,到达他曾经跟踪父亲的地方。站在那里,柳东风却迷茫了。不知该选择哪个方向。昨天入睡前,柳东风问母亲,母亲摇头,她并不知道父亲去的地方在哪儿。可能有一些梅花。母亲后来补充。梅花……还是可能。母亲没去过,只是猜测。柳东风有些难以置信,父亲从来不曾向母亲描述过那个地方?难道帮父亲严守的秘密,母亲原本就只知道皮毛?柳东风没有追问,任何问题都会令母亲心碎。
天冷了,特别是夜晚,寒气直往皮肤里钻。柳东风不敢躺在地上,多半缩在树杈里过夜。实在冷得厉害,就溜下来跑几圈,再爬到树杈睡一会儿。必须睡一会儿跑一会儿,一觉到天亮,说不定人就冻硬了。也必须睡一会儿跑一会儿。睡觉是养精神,白天赶路才有劲儿。
柳东风在背坡哨住过两晚。和魏叔的背坡哨不同,那两家背坡哨全是用圆木搭建,半悬空,像吊楼。在一个村庄住过一晚,朝鲜族人的村落,只有三户人家。那是一对老夫妻,寡言,从柳东风进门至离开,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捧上的饭食极丰盛,柳东风有些瞠目。干肉,打糕,炖菜,大渣子粥,柳东风还未享过陌生人如此的礼遇。原想多歇一日,两位老人如此盛情,他反不好意思停留,一早便离开了。他们的炕也热乎,走出半日,身上还暖烘烘的。还在伐木工的营地住过一晚。当然与老夫妻的热炕不能比,简陋的房屋四处透风。但比野外强多了,至少不用担心冻硬或摔坏。这样的夜晚很少很少,大部分柳东风都是在树杈上过夜。
连日的奔波,焦急加上劳累,柳东风心力交瘁,从里到外都极度疲惫。但他不敢懈怠。父亲在远方,他一定要找到。他在找,也是为母亲和妹妹找。想到自己重任在身,散了架的骨头便重新对接起来。不管多么累,柳东风都不敢放慢行进的速度。可是……柳东风可以管自己的腿,却无法阻挡内心的忧伤。这么多天过去,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任何消息。看到的树木有十几种,松树桦树柏树杨树榆树,但没见到一棵梅花,更不要说梅花林了。
与那只紫貂相遇,正是柳东风极度虚弱的时候。柳东风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刚刚猎到一只野兔,箭还在兔子身上,他正待拔下,紫貂蹿过来。来得太突然,柳东风愣怔住。他反应还算快,及时出手抓住野兔。那只紫貂竟然反扑过来,在柳东风手上咬了一下。柳东风松手,紫貂叼了野兔就逃。柳东风追过去与紫貂撕打在一起。是的,撕打。紫貂体形不大,平时见人就逃。没想到那只紫貂极凶悍。母紫貂产下幼仔后会变得凶猛,但那时不是紫貂产仔的季节。也许,紫貂和柳东风一样,饿疯了,且窥破了柳东风的虚弱。紫貂的爪子挠到柳东风的脸。柳东风摸脸的工夫,紫貂趁机逃走。当然,没忘了叼走野兔。竟然让一只紫貂得逞,柳东风有些窝火。眉骨脸颊脖子耳侧,还有双手,凡是露在外面的部位没有不流血的。经过这一番折腾,柳东风浑身酸软,呼吸也有些急促。累,饿,也可能有些发烧。这个样子不能在森林过夜。
到达蛤蟆嘴背坡哨,天差不多快亮了。柳东风摇摇晃晃,风吹就倒的样子。门开了。他看到魏红侠。她似乎被柳东风吓着了,直定定的。柳东风想笑一笑,但没笑出来,整个人就倒下去。
柳东风醒过来,看到魏红侠守在旁边。他的目光摇了摇,再次飘到魏红侠脸上。魏红侠长舒一口气,你总算醒了。柳东风笑笑,我睡了很久吗?魏红侠说,整整一天呢,你发烧了。怎么成了这样?柳东风知道是问他的伤势。那太丢人,不能说的。他哦一声,目光仍在她脸上定着。她的脸微微红了,你饿了吧?我去热粥。柳东风又嗯一声。柳东风在背坡哨住过多次了,和魏叔父女已经很熟。当然,不仅仅是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柳东风心里已有东西滋长,也许是随魏红侠抓鱼的那个黎明?那是柳东风第二次住在蛤蟆嘴。魏红侠抓鱼他悄悄跟去的。那场面奇异而壮观,飞瀑砸在深潭,犹如天女散花。深潭里的鱼偶尔跳起,在飞瀑中嬉闹。魏红侠就是瞅着鱼跃起的瞬间捕抓。柳东风看呆了。难怪她的衣服会湿透。那并不容易,稍有不慎便会滑进深潭。柳东风想喊她停止,知道她是给他抓鱼。但不敢出声,怕惊着她。她大约觉察到了,猛然回头。就是那个时候,她钻进他心里。
魏红侠端着粥进来,舀了一勺给柳东风。柳东风挺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吧。当然,如果魏红侠说你躺着吧,我喂你,他会乖乖的。魏红侠说,你行吗?柳东风只好说,我行的,又不是伤员。魏红侠便把碗递给他。魏红侠长大了,胸前的花包撑得老高,但仍如初见时那样腼腆。柳东风喝粥,魏红侠在一旁候着。她在观察他。可他稍稍抬头,她马上扭开。似乎感觉不妥,又转过来问,不烫吧?柳东风说,不烫。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这样偷窥他。柳东风嘿嘿笑起来。魏红侠脸红了,快喝吧,小心呛着。柳东风又埋下头。
欢乐一向都是脚步匆匆,难以驻留。晚间,魏叔坐柳东风对面,烟斗里的火始终亮着。柳东风被烟雾包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也许你爹遇到了什么事。魏叔说,整个长白山有上千的土匪,人手不够,会抓人入伙。像你爹这样,枪法好,又熟悉森林,算得上是将才,他们必定舍不得放他走。
柳东风不是母亲,他不需要安慰。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魏叔,我爹不是去背坡。
魏叔有些愣,不背坡,他到森林干什么?
柳东风说,他去一个地方?
魏叔更没想到,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柳东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可能那个地方有许多梅花林。
魏叔问,他说的?
柳东风点点头,我猜那个地方与梅花有关系。
魏叔的目光压住柳东风,你和别人说过没有?
柳东风想到那对朝鲜族老夫妻。他问过,但他们一脸茫然。
魏叔的神情变得严峻,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说什么梅花。
柳东风吃惊地望着魏叔,难道魏叔也……
魏叔说,我听说有一伙土匪叫梅花军,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也没搞清楚。听说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甲午那年和日本人打过仗,被日本人打散了,逃到山里干起土匪。他们和别的土匪不同,专门袭击日本人,抢日本人的商铺,据说还炸过日本人的铁路。关东的日军围捕过几次,但一直没逮着。你爹……我不知道他……难怪……
柳东风问,魏叔,你还知道什么?
半晌,魏叔说,这不重要,孩子。你别找了,东北这么大,你去哪儿找?你爹……他自己会回去的。
柳东风说,我娘和我妹妹还在家等着,我一定要找到我爹。
魏叔问,你爹的事,你娘知道吗?
柳东风想起母亲长年累月做鞋,她该是父亲的同盟,可父亲的许多事她还是不知道。
魏叔说,你该回去照顾你娘和你妹妹。
柳东风态度有些决绝,不。
魏叔满脸忧虑,就一个长白山,你得找几年呢。
柳东风说,我不怕,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
魏叔说,那个地方怕是不存在呢。
柳东风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
魏叔说,如果真是那样……他们怎么会在一个地方呢?兔子还有三个窝呢。
柳东风说,不管他们在哪里,只要他们在,我就能找到。
魏叔叹口气,你这脾性倒是像你爹。不过,多养几日吧,你这样可不成。
柳东风说,我今儿就离开。
一直沉默的魏红侠突然插话,声音像飞瀑砸在深潭,清幽,清脆。不行,今儿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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