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刷牙了。”
她给女儿换好衣服,将她送进卫生间让她自己刷牙,不防身后淡淡的声音:“是不是很想回到以前,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抽了抽鼻子,点头。
“不如这样吧,子衿。”方嘉陵压低了声音,静静的说,“我们结婚,你还是能看着乐乐长大。”
数秒之后,他如愿以偿地看着子衿吃惊到无语的表情,哈哈大笑。
子衿只觉得脊背上都出了一身冷汗,勉强说:“别开这种玩笑好吗?”
方嘉陵镜片后边的眼睛闪烁着令人捉摸不定的光芒:“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子衿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方先生,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吃完早餐,子衿陪着乐乐画了蜡笔画,小家伙到底还病着,很快又睡着了。等到将她安顿好,阿姨过来说:“桑小姐,先生在起居室等您。这里我来守着吧。”
起居室里方嘉陵安然坐着,奶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他示意她坐下,一如那时子衿在公司第一次被约谈,他戴着眼镜,秀气斯文,眼神却又难掩锐利。
子衿在他对面坐下来,听到他说:“萧致远已经把前后经过告诉我了。子衿,谢谢你……这四年的付出。”
子衿本想说“是我应该做的”,想想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她抬眸,望着眼前沉静的男人,诚恳的问:“方先生,有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回答我,好么?”
“我知无不言。”他笃定的说,“这是应该的。”
“我想知道……姐姐的事。”
“我本就不想瞒你,你应该知道的。”他轻轻点了点头,却发现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顿了顿,倾身端起了咖啡,素来明睿的双眸,此刻竟然有些失焦,“这套杯子,是那个时候……你姐姐陪我去选的。”他将轻薄的瓷杯端在手中端详,素色,不容许一丝瑕疵,向来是子曼的偏爱。
“你和我姐姐,是真心相爱的吗?”她指尖交错放在膝上,忽然有些紧张的问了这个问题。
到底是女孩子,方嘉陵失笑:“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因为……我想知道,姐姐这一生,究竟值不值得这样付出。”
“是。”方嘉陵的回答斩钉截铁,却又莫名的怅然。
子衿回望着他,不知为何,心尖上那丝紧张慢慢消失了,她的心情像是再无波澜的海……准备好了去承受任何的飓风。
“我和你姐姐是同学,说真的,读书的时候大家都心高气傲,彼此之间相处得并不好。直到毕业之前,华裔学生有个派对。那天的音乐很吵很吵,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坐在一起,不知道谁先开口,就开始聊天了。”
“一聊之下,才发现彼此很说得来——尤其是在对音乐上,称得上知音。因为我们都迷恋一支很小众的重金属乐团。我当时便十分惊讶,因为像她这样一个漂亮优秀的女生,竟然也喜欢这样带着黑色气息的乐队。不过……从子曼看着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其实她也一样诧异——那种音乐之所以会被人喜欢,无非是因为痴迷者心底都有排解不开的抑郁和欲望。那天以后,我们就越走越近。近到……有一天,我告诉她,虽然我越来越爱她,但是不能娶她。”
子衿的姿势已经变成正襟危坐,显然听得入神:“为什么?”
“你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么?萧致远只是和他的哥哥竞争……而我,是要和同辈的、来自四个叔伯家二十多个兄弟姊妹竞争。当然,如果想过得平庸,我也可以另一份家族基金,花天酒地的生活。可是我绝不甘心。”方嘉陵淡淡笑了笑,“而我的父亲早逝,只有我一个儿子,若要脱颖而出,我必须要做出成绩来……或者,你知道的,和别人联姻。”
“我是爱你姐姐的,若要娶别人,心底自然并不甘愿。可是你姐姐的出身,虽然算不上不好,可她却是领养的——她很明白我的为难之处,也从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总有一天,还是会分道扬镳。”
“可那个时候,当我听到了一个那个消息,忽然间就明白……或许我们之间还有机会——那就是,国内过去的上维重工日益亏损,现在是吞并它的好机会。那时候家族内是我三叔掌权,如果我能在这件事上出力,或许能够做出几分成绩,将来便更有底气一些。”
“你姐姐通过学姐的介绍,回国便在上维做了HR,很快又转到了总经办做负责人,表现一直十分出色。而上维的一堆烂摊子从萧正平转到萧致远手中。那个时候,我们的并购计划也就悄悄开始了。”
“有时候我们急需上维内部相关盈利、亏损的情况,你姐姐便会找机会寻找到精确数据透露给我们。我们一直以为这样做并未被人察觉,却并不知道……其实萧致远早就有了防备——他根本就不相信萧正平留下的人,真正信任的,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几个手下。”
“他大约也意识到信息的外漏严重,防备得更加严密,我们束手无策之际,有一天你姐姐打电话给我,十分高兴的说,她弄到了萧致远加密邮箱的密码——这就意味着,以后她能随时知道上维最高层的动态,且没有半点风险。”
子衿的心脏漏跳半拍,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密码……她怎么知道的?”
方嘉陵看了她一眼,难得神色间有些歉疚:“你姐姐她……早就知道了你和萧致远的关系。她只是不想揭破,后来……有一个晚上,她送萧致远回家,因为萧致远喝醉了,竟将她错认成了你,错口说了出来。”
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一幕幕很快的闪现而过,子衿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来,萧致远和姐姐进了房间,她隐约听到他的声音:“子……”而姐姐回答的是:“是,是我。”
究竟他喊的是子衿,还是子曼?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还是这样做了……
方嘉陵看着她神色变幻不定,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继续说:“可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萧致远却是反将了一军——那个晚上,他告诉子曼的密码是假的,只能让她进入他早就布置好的邮箱,输送一些错误的数据和信息。”
“那时ESSE的项目开始招标,萧致远将它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子曼的父亲便是执行总裁,他就带着她去欧洲谈判。那时我也在欧洲,我们偶尔会相聚,并且当时良好的反馈都让我们以为,进展得很顺利。只要最后我们能拿到上维竞标的最终报价,再把这个单子拿过来,上维就再也没有反击之力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子曼怀孕了。如果一切顺利……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我会向家族提出娶她。可是,最后却出了意外。她拿到的报价根本就不是上维的最终报价。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萧致远早就设好了这个局,一直在用假信息蒙蔽我们,我们功亏一篑,三叔对我十分失望。这样的情况下,我更加不可能娶她。”
“子曼知道之后十分失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留在萧致远身边没有离开。当时我几乎已经气疯了,更加认定她本就是和萧致远勾结好,一次争吵之中,甚至不承认她怀的孩子是我的。”方嘉陵又一次顿了顿,显然是要鼓足勇气,才能将接下去的话说完,“我甚至给了她一笔钱,孩子生下来还是打掉,由她做主。”
“那个时候,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对我笑——那时她说的话,至今我都记得起来:‘是啊,方嘉陵,孩子的确不是你的。是萧致远的——我为了他背叛了你,因为……他答应会娶我。’”
“我惊怒之下,大声让她滚。她便回国了。”
“你没有再找她?”子衿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颤抖,“难道四年过去,你没有想想……她如果和萧致远有了孩子,又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吗?”
“呵,因为很久之前,你姐姐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她,她绝对不会再在我面前出现。至于后来我回国,也不是没有琢磨过你和萧致远的关系。但是他掩饰得太好了。出生证明、医院手续无懈可击……而我潜意识中,也不愿想起你姐姐……所以,直到几个月前——广昌竞标我即将赢萧致远的时候,我才知道了真相。”
或许是因为倾述了大半,他吐出一口气,神色间略见轻松:“我取代萧致远成为东林第一大股东,他却带着乐乐的亲子鉴定找到了我,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一切。”
“以我的个性,本应该拒绝他好笑的提议的。因为广昌即将到手,我没有理由放弃——可是偏偏神差鬼使的,我答应了,把乐乐接了回来。”他闭了闭眼睛,轻叹一声,“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我对子曼的歉意吧。”
子衿靠在沙发上,同样闭上了眼睛。现在,她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是为什么……一颗心更加沉重了呢?
原来连姐姐都……一直这样充满心机的对待自己。
呵,像姆妈说的,自己真像个傻子啊。
“乐乐自从来到我身边,情绪一直不好。我花了一个多月才和她熟起来,却不敢告诉她我才是她的父亲。”方嘉陵谈及女儿,唇角蓦然绽开一丝温和的笑意,“谢谢你们将她养到这么聪明可爱。”
子衿闻言苦笑:有什么用呢……乐乐,终究还是不能跟自己走的啊……
“子衿,还有一件事,我依旧想麻烦你。”
子衿满脸警惕。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很不负责任,可是我还是得说——”方嘉陵苦笑,“下个月我就要订婚。只是对方不会接受我有一个私生女……所以,乐乐以后……还是交给你了。”
子衿倏然站起来,许是因为惊喜,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竟丝毫没有计较对方的“不负责任”:“你是认真的吗?真的……乐乐交给我?以后……一辈子?”
他神色肃然,珍重点头。
那阵狂喜过后,桑子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难以分辨出对他究竟是憎恶还是感激,深深呼吸一口:“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乐乐……是我的女儿。”
空气中的尘埃在轻轻旋转、飞舞,直至沉淀不见。
子衿涩然笑了笑,最后问她:“你的未婚妻……你爱她吗?”
他没有叹气,语气中只是一种近乎空虚的苍白:“你知道我现在在光科的处境,我需要借力。而她……我们门当户对。”顿了顿,他低低的说:“子衿,爱上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你应该是和你姐姐有着一样命运的。可唯一不同的是,你遇到了萧致远。”
子衿来住的第二天,乐乐的病就奇迹般的好了。而方嘉陵也要离开这里去国外筹办婚礼,于是说好翌日就回家。乐乐能跟着妈咪离开,自然是十分高兴的。方嘉陵的助理来问子衿航班信息时,子衿却答:“不,我们不回文城。你知道温塘附近最近的机场是哪里吗?”
乐乐插嘴:“妈咪,温塘在哪里呀?”
“很漂亮的地方,妈咪带乐乐去玩玩,好不好?”
乐乐自然是拍手称好,转头问方嘉陵:“叔叔你也去吗?”
方嘉陵受宠若惊:“乐乐想叔叔也去?”
谁知小丫头一转头便将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小声说:“不要叔叔去,我要爸爸去!”
方嘉陵满脸无可奈何,目送着她们嬉闹成一团,那个不算光明正大的主意又一次在脑海闪现。
伸手拿过那张早就印好的请帖,刷刷写下数行字,转而递给助理,“把这个快递给萧致远,马上。”
萧致远,那天你来找我,不是语气笃定,说广昌你要,老婆女儿你也要么?
——那么,我倒要看看你收到这个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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