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时间闯出十八层地狱的年轻人。
赵青锋的脸色微变,并不是因为费明所说那轿子和刘家大小姐的事,更不是因为尤无心的话,在他的眼中,尤无心只是一个死人,根本就不值一提,昌义之早就命令他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赵青锋是一个绝对不会故作大惊小怪之人,自十八层地狱中磨炼出来的人物,无论是心智,抑或是情感及心灵修为方面,都绝对是一流的,可是他仍忍不住有些变色。
林子中已经围了近百人,这全都是赵青锋属下的精英,每个人都是一脸冷漠。
“费师弟,你也中毒了?”赵青锋知道问也是白问,从费明的脸色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费明的确中毒了。
但费明竟是魔门之人,却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你难道没有预服解药吗?”赵青锋不等费明回答又急问道。
费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有些无力地道:“我预服了解药,可全不管用。”
“这怎么可能?”赵青锋不敢相信地道。
“是真的,二师兄!”费明再次闭上眼睛,缓声道。
赵青锋的脸色急变,在众人仍莫名其妙的当儿暴喝道:“大家快撤出这片树林!”也在同时一把抓起地上的费明,转身就向林外掠去。
“费明,你这叛徒、奸细,不得好死!”尤无心无力地呼道。
那一百多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跟在赵青锋身后向外掠去。
“嗖嗖嗖……”一轮迅疾无伦的劲箭自四面八方射来。
事出突然,竟有二十多人中箭而倒。
赵青锋突然刹住脚步,因为他明白,退后已经太迟了。
的的确确是已经迟了,就在他们最初的埋伏圈之后,围着一圈人,这一批人足足是他们的四倍,每人都有强弓硬弩。
费明也感到奇怪,缓缓地睁开无神的双眼,身子禁不住一震,颤声呼道:“刘傲松!”
“嘭!”地动山摇,一股汹涌的气流冲击而出。
几棵离得较近的树,竟拦腰折断,那毁灭性的气劲之中,似孕育着无尽无期的王者之风。
绝情的身子冉冉飘落,有若一片鸿毛,神秘怪人的身形也停了下来,唯有那双眸子寒芒四射,浑身散发着霸烈无比的气势。
绝情漠然以对,面对那若惊涛骇浪的气势,依然悠悠自得,长袍的下摆轻摇,脸上绽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傲气直冲印膛,更有在风浪中乘舟垂钓的优雅。
那大轿微微晃了一晃,轿内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是那般娇柔,竟使绝情的心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痛快,想不到当世之中,仍有这样强硬的对手!”绝情伸手缓缓摘下头顶的竹笠,动作若行云,若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和阻滞,是那般自然、优雅,就像是拂尘一般,但手在空中所划过的痕迹却构成了一条完美的弧线,与那标立如剑的身体相配合,竟成一种无懈可击、完美无匹的架势,没有丝毫破绽。
神秘人物没有动手,他完全找不出可以下手的机会,完全无法揣摩出绝情的意向和动态,虽然他的气势似乎无处不在、无处不存,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绝情存在的气机,绝情像是一个虚幻的人,绝对不真实,抑或是绝情已完全将自己融入了大自然,不分彼此。
天不是天,我不是我;天是天,我亦是天,天亦即为我,只有达到天人合一之境,才能够将气机与大自然的一草一木相融,才能够任意发挥其所长,立于不败之地。
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怕得超出了神秘蒙面人的想象,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对方,以如此年纪,其武学竟可达到这般境界。
神秘蒙面人缓缓踏进一步,只这么一步,天地竟似乎完全改观,山林之间的那无形气机就像是遇到凹陷的空间一般,全都向神秘蒙面人涌去,而神秘蒙面人的气势也在这一刻疯长,败叶枯枝全若遇龙卷风一般绕着神秘蒙面人旋转。
更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绝情本来与天地合一的境界在刹那之间被破,那扯动的气机竟使他的气机与大自然之间撕开一道裂隙,这就是破绽!
是以,绝情先动了,他绝不能将先机让给对方,这神秘对手也同样是可怕得无以复加,作战经验也让人心悸。
神秘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芒,因为他发现了一柄剑。
绝情的剑,十分缓慢,十分轻悠,更犹如在风中颤抖的秋叶!一寸寸地、一尺尺地推进,可是又似乎完全突破了空间与时间的限制,在快与慢这种极为矛盾的形式之下,在那名旁观的轿夫仍未反应过来之时,剑已经刺入了旋风之中!
神秘蒙面人的手臂轻挥,若一抹黑云自旋风的中心涌起,然后吞噬所有的一切!
当黑云与剑芒相激之时,那败叶枯枝犹如无数的气剑标射而出。
空气摩擦的声音,竟像金属交鸣般悦耳。
绝情的身体眼见就要被黑云吞噬,突地剑芒一盛,若劈开乌云的一道闪电。
剑,在左手!左手的剑劲比右手更猛厉十倍,这是什么剑法?
神秘蒙面人飞退!出乎绝情意料之外的是,这神秘蒙面人竟可以从容地自他那密不透风的剑气之中安然退去,这是怎样的身法与武功?
“彩云满天!”那神秘蒙面人喃喃地道,眼中有一丝异样的神采,深沉地问道,“你竟是左手剑的传人!天痴尊者是你什么人?”
绝情微有一丝不忿,自己突然而发的杀招竟让对方从容逃脱,不由得冷冷道:“什么天痴尊者,我不认识!”
“哼,那我就再来见识见识你的左手剑!”说完,那人不进反退!
退了两大步,绝情突然觉得不太妙,对方在一退之时,身形牵动之下,竟再次使他无法控制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形式,在他严密的气机之中破开了一条缝隙!
对方的功力的确要比绝情高,虽然在变成毒人之后,绝情的功力几乎激增数倍,可与对方相比仍差那么一筹,尽管如他们这种境界的高手,其功力已经再不重要,可仍会影响先机的问题。
而对方十分善于把握这种机会,在不可能有破绽的情况下,制造出破绽,这才是真正的可怕!
绝情再一次出招,他不得不出招,因为他必须弥补功力不足所露出的破绽。
这个破绽并不是真正的破绽,而是在心理上的一种压力。
绝情有些不明白,世上怎会还有这类可怕的高手,神秘蒙面人的武功似乎并不输于蔡伤和尔朱荣,可他却知道此人绝对不是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对方无论是战术还是气质上都有着与蔡伤、尔朱荣的不同之处,但绝对可以与两人成三足鼎立之势,那么这人又是谁呢?
还有,这人为何对刘家如此感兴趣,难道也是为了那本《长生诀》?可他的消息又是源自何处呢?
绝情没有考虑太多,只在脑际一划即过,然后完全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天地之间,唯有剑,手中的剑,心中的剑,抑或天地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敌人!
“气舞九幽!”神秘蒙面人口中低吼道,双手竟在胸口画了一个太极,十指在太极两点之间,勾屈成爪!立即生出一股强烈无比的引力。
一道白蒙蒙的气流在两手之间动荡成似有生命的实体,并不断地扩大、推进!最后吞噬了他的整个身体。
神秘蒙面人不见了,绝情也不见了!
其实,绝情并未不见,而是绝情本身就化成了一柄剑,横空而过,无坚不摧的剑!
御剑之术中的人剑合一!天人合一被破,但人剑合一却依然势不可挡!
葛荣的眸子中大放异彩,紧紧盯着手中的茶杯,淡然问道:“老四有何打算?”
游四想了想,道:“如果没有这批财物,可能鲜于修礼的起义会夭折,可是若我们能获得这数百万两银子作军费,的确是一个极强的支持,定会使我们实力大增,因此,夺取这些银子有利也有弊,只是我仍算不出利与弊究竟是谁大。”
葛荣浅饮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老四分析得并没有错,但是却没有想到,鲜于家族能在北六镇有如此地位,不仅仅是因其家传武学之高明,更因在北六镇鲜于家族的财力可以排名第一,所以连破六韩拔陵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虽然后来鲜于修礼依附了破六韩拔陵,但其家产并未给破六韩拔陵的义军,他也定不会傻到将家产无私地奉献给破六韩拔陵,否则,他只会在破六韩拔陵面前失宠。因此,他定是将家产藏于了某地,抑或转移,但绝不会埋于内丘,而高欢既说内丘所埋的乃是鲜于修礼派人盗来的金银,那就定不会错,我估计,鲜于修礼没有这一批金银,也定能起事,只是能否长久的问题,可我们所要的结果并非他长久,而是他只要起事成功便行。若是让他得了这样一批财宝,说不定将来真的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我不想养虎为患!”
游四脸上微显不自然,但迅即道:“庄主是让我将他这批金银劫回来?”
葛荣没有作答,只是淡漠地道:“这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便自行安排,一切小心行事,最后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
游四立身而起,道:“庄主放心,游四定会妥善办理!”
“好,我就喜欢你这雷厉风行的作风!”葛荣满意地笑了笑道。
出现的人竟是刘傲松,这让费明震骇欲死。刘傲松明明已死,怎会又在此地出现呢?而且其中一箭正是费明所射,他亲眼见到刘傲松和那一群家将一个个倒下,可是此刻这些人竟全都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该是如何不可思议的事啊,但事实就是这样,容不得任何人不相信。
秋月没有死,海燕也没有死,包括那一百多名家将。
赵青锋的脸色铁青,谁都想不到算来算去,终还是被人算计了,本以为自己是大赢家,谁知真正的赢家却是北魏四大家族的刘家,的确让人有些丧气。
“真是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只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被你们这群后生小子给算计了。”刘傲松似乎极为开心地道。
“但是你们还是赢了。”赵青锋不带半丝感情地道,脑中却在不停地思忖着脱身之计。
刘文卿极为潇洒地步入毒区,似乎根本不将令许多人丧命的毒雾放在眼里。
尤无心有气无力地望着刘文卿,虚弱而痛苦地问道:“这些毒是你们下的?”
刘文卿怜悯地望了他一眼,不屑地道:“你到死仍然不能醒悟吗?要你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是他们!”说着向赵青锋和费明一指。
尤无心不答,只是狠狠地望了费明和赵青锋一眼,有些丧气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哼,看你无知到这个程度,我就告诉你,他们乃是魔门中人,不过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你们南朝大乱!”刘文卿漠然道,并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又道,“不想死便服下!”
“请给……我……一颗……”还有二人竟仍未死去,在生死的边沿听刘文卿如此一说,忙也出声讨药。
刘文卿又掏出两颗药丸。
尤无心三人接药服下后,虚弱地道了声“谢谢”,便闭目运功。
“你们在这雾中做了手脚?”赵青锋神色极为难看地问道。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没什么,只是在你们所放的‘落魄香’中掺和了其他几种药而已。”刘傲松轻松地道。
“你们怎会知道我施放的是‘落魄香’?”赵青锋的脸色再变,目光在身边众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却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错,我是奸细!”那人并不否认,他的刀极快极快地切入他身边两人的体内,在鲜血激喷之时,他的身子若灵燕一般,退入了刘家的家将队伍中。
“当!”一块石子横飞而过,击落了赵青锋甩出的袖箭,一切的一切都在刘傲松的算计之中。
“赵青锋,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说话者正是刚才那名魔门奸细,也就是数日前被绝情处罚时斩下一只小指的陈悦。
“陈悦,你干得很好,回去后定会重重有赏!”刘傲松赞赏地道。
“谢谢松佬的提拔!”陈悦恭敬地道。
赵青锋充满杀意地道:“任何背叛本门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陈悦,你就等着好了!”
“哼,我陈悦从来都不是你们魔门中人,在魔门之中,我已经受够了。你莫忘了我乃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也只有你们这样一群没有脑子的蠢材方会看不出。”陈悦不屑地道,直视赵青锋的目光无比坚定,更燃起无尽的战意。
赵青锋哑然。的确,他不应该忘记陈悦乃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他不知道为什么韦睿会用这么一个人,但此刻他却发现面前的陈悦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所有的人都小看了这个陈悦,包括赵青锋、韦睿,甚至绝情,可却不能不佩服陈悦深藏不露的功夫。
“松佬,我想单独向赵青锋挑战!”陈悦毫不畏惧地道。
刘傲松先是一愣,后淡淡一笑,道:“好,我允许!”同时又转向赵青锋道,“只要你胜了陈悦,就可以安然离去!”
赵青锋也感到有些意外,想不到刘傲松如此爽快,更似乎对陈悦充满着坚定的信心,难道这陈悦真的十分厉害?但他却在考虑刘傲松的话可以相信几成!
“哼,我刘家人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愿战就战,不愿战便拉倒!”秋月的话意有些不忿。
赵青锋纵观眼下的形式,若是不战,那只会是死路一条,单凭刘傲松的武功就不是他所能对付的,虽然他在魔门之中乃是出类拔萃的,可是面对四大家族之一的刘家老一辈高手,他只有认败一途,就是韦睿或昌义之亲来,今日一仗也只有败亡之局。赵青锋很清楚地自他的下属脸上找到了中毒的痕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眼就知道陈悦乃是奸细,因为陈悦对毒雾根本毫不在意,只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有问题。而在这一群人之中,相互都受着极为严密的监视,唯有陈悦曾被绝情下令放纵二日,若是没有奸细,对方绝不会知道自己在雾中施放的就是“落魄香”,也就难以对症下药,轻松解毒。
想到陈悦这个奸细坏了他的大事,赵青锋忍不住杀机狂涨,双眼定定地盯着陈悦,狠声道:“陈悦,我会让你后悔这一决定!”
陈悦丝毫不避赵青锋的眼神,自信地道:“我陈悦从来都不会做后悔的事,也绝对不会后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今日之败,并不是偶然,魔门始终难成气候。邪不胜正,乃是古今不变的至理!”
刘傲松向身后挥了挥手,那些箭手的箭头偏开赵青锋,更后退两丈。
赵青锋也向陈悦踏进了几步。
陈悦没有动,只是冷眼望着赵青锋,淡淡地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即使是你败了,心中也定不服气!”说着自怀中摸出一颗药丸,与刘文卿所掏出的药丸一模一样。
“这是解药,可以让你无后顾之忧地全力投入,我不想占任何便宜,那样即使赢了你也没意思。”陈悦毫不在意地道。
赵青锋更为惊讶,心中忖道:“难道陈悦真的有足够的实力打败自己?否则怎会如此大方地赠送解药?”但他刚才见过刘文卿掏出的解药,再无怀疑,当陈悦将解药以指力弹过来之时,伸手将之接住就毫不犹豫地直吞下肚。
费明却痛苦地唤道:“师兄,放开我,一定要为我报仇!”说着以无力地眼神狠狠地盯了陈悦一眼。
“我会的!”赵青锋说得很坚决,杀意也在刹那之间狂涨。
“我在比试之前还有一个问题相询,不知你们可否解答?”赵青锋扭头向刘傲松问道。
“你想问为什么我们会死而复生吧?”刘傲松悠然问道。
“不错!”赵青锋没有否认,这也是费明及所有魔门中人都想知道的,禁不住一齐凝耳倾听。
“哈哈,这很简单!”说着刘傲松身边的一名家将已经拉开了上衣。
“藤甲!”赵青锋忍不住惊呼道。
“不错,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穿着这种东西,现在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吧?”陈悦淡然道。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演戏!”赵青锋有些愤然道。
“不,应该说我们一直在等待,等待属于我们的猎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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