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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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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士相峥嵘(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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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如何处置?想来总不至于处死了。只要这个人在,王稽相信自己能访查出来。在大梁这个地方,只要有金钱,便没有秘密。这次出使,他非但带了几件王室重宝,还带了秦王一封密书,可随时借支大梁秦国商社的各式金钱,还愁查不出一个想见的人来?

    可是,此等事也不能显山露水操之过急,否则打草惊蛇。今日有玉龙金睛佩,老魏齐话是多了,还有那神秘一笑,似乎是说,你要这个人老夫便给你以做回报。可王稽却心明如镜,若他当真要了,那个范雎便注定出不了魏国就死了。王稽没有别的才能,揣摩此等酷好钱财珠宝的显贵人物的心思,倒是很少差错,这也是秦王始终信任他的原因:办事精细缜密,从来不半道走风。看那个魏齐的做派,显是个容不得人的霸道权相,但有人才在此等人麾下,他不用你你也休想逃走,要另择明主,嘿嘿,先杀了你再说。唯其如此,王稽只有打哈哈过去,教魏齐觉得他根本没在意这么个小人物了事。当真那个书吏没人理睬了,魏齐可能也就不在乎了。

    “御史何在?”想得半日,王稽大体清楚了,走到廊下一声吩咐。

    一名年轻精悍的黑衣文吏闻声而来,这是秦王特意给他遴选的一个臂膀,文武皆通,还做过秘密斥候,极是可靠。王稽对他一阵轻声吩咐,这个御史快步去了。

    次日,王稽留下一个随员守在驿馆等候魏齐消息,自己换了一身士子常服到街市转悠去了。魏国风华中原第一,国人历来有聚酒议政之风,但凡王城宫廷权臣府邸之秘闻抑或各国最新事态,无时无刻不在各大酒肆恣意流淌。百余年相沿成习,无论是游学士子还是各国商旅斥候,但到大梁,都要先到著名的酒肆徘徊徜徉一番以探询最新消息。王稽很熟悉大梁,径直来到气派最大的“中原鹿”。这中原鹿是魏惠王时期的王族丞相公子卬秘密开办,目下已经传了三代,早已经成了魏国贵胄与列国使节、大商、士子的消息渊薮。

    进得中原鹿,王稽没有进棋室赌坊,那种地方最热闹,却少有说事者;也没有进论战厅,那种地方只争见识高下,消息却是不多。王稽径直来到散座大厅,找得一个临窗角落入席,要得两爵楚国兰陵酒与一鼎逢泽麋鹿炖,便自消磨起来。这散座大厅是所有进中原鹿者的第一站,除了专一的约赌寻棋论战者,寻常都是先在这里浸泡得半日听听八面来风,而后再做计较。王稽素无玩乐心性,又兼正在上心探事之时,自然选定这里守株待兔。

    谁知听得大半个时辰,尽是些谈论赵国秦国相争的秘闻,将渑池会盟、蔺相如勇逼秦王及赵国将相和神话说得活灵活现,四周一片喝彩叫好。王稽听得腻烦,正要付账离开,突然看见三名红衣人走了进来,也到临窗处落座,与王稽一座之隔。看衣色气度,这三人很像是魏国吏员,王稽又安然坐了下来。三人落座一阵哈哈大笑,开酒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谈起来。

    “兄台揣摩,金酒之外,那小子究竟还受了何等好处?”

    “依我之见,目下齐国潦倒穷困,十金已是重金,难有更大财货出手。”

    “对!”第三个粗嗓门一拍案,“定然是许官许爵,笼络那小子投齐。”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第一人冷笑着,“小子时常小瞧我等,原来自己却是个十金便买得动的贱人,当真令人齿冷。”

    “你等不知道么?那小子家徒四壁孤身鳏居,十金可是买得两三个女人!”

    三人一阵哈哈大笑,一人低声道:“你等只说,那小子还能活么?”

    “活个鬼!在下眼见他翻眼闭气了,模样很怕人也。”

    “活着又能如何?”又是那个阴冷的声音道,“肋骨折了走不得,牙齿断了说不得,还不废人一个?”

    “想起来蛮可怜也!”粗嗓子接道,“依我说,我等三人收下这小子做个文奴,日每喂他三顿狗食,教他替我等草拟文告。那小子有才,我等立功,岂非好事?”

    “好主意!”一人拍案,“日每还要打他二十竹鞭,那小子最小瞧我等三弟兄!”

    “倒是不错也。”阴冷声音笑道,“只是不能教丞相知道,要悄悄办理。闻兄先去丞相府,探探那小子下落;胡兄找到他家,看看人是死是活;我来探丞相心思,看还追查不追查这小子?丞相非要追他个死罪,我等也只有忍痛割爱也。”

    “一个堂堂丞相,能死揪住一个小吏不放?”粗嗓子不以为然。

    “你如何晓得?”阴冷声音一副教诲口吻,“丞相素来狠烈,但整治部属,可有谁个活着?还有那个须贾,毒蝎子一只,叮上谁谁死。偏丞相信他,我等惹得了?”

    “也是也是,还得按伊兄说的做,方算牢靠。”

    “好!听伊兄。”粗嗓子大笑拍案,“我只管调教狗文奴!”

    饮得一阵,三人匆匆去了。王稽心思大动,也立即回了驿馆,派出六名精干吏员到大梁官邸民居四处探听范雎消息。一连三日,石沉大海。被买通的丞相府吏员说,那个人早没有了,丞相也正在询查此人下落。民居街巷几乎全部打问一遍,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范雎下落,当真不可思议。

    此时,魏齐派属吏知会王稽,次日晋见魏王洽谈修好盟约。王稽只有将这件事先搁置下来,全力应对魏王。周旋得三四日,盟约文本终于妥当,王稽派快马使者将盟约送回咸阳呈秦王定夺用印,自己在大梁等候回音。正在此时,那名精悍的御史从临淄兼程回到了大梁驿馆,向王稽备细禀报了从齐国探听到的消息。

    在临淄,御史通过秦国商社,找到了经常在商社为齐国购买秦铁的一个市掾,此人经常出入安平君田单府邸,对魏国使者的事很是清楚,后经御史多方印证,确实无差。

    魏国派出的赴齐特使是中大夫须贾。须贾有个门客叫范雎,因了范雎颇有才具,是须贾的文案臂膀,须贾为这个范雎在丞相府请了一个书吏职分,名义上算做了国府吏员。须贾抵达临淄时很是倨傲,拜见安平君田单时,公然嘲笑田单府邸简陋如同大梁牛棚。田单只淡然一笑,固国不以山河之险,处政不以门第之威,中大夫可知这是何人所说?须贾抓耳挠腮大是狼狈,身后书吏高声回答,此乃我魏国上将军吴起名言,安平君敬重魏国,魏国亦当敬重齐国也!田单大是欣慰,对着书吏一拱,阁下一语道破邦交真谛与田单之心,敢请阁下高名上姓?须贾气呼呼道,他只是本使一个书吏,安平君喧宾夺主,未免失礼也!安平君哈哈大笑,特使若有方才先生见识,田单自是敬佩。气得须贾狠狠瞪了那个范雎几眼,脸色都白了。

    及至晋见齐王,须贾本不欲再带范雎,无奈又怕自己遇到难题,着意教范雎捧着礼盒随行,做了个侍者身份。到得王宫却恰恰又与田单相遇。田单没有理睬须贾,只对着捧礼盒的侍者一个长躬,先生原是名士范雎,田单有礼了。侍者只淡淡一笑,范雎不敢当名士之号,国务在身,恕不还礼。神态毫无受宠若惊之相。田单郑重一拱手道,久闻先生大才博学,田单当择日就教,尚请先生拨冗。范雎道,今日使节拜会齐王,非政莫谈,非政莫听,尚请见谅。田单一笑,先生果然国士之风也;须贾大夫,请。

    须贾对田单这时才想起与他说话大是不满,脸色不禁涨红。范雎不过本使一随行小吏,安平君抬爱若此,究竟何意也?田单正色道,中大夫差矣,人之才具不因位卑而减,不因位高而增,田单如何敢以先生位卑而漠然置之?须贾对田单直呼他中大夫而不呼特使更是来气,一甩大袖进了王宫。

    傲慢的须贾,不知自己使命,不知邦交礼仪,见了齐王当头一问,不知齐国如何与我大魏修好?齐王田法章哈哈大笑,我与魏国修好?特使当真滑稽也!魏国参与五国灭齐之战,今齐战胜复国,魏国自己要与我大齐修好,如何反成齐国修好于魏?特使饮酒多了。说着话,脸色已阴沉了下来。饶是如此,须贾傲慢依旧,趾高气扬道,国贫如洗,何谈战胜之威也。还没说完,田单厉声呵斥,须贾放肆!我大齐虽无昔日丰饶,却有今日四十万大军。须贾见田单手按剑格,脸色顿时灰白,大睁着双眼无言以对。

    此时,跟在须贾身后的范雎将礼盒放置到侧案,回头一拱手道:“安平君,此非邦交之道也。”田单肃然拱手:“此等使节,先生有何话说?”范雎侃侃道:“国家利害,原不在使节一言。邦交之道,均以各自利害为本,以天下道义为辅。舍利害而就道义者,腐儒治国也。舍道义而逐利害者,孤立之行也。欲达邦交合宜,自以利害道义之中和为上。齐魏相邻,同为大国。齐国挟战胜之威,军容颇盛,然久战国疲,满目焦土,四野饥民,必以安息固本为上。魏国虽未遭此大劫,然北邻强赵如泰山压顶,西有强秦夺我河内,两强夹击,魏国无暇他顾也。当此之时,魏齐两大国各以相安为上。此为国使前来修好之本意。尚望齐王与安平君以两国利害为重,莫言小隙,共安大局为上。”

    田单尚未开口,齐王先拍案笑了,若有此等使节,夫复何言?田单略一思忖道,须贾大夫,请回复魏王并魏齐丞相,齐国可不计前仇与魏国修好;然则,魏国须得在一年之内,归还五国攻齐时夺取的十座城池。那愚蠢的须贾,只气哼哼说声知道了,便戳在大殿不说话了。齐王狠狠瞪了须贾一眼,也甩袖去了。

    那日晚上,须贾正在驿馆设宴庆贺,一辆轺车辚辚驶进院中。须贾喜不自胜地碎步跑出,以为定然是田单或齐国高官来拜会他。不想走在牛车前的官员径直便问,范雎先生在否?范雎这晚破例被须贾请来饮酒,闻声连忙出来答话,我是范雎,阁下何人?来人一个长躬,在下安平君掌书,奉安平君命请先生过府一叙。范雎拱手道,请回复安平君,范雎身为国使随员,公务之外不便私相往来,他日若有机缘,自当畅叙长饮。使者略一思忖,道声先生保重,驾着轺车走了,对须贾始终没有一句话。须贾看得憋气,带着一身酒气一声大嚷,好个范雎!没了后话,气咻咻自顾饮酒去了。

    仅仅到此,事情也许就完了,毕竟范雎三番两次救须贾于邦交危境,须贾纵然泛酸,也不至于如后来那般狠毒。偏是在魏国使者离开临淄之时,齐王特派宫使驾一辆牛车前来,专赐范雎黄金十镒、齐酒二十桶,并有一句口书:先生若愿入齐,本王扫榻以待。范雎堂堂正正回答,邦交有道,使者有节,纵是齐王敬贤,范雎亦当严守国家法度,不敢受齐王赏赐。说罢转身进入随员行列,再也没有与齐国任何人说一句话。

    “特使明察,此乃范雎在齐行踪,在下没有任何遗漏。”

    王稽听得仔细,咀嚼之间一阵怅然。齐国探察,证实了范雎确实是个大才。可偏偏这个大才却被魏齐须贾们整治得死活不知下落不明,自己原本也许可以立一件大功,如今却化作了子虚乌有,如何不令人叹息?莫非这便是秦王说的王运国运?大才乍现,只骤然一个身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便消失了,时也运也?

    御史,战国秦官职,国君文书侍从,与后来职司弹劾纠察的御史有别。

    市掾,齐国市吏,职掌民市交易。

    六 范雎已死 张禄当生

    说也奇怪,两旬过去了,咸阳还没有发回盟约。

    按照路程,从大梁到咸阳的特急羽书官文,快则旬日慢则半月,足足一个来回了,如何这次如此之慢?头半个月王稽无所事事,觉得耗在大梁当真无聊,除了到各个盛情相邀的显贵府邸饮酒,便是到街市酒肆听消息传闻,唯一的收获,若也可以说是收获的话,是各方消息印证:那个范雎确实死了,被竹鞭打死后,连尸体也被魏齐身边一个武士拉去喂了狗。王稽听得惊心动魄,却还得跟着贵胄们谈笑风生。从那时起,他对大梁陡然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厌恶,恨不得立即逃离这个弥漫着奢靡腥臭的大都。可是,在三日之前,他却又陡然窥视到了这座风华大都的神秘莫测,觉得时光未免太仓促,期盼秦王回书最好再慢几日,容他再细细琢磨一番神秘的大梁。

    峰回路转,眼前突然有了一丝亮光。

    那日暮色,王稽正在庭院大池边百无聊赖地漫步,一个红衣小吏划着一只独木舟向岸边漂了过来。王稽常在这里徘徊,知道这是驿馆吏员在查验仆役是否将水面收拾洁净,也没有理会,径自踽踽独行。不想沿池边转悠三遭,那只小小独木舟始终在他视线里悠然漂荡。王稽笑道,后生,想讨点酒钱么?今日却是不巧,老夫两手空空也。这座驿馆是各国使节居所,吏员仆役们常常以各种名目为使节及随员们办点儿额外差使,或打探消息或采买奇货,总归是要得到一些出手大方的赏金。若在他邦,这是无法想象的,然在商市风华蔚为风习的大梁,却是极为寻常的。王稽多年管辖王宫事务,熟知吏员仆役之艰难,更知大梁之风习,是以毫不为怪。

    “先生可要殷商古董?”独木舟飘来一句纯正的大梁官话。

    “殷商古董?何物?”王稽漫不经心地站住了。

    “伊尹。”

    “如何如何?伊尹?”王稽呵呵一笑,“你说,伊尹为何物?”

    “商汤大相。”

    “……”王稽心下蓦然一动,打量着独木舟上那对机敏狡黠的眼睛,“你个后生失心疯了?大贤身死,千年不朽,竟敢如此侮弄?”

    “大人见谅。小人是说,我之物事,堪与伊尹比价。”

    “你之物事?物与人如何比价?”

    “此物神奇。大人视为物则物,大人视为人则人。”

    “匪夷所思也。”王稽悠然一笑,“敢请足下随老夫到居所论价如何?”

    “不可。”独木舟后生目光一闪,“大人说要,小人明日此时再来。大人不要,就此别过。”

    “好!”王稽一抬手,一个巴掌大的小皮袋子掷到后生怀中,“明日此时再会,这是些许茶资。只是,此地说话……”

    “大人莫操心,这里最是妥当。”后生一笑,独木舟飘然去了。

    次日暮色,王稽准时来到池边漫步。那名精悍的随行御史带了十名便装武士,游荡在池边树林里。夕阳隐山霞光褪去,水面果有一只独木舟悠悠漂来。王稽一拍掌笑道:“后生果然信人也。如何说法了?”幽暗之中,独木舟上后生白亮的牙齿一闪:“小人郑安平,丞相府武士。大人还愿成交否?”王稽笑道:“人各有志。便是丞相,也与老夫论买卖,况乎属员也。”“好!大人有胆色。”独木舟后生齿光粲然一闪,“小人古董便在这里,大人毋得惊慌才是。”说罢拍拍独木舟,“大哥,起来了。”

    倏忽之间,独木舟上站起来一个长大的黑色身影,脸上垂着一方黑布,通体隐没在幽暗的夜色之中,声音清亮浑厚:“在下张禄,见过特使。”

    “敢问先生,”王稽遥遥拱手,“张禄何许人也,竟有伊尹之比?”

    黑色身影淡淡漠漠道:“伊尹,原本私奴出身之才士。方今之世,才具功业胜过伊尹者不知几多,如何张禄比他不得?”

    “先生既是名士,可知大梁范雎之名?”

    “张禄原是范雎师兄,如何不知?”

    “如此说来,先生比范雎如何?”

    “范雎所能,张禄犹过。”

    “何以证之?”

    “待安平小弟与特使叙谈之后,若特使依旧要见张禄,在下自会证实所言非虚也。”一语落点,独木舟上不见了长大的黑色身影。独木舟后生的齿光在幽暗中又是一闪:“大人稍待,小人三更自来。”说罢一阵水声,独木舟又飘然去了。

    倏忽来去,王稽更是疑惑,只觉其中必藏着一番蹊跷。那独木舟后生昨日并未留下姓名,今日一见却先报姓名,又自认是丞相魏齐的武士,意味何在?范雎身世已经访查得清楚,都说他是散尽家财游学成才之士,如何突然有了个师兄?果然这个师兄才具在范雎之上,完全可走名士大道公然入秦游说,却为何要这般蹊跷行事?莫非……王稽心中突然一亮,立即快步回到秦使庭院,吩咐精悍御史作速清理余事,做好随时离开大梁的准备。一切安排妥当,王稽便在位置比较隐秘的书房静坐等候。

    驿馆谯楼方打三更,书房廊下一阵轻微脚步。王稽拉开房门,幽暗的门廊下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瘦高条子,只对着他一拱手,也不说话径自进了书房落座。王稽跟了进来,递过一个凉茶壶,在对面落座,只看着瘦削精悍的年轻武士,也不说话。

    “大人可有听故事的兴致?”

    “秋夜萧瑟,正可消磨。”

    武士咕咚咚喝下几口凉茶,大手一抹嘴角余渍,两手一拱道:“小人郑安平,在丞相魏齐身边做卫士,月前亲眼见到一桩骇人听闻惨案,想说给大人参酌。”

    “老夫洗耳恭听。”

    郑安平粗重地叹息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呜咽秋风裹着秋虫鸣叫谯楼梆声拍打着窗棂,王稽似浑身浸泡在了冰冷的水中。

    那一日,丞相府大厅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百官宴席,庆贺中大夫须贾成就了魏齐修好盟约。凡在大梁的重臣都来了,丞相的几个心腹郡守也不辞风尘地赶来了。除了魏王,几乎满朝权贵都来了。两个百人队武士守护在大厅之外,从廊下直排到庭院大池边,郑安平恰恰在廊下,将巨烛高烧的大厅看得分外清楚。

    一番钟鼓乐舞之后,丞相魏齐用面前的切肉短剑撬开了热气腾腾的铜爵,宴席在一片喜庆笑声中开始了。魏齐极是得意地宣布了魏齐两国结盟的喜讯,吩咐须贾当场宣读了盟约文本。权贵们一齐高呼丞相万岁,又向须贾大夫纷纷祝贺。魏齐当场宣读了魏王书,晋升须贾为上大夫官职,晋爵两级。举座欢呼庆贺,须贾满面红光地更换了上大夫衣冠,先谦卑地跪拜了丞相,又踌躇满志地举爵向每个权贵敬酒。不消半个时辰,满座权贵都是酒兴大涨,纷纷吵嚷要舞女陪席痛饮。

    此时,魏齐用短剑敲敲酒爵:“有赏功,便有罚罪,此为赏罚分明也。两清之后再尽兴痛饮。”举座又是一阵丞相万岁丞相明断的欢呼之声。声浪平息,魏齐脸色倏忽阴沉:“此次出使,竟有狂妄之徒私受重贿,里通外国,出卖大魏,是可忍,孰不可忍!”

    簇新冠带的须贾摇摇晃晃走到末座,在举座一片惊愕中厉声一喝:“竖子范雎,敢不认罪!”

    论职爵,范雎原本远远不能入权贵宴席。因了使齐随员一并受邀,范雎得以前来,坐席在接近厅门的末座。宴席一开始,范雎就如坐针毡,及至须贾晋职加爵,范雎便想悄悄退席。可旁边几名一同出使的吏员却不断向范雎敬酒,一时没有走成。待到丞相拍案问罪,郑安平看得很是清楚,那个范雎反倒坦然安坐,再也没有走的意思了。须贾张牙舞爪疾言厉色,范雎却一阵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厅中高声道:“敢问上大夫:私受重贿,里通外国,有何证据?”

    “证据?我就是证据!”须贾脸色发青,尖声叫嚷着。

    范雎坦然自若:“如此说来,须贾无能,有辱国体,在下便是证据。”

    “大胆小吏!”魏齐勃然拍案,“可惜老夫不信你!”

    范雎毫无惧色,从容一笑道:“丞相若只信无能庸才,夫复何言?然丞相总该信得齐王,信得安平君田单。事有真伪,一查便知,何能罪人于无端之辞也?范雎告辞!”大袖一甩,转身便走。

    “回来!”魏齐一声暴喝,骤然咝咝冷笑,“老夫纵然信得田法章与田单,也不屑去查问。处置如此一个小吏,何劳有据之辞?来,人各竹鞭一支,乱鞭笞之!”

    立即有仆役抬进大捆竹鞭,放置大厅中央。权贵大臣们酒意正浓,一时大是兴奋,纷纷抢步出来拿起竹鞭围了过来。须贾更是猖狂,呼喝之间将范雎一脚踹倒在地,尖叫一声“打!”四面竹鞭在一片“打!打死他也!”的笑叫中如疾风骤雨交相翻飞。郑安平说,范雎的凄惨号叫声当时教他一身鸡皮疙瘩。大厅中红袖翻飞口舌狰狞,与红衣鲜血搅成了一片猩红,汩汩鲜血流到他脚下的白玉砖上,浸成了一片血花……

    竹鞭,原本是劈开之软竹条,执手处打磨光滑,梢头薄而柔韧。打到人身虽不如棍棒那般威猛,却是入肉三分奇疼无比。以击打器具论,棍棒(杖责)若是斩首,这鞭笞则仿佛凌迟,一时无死,却教你受千刀万剐之钻心苦痛。

    打得足足半个时辰,那个范雎早已经血糊糊无声无息了。魏齐哈哈大笑道:“诸位,老夫今日这操鞭宴如何啊?”权贵们气喘吁吁地一片笑叫:“大是痛快!”“活络筋骨!匪夷所思!”须贾一声高喝:“来人!将这个血东西拖出去,丢进茅厕!”魏齐拍案大笑:“死而入厕,小吏不亦乐乎!来,侍女乐女陪席,开怀痛饮也!”

    在权贵们醉拥歌女的笑闹喧嚷中,丞相府家老领着三个书吏,将一团血肉草席卷起,抬到了水池边小树林的茅厕里。郑安平悄悄跟了过去,便听几个入厕权贵与家老书吏们正在厕中笑成一片。“每人向这狂生撒一泡尿!如何?”“妙!尿呵!都尿啦!”“尿!”“对!尿啊!哪里找如此乐子去!”“老夫之见,还是教几个乐女来尿,小子死了也骚一回!”哄然一阵大笑,茅厕中哗啦啦弥漫出刺人的臊臭……

    郑安平走进了大厅,径直对魏齐一个跪拜:“百夫长郑安平,求丞相一个小赏。”

    “郑安平?”魏齐醉眼蒙眬,“你小子要本相何等赏赐?乐女么?”

    “小人不敢,小人只求丞相,将那具尿尸赏给小人。”

    魏齐呵呵笑了:“你,你小子想饮尿?”

    “小人养得一只猛犬,最好生肉鲜血,小人求用尸体喂狗。”

    魏齐拍案大笑:“狂生喂狗,妙!赏给你了,狗喂得肥了牵来我看。”

    就这样,在权贵们的大笑中,郑安平堂而皇之地将尿尸扛走了。

    王稽脸色铁青,突然问:“范雎死了没有?”

    “自然是死了。”郑安平一声叹息,“丞相府第二天来要尸体,在下只给了他等一堆碎肉骨头,又将那只猛犬献给了丞相方才了事。”

    “天道昭昭,魏齐老匹夫不得善终也!”王稽咬牙切齿一声深重的叹息,良久方才回过神来,“敢问这位兄弟,这张禄当真是范雎师兄?你却如何结识得了?”郑安平闪烁着狡黠的目光,神色却很认真:“大人,在下不想再说故事了。范雎之事,是张禄请在下来说的,大人只说还要不要见张禄。他的事当有他说。”王稽点头一笑:“你等倒是谨细,随时都能扎口,只教老夫迷糊也。”郑安平一拱手道:“素闻大人有识人之明,断不至迷糊成交。”王稽笑道:“素昧平生,你知老夫识人?”郑安平道:“张禄所说。在下自是不知。”王稽思忖道:“老夫敢问,张禄不是范雎,如何不自去秦国,却要走老夫这条险道?”郑安平目光又是一闪:“在下已经说过,张禄之事,有张禄自说。大人疑心,不见无妨。”王稽略一沉吟道:“也好,老夫见见这个张禄。明晚来此如何?”“不行。”郑安平一摆手:“大人但见,仍是池畔老地方,初更时分。”王稽不禁呵呵笑了:“老夫连此人面目尚不得见,这是个甚买卖?”郑安平瘦削的刀条脸一副正色:“生死交关,大人见谅。”王稽点头一叹:“是了,你是相府武士,私通外邦使节,死罪也。老夫依你,明晚初更。”“谢过大人。告辞。”郑安平起身一躬,向王稽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出门,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的脚步声。

    次日清晨,快马使者抵达,带回了用过秦王大印的盟约并一封王书。秦王书简只有两行字——盟约可成,或逗留延迟,或换盟归秦,君自定夺可也。王稽一看便明白,这是秦王给他方便行事的权力:若需在大梁逗留,可将盟约迟呈几日,若秘事无望,自可立即返回咸阳。琢磨一阵,王稽终于有了主意,将王书盟约收藏妥当,在书房给魏齐草拟换盟书简,诸般文案料理妥当,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谯楼打响初鼓,驿馆庭院安静了下来。除了住有使节的几座独立庭院闪烁着点点灯火,偌大驿馆都湮没在初月的幽暗之中。当那只独木舟荡着轻微的水声漂过来时,王稽已经站在了岸边一棵大树下。独木舟漂到岸边一块大石旁泊定,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站了起来:“特使若得狐疑,张禄愿意作答。”王稽道:“先生无罪于国,无罪于人,何不公然游学秦国?”黑色身影道:“以魏齐器量,张禄乃范雎师兄,如何放得我出关?自商鞅创下照身帖,魏国也是如法炮制,依照身帖查验出关人等,特使如何不明?”王稽道:“如此说来,先生面目在魏国官府并非陌生?”“天意也!”黑色身影只是一叹,不说话了。王稽心下顿时一个闪亮,道:“后日卯时,老夫离魏,如何得见先生?”黑色身影立即答道:“大梁西门外三亭岗,特使稍作歇息便了。”说罢一拱手说声告辞,独木舟倏忽荡开去了。

    王稽在岸边愣怔得片刻,回到了书房,与随身跟进的精悍御史仔细计议得半个时辰,便分头料理善后事宜了。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扑朔迷离诸多疑惑,见诸于求贤史话,更是匪夷所思——已经允诺带人出关了,却还不识此人面目,当真拍案惊奇也。然则事到如今,此险似乎值得一冒。毕竟,这个张禄是范雎连带出来的一个莫测高深的人物,轻易舍弃未免可惜。促使王稽当即决意冒险者,是黑色身影说的照身帖之事。这几日王稽已查得清楚,魏国官府吏员中没有张禄这个人,大梁士子也从未有人听说过张禄这个名字。若是刚刚出山的才士,一则不可能立即有照身帖,二则更不可能怕关隘比对范雎头像认出。一个面目为魏国官府所熟悉的张禄,当真是张禄么?再说,一路同行三五日,总能掂量得出此人分量,若是鱼目混珠之徒,半道丢开他还不容易?

    次日清晨卯时,王稽带着国书盟约拜会了丞相府。魏齐立即陪他入宫,晋见了魏王。交换了用过两国王印的盟约与国书,魏王又以邦交礼仪摆了午宴以示庆贺。宴罢出得王宫,已经是秋日斜阳了。依照魏齐铺排:执掌邦交的上大夫须贾晚间拜会特使,代魏王赐送国礼;次日再礼送秦使出大梁,在郊亭为王稽饯行。王稽原本打算换定盟约便离开驿馆,住进秦国商社,以免吏员随从漏出蛛丝马迹。此刻欲当辞谢,又与邦交礼仪不合。魏国本来最讲究邦交铺排,强自辞谢岂非更见蹊跷?思忖之间,王稽只有一脸笑意地依着礼节表示了谢意。

    暮色时分,须贾在全副仪仗簇拥下带着三车国礼进入驿馆拜会,招摇得无以复加。王稽没有兴致与这个志得意满的新贵周旋,没有设宴礼遇,只是扎扎实实地回敬了须贾一车蜀锦了事。须贾原本是代王赐送国礼,自以为秦使定然要设宴礼遇,想在酒宴间与强秦特使好生结交一番,来时便带了一车上好大梁酒,一则以自家名义赠送王稽,二则省却王稽备酒之劳。谁知王稽却不设酒,心下大是沮丧,及至看到一车灿烂蜀锦,顿时喜笑颜开,满面堆笑地说了一大堆景仰言辞,方才颠颠儿去了。

    须贾一走,王稽立即吩咐随员将一应礼品装车运往秦国商社。三更时分,随行御史前来禀报:十二辆礼车已经全部重新装过,中间有三辆空心车。王稽心下安定,召来几名干员计议了一番明日诸般细节,方才囫囵一觉,醒来已是曙光初显了。

    太阳初升,大梁西门外十里的迎送郊亭已经摆好了酒宴。须贾正在亭外官道边的上马石上瞭望,见官道上三骑飞来,当先一名黑衣文吏滚鞍下马一拱道:“在下奉秦国特使之命禀报上大夫:特使向丞相辞行,车驾稍缓,烦劳上大夫稍候片刻。”须贾连连摆手笑道:“不妨不妨。特使车驾礼车多,自当逍遥行进,等候何妨?”

    此刻,旌旗招展的秦国特使车队堪堪出得了大梁西门。大梁为天下商旅渊薮,虽是清晨,官道上已经车马行人纷纭交错了。大梁官道天下有名,宽约十丈,两边胡杨参天,走得两三里总有一条小路下道通向树林或小河,专一供行人车马下道歇息打尖。第一个下道路口,便是三亭岗。三亭岗者,一片山林三座茅亭也。一条小河从山下流过,小小河谷清幽无比,原是大梁国人春日踏青的好去处,自然也是旅人歇脚的常点了。目下正当秋分,枯黄的草木隐没在淡淡晨雾之中,三亭岗若隐若现。到得路口,特使车马仪仗驶出中央正道,缓缓停在了道边,三辆篷车辚辚下了小路。

    片刻之后,三辆篷车又辚辚驶了回来,隐没在一片旌旗遮掩的车队之中。头前一声悠扬的号角,特使车驾仪仗又迤逦进入官道中央辚辚西去了。到得十里郊亭,特使车马仪仗整肃停稳,只有特使王稽笑着走下了轺车。须贾遥遥拱手笑道:“特使大人,宴席甚丰,请随员们也一并下马,痛饮盘桓了。”王稽淡淡笑道:“上大夫虽则盛情,奈何秦法甚严,随员不得中道离车下马,老夫如何敢违背法度也?”须贾顿时尴尬:“这这,这是甚个法度?这百十人酒席,是在下私己心意,无关礼仪……”王稽向后一挥手笑道:“来人,赐上大夫黄金百镒,以为谢意。”须贾立时呵呵笑了:“这却哪里话来?须贾饯行,大人出金。”王稽一拱手道:“本使奉秦王急书,不能与上大夫盘桓了,告辞。”回身跨上轺车一跺脚,“兼程疾进!速回咸阳!”特使车马风驰电掣般去了,须贾兀自举着酒爵站在郊亭外喜滋滋愣怔着。

    一日快马,暮色时分王稽车队已进了函谷关,宿在了关城内的官署驿馆。王稽心下松快,吩咐一个精细吏员,将藏在空心车中的张禄隐秘地带入驿馆沐浴用饭;自己去吩咐一班随员立即将车马分成两拨,十二辆礼车为一拨交仆役人等在后缓行,其余随员与使节轺车为一拨,五更鸡鸣立即出发。安置妥当,王稽来找张禄说话,照料吏员却说张禄沐浴用餐之后回篷车歇息去了,只留下了一句话:“到咸阳后再与特使叙谈。”王稽思忖一番,也觉得函谷关驿馆官商拥挤,要畅快说话确实也不是地方,便吩咐精悍御史亲自带领四名武士远远守护篷车,自己匆匆去官署办理通关文书去了。

    雄鸡一唱,函谷关活了。号角悠扬长鸣,关门隆隆打开,里外车马在灯烛火把中流水般出入,一片繁忙兴旺。王稽车马随从二十余人,也随着车流出了驿馆。一上官道,王稽吩咐收起旌旗仪仗快马行车。一气走得三个时辰,将近正午时分,到了平舒城外。王稽正要下令停车路餐,却见西面烟尘大起旌旗招摇,前行精悍御史快马折回高声道:“禀报大人,穰侯旗号。”

    “车马退让道边。”一声令下,王稽下车站在道边守候。

    片刻之间,穰侯魏冄的车骑马队已经卷到面前。魏冄此次是到河内巡视,随带两千铁骑护卫,声势惊人。遥见道边车马,魏冄已经下令马队缓行,正遇王稽在道边高声大礼,也高声笑道:“王稽啊,出使辛劳了!”王稽肃然拱手道:“谢过丞相劳使。秦魏修好盟约已成,魏国君臣心无疑虑。”魏冄敲着车厢点头道:“好事也。关东还有甚变故?”王稽道:“禀报丞相:山东六国无变,大势利于我邦。”魏冄哈哈大笑:“好!老夫放心也!”倏忽脸色一沉,“谒者王稽,有否带回六国游士了?此等人徒以言辞乱国,老夫厌烦。”王稽笑道:“禀报丞相:在下使命不在选士,何敢越俎代庖?”魏冄威严地瞥了王稽一眼:“谒者尚算明白了。好,老夫去河内了。”脚下一跺,马队簇拥着轺车隆隆远去了。

    突然,篷车中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特使大人,张禄请出车步行。”

    “为何?”王稽大是惊讶。

    篷车声音道:“穰侯才具智士,方才已有疑心,只是其人见事稍缓,忘记搜索车辆,片刻后必然回搜。在下前行,山口等候。”王稽略一思忖道:“也好,便看先生料事如何?打开车篷。”严实的行装篷布打开,一个高大的蒙面黑衣人跳下车来,对着王稽一拱手,匆匆顺着官道旁的小路去了。王稽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见这个神秘的张禄,虽则依然垂着面纱,那结实周正的步履却仍然使王稽感到了一丝宽慰。

    黑色身形堪堪隐没在枯黄的山道秋草之中,王稽一行打尖完毕正要上道,东面飞来一队铁骑遥遥高喊:“谒者停车——”王稽一阵惊讶,又不禁笑了出来,从容下车站在了道边。此时马队已到眼前,为首千夫长高声道:“奉穰侯之命:搜查车辆,以防不测!”

    王稽拱手笑道:“将军公务,何敢有他?”淡然坐在了道边一方大石上捧着一个皮囊饮水去了。片刻之间,二十多名骑士已经将王稽座车与三辆行装车里外上下反复搜过,千夫长一拱手说声得罪,飞身上马去了。

    王稽这才放心西行,车马走得一程,遥遥便见前方山口伫立着一个黑色身影。车马到得近前,王稽一拱手道:“先生真智谋之士也!”黑衣人悠然笑语:“此等小事,何算智谋?”径自跨上了王稽轺车后的篷车,“公自行车,我要睡了。”王稽笑道:“先生自睡无妨,秦国只有一个穰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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