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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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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士相峥嵘(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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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苍蝇一般,大是懊恼王稽多事,有这个蔺相如在场,你能讨得便宜了?然则若再次僵局,便显得秦国促狭过甚了,毕竟秦国要与赵国争盟邦,落得个恃强凌弱总归不利。思忖间秦昭王笑道:“秦国律法:严禁为国君祝寿。长史原是笑谈,上大夫却如此当真,未免锋芒太过。来,最后再干一爵!”

    一场虽无实际内容,然却又百般周旋的会盟便这样结束了。

    秦昭王大是憋气,本想立即下书白起还赵国一个颜色。恰在此时,却接到白起魏冄的联名羽书急报:赵国大将军廉颇亲率大军十万驻屯壶关虎视河内,我王会盟后当立即回驾咸阳。这两次对赵国邦交,都是秦昭王亲自谋划亲自出面,只带自己最信得过的长史王稽随行左右,一应细节都没有告知丞相上将军两人。其所以如此,秦昭王要给秦国朝野一个风信:秦王才具足以亲政理国了!处处想在渑池会盟中压赵国一头,根本因由亦在于此也。不想两次都未能如愿,秦国强势非但没能彰显,反倒是碰得灰头土脸,如何不教秦昭王憋气?然则仔细思量,丞相上将军都主张会盟后收敛,自己何能一意孤行?邦交周旋不如意,还只是自己丢面子而已,若再得一次实际误算,只怕朝野都要对自己侧目了。

    反复思忖,秦昭王叹息一声,断然下令王稽:整顿车驾,立即回咸阳。

    大将军,赵国后期的最高军事统帅。此时秦国与其他战国依旧沿用上将军称号,唯赵国改做了大将军。

    渑池,亦做黾池,春秋郑国城邑,战国属韩,今河南省三门峡东南地带。

    芈槐,楚怀王名字。

    四 将相同心 大将军负荆请罪

    邯郸城热闹起来了。

    渑池会盟的种种传闻迅速弥漫了巷闾市井,国人纷纷在酒肆饭铺官市民市聚集议论,一边竞相诉说自己听来的神奇秘闻,一边呼朋聚友博采赌酒。历来靠天下商旅聚酒支撑的邯郸酒肆,第一次被赵国人自己哄了起来。赵国人第一次扬眉吐气了,甚至在赵武灵王大振国威之时,在马服君第一次战胜秦军之时,赵人都没有过这种国人自发庆贺的气象。武灵王没有来得及与秦国对抗便去了,马服君则是惨胜秦军,国人在茫茫尸骨面前实在是悲喜两难。这次不然,赵国第一次在大国会盟中狠狠教训了骄横不可一世的秦王,秦国非但没有讨得便宜,更没有如同对待他国那样立即讨伐。其间意味何在?还不是赵国真正强大了,秦国再也不敢对赵国颐指气使了?还不是赵国出了个蔺相如,敢与秦王直面抗争?有实力,有强臣,还怕他秦国做甚?赵国能和天下第一强国并肩而立了,赵国人脸上光彩了,长久只知孜孜骑射奋力抗争天下的紧绷绷国风,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了,兴奋之情如何不从巷闾街市漫无边际地流淌出来?

    赵王车驾回到邯郸的第三日,王宫传出了消息:赵王封蔺相如上卿爵位,与平原君同领相权治国,位列大将军廉颇之右。消息传出,邯郸国人又一次沸腾起来了,称颂赵王英明,庆幸强臣掌国,一时间纷纷拥到新上卿府邸前坐地饮酒唱和,兴致勃勃地品评着络绎不绝前来祝贺的高车驷马,还要一睹新上卿首次出府的风采。

    蔺相如爵封上卿职掌相权,大将军廉颇最是愤愤不平。

    要说爵位同是上卿还则罢了,偏偏是“位列廉颇之右”,这教他如何受得?之右,便是之上,是指官员名册书写时的次序,右在左前,故右为上。按照战国传统,将相若是同爵,则相位在前,因为丞相是总摄国政首席大臣,大将军或上将军虽则也是要害大臣,然则毕竟只是军事统帅;若将相爵位不同,则按照爵位高低排列。对于高爵重臣,这种排列的实际意义更多在于朝会时的座次排列,与实际职掌并无必然关联。朝会排列大臣坐席次序,是按照国君封爵王书确定的名录排列的。也就是说,按照“之右”这个排列,蔺相如在所有的礼仪场合都比他这个上卿大将军高一等,若是车驾相遇,他也得先在路边回避,等对方过去后方可行车。老廉颇无法忍受者,恰恰在于此也。

    这一日,雁门关大将楼缓前来拜访,说起朝野传为佳话的渑池会盟,老廉颇愤愤然作色:“老夫三朝老将,出生入死百战沙场,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蔺相如者,本是一布衣之士卑贱门客,徒以口舌之劳竟位居老夫之上,当真令人汗颜也!”楼缓本是文武兼备的通才名将,当年比廉颇官爵还高,只因当初被赵武灵王指派为废太子赵章领军建功,被公子成莫名其妙地当做了“党附叛逆”而遭贬黜。此时楼缓已年逾五旬,平日也是郁闷在心,见老廉颇愤然感喟,也是一声叹息:“朝局官爵,原是变幻莫测,老将军何须伤怀,但一个忍字便了。”“岂有此理!”廉颇愤然拍案,“老夫偏是不忍为竖子之下!”楼缓惊讶道:“渑池会盟前,老将军亲来雁门关调兵,还盛赞蔺相如才具练达,何今日竟如此不堪?”廉颇大手一挥激昂道:“蔺相如只做个上大夫,自然无事。口舌之徒而居大位,岂能服人!”楼缓点头道:“纵然如此,老将军还是忍字为上,毕竟是赵王宠幸也。”一听此话,老廉颇更是面色涨红:“便是赵王不公,老夫何惧也!他日若见蔺相如,老夫必得羞辱这个贱人门客。”

    送走楼缓,廉颇唤来府务司马吩咐道:“日后无论街行还是入宫,但见蔺相如车驾,便给老夫顶头上去!”府务司马本是边将出身,“嗨”的一声便去安顿了。

    风声传扬开去,自有一班好事者立即报到上卿府。

    蔺相如听到后却只是微微一笑,吩咐卫士百夫长日后避开大将军车驾。这一年的三次朝会,蔺相如都事先上书告病,避免了朝臣列座时的难堪。好在一年没有几次朝会,并不耽搁日常国务。一次,蔺相如出邯郸巡视民情,回程时已是暮色,轺车刚驶进府邸方向的一条长街,便闻前方车声辚辚,正是廉颇车马迎面而来。卫队与驭手似乎忘记了蔺相如吩咐,照常前行丝毫没有回避之意。站在六尺车盖下的蔺相如已经看见了那熟悉的雪白须发、飞扬的大红斗篷与那顶粲然生光的铜盔上的将矛,脚下用力一跺,驭手才将轺车匆忙驶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听见身后传来的哈哈大笑,所有随行吏员与卫队甲士都愤然作色,唯独蔺相如浑若无事,在车盖下打盹瞌睡了。

    回到府中,掌管府务的门客舍人跟进了书房,对着蔺相如一拱道:“上卿明察:今日之事,我等不服也!”蔺相如笑了:“何事不服,但说无妨。”门客舍人道:“我等所以放弃亲朋而投上卿门下,只在敬佩君之铮铮风骨。今上卿与廉颇同爵而位列其右,廉颇口宣恶言,而上卿却回避逃匿,恐惧之情,庸人布衣尚且羞之,况于将相乎?我等为君门客,实在汗颜无地自容,今日请辞君而去也!”昂昂一句,转身便走。

    “且慢。”蔺相如一挥手,“士不可屈节,自是来去自由。然则,你只答我一问,而后去留两由之,如何?”

    “上卿但问无妨。”

    “在你等看来,廉颇之威比秦王如何?”

    “自是不如秦王。”

    “尚算明白也!”蔺相如拊掌大笑,“夫以秦王之威,蔺相如犹公然斥责于天下君臣之前,而秦国大臣武士无可奈何。今相如纵然驽马,何独畏惧廉颇老将军之威势哉?所念不同,所持不同。究其竟,我所念者:强秦不敢加兵于赵,是有老将军与蔺相如在也。若两虎相斗,必是两败俱伤。蔺相如回避老将军,只是先国家之急,后一己私怨,岂有他哉!”

    思忖良久,舍人肃然一个长躬:“在下谨受教。”

    “相如言尽于此,舍人去留自便。”

    门客舍人没有说话,转身大步去了。他找到卫队,找到驭手,找到府中所有吏员仆役使女,向他们反复诉说了蔺相如的大义苦心,与卫队驭手仆役人等约定:决意遵从上卿之令,不与大将军府任何人滋生事端。上卿府邸终究是稳定了下来,吏员卫士仆役人等但在邯郸遇见大将军府中之人着意寻衅,都是远远回避开去,丝毫没有懊恼之情。在看重名节尊严的战国,尤其在国风剽悍决斗蔚然成习的赵国,上卿府上下人等的这种退让,令各大臣府邸与邯郸国人大惑不解,一时间议论纷纷了。各府邸吏员们纷纷私相盘诘嘲笑,上卿府吏员忍无可忍,终于将蔺相如的一番话和盘托出,末了一句慷慨激昂道:“上卿一心谋国,我等岂能与上卿二心!”言谈之间,非但没有丝毫的屈辱愤激,反倒是油然生出一种忍辱负重而全大义的凛然之情,听者无不悚然动容。

    渐渐地,蔺相如的一番话流传了开去。

    一年多来,老廉颇肝火日旺。蔺相如不列朝会,他看着上手的空坐席直蹿怒火。道上相遇,蔺相如又远远躲开,每次都避开了他。老廉颇牛劲大作,对几个司马下令,寻衅上卿府吏员,逼蔺相如出来与老夫理论。饶是如此,蔺相如也还是不露面,连上卿府吏员仆役也是匪夷所思的好脾气,只死活不与他府下人士碰面。威风是威风了,可老廉颇更是憋气得火冒三丈了。无论是依行伍军风,还是依朝野国风,受辱者都必与寻衅者有个了断。这个了断,在庶民士子是决斗,在军营是比武,在朝臣便是直面理论甚至相互仇杀。譬如当年晋国的权臣赵盾当着国君大骂臣子屠岸贾,而屠岸贾公然放出神獒捕杀了赵盾。赵国本是晋国承袭者之一,赵氏一族历来都是军旅世家,国风刚烈民风剽悍风尘朝野多慷慨悲歌之士;朝局冲突动辄兵戎相见,庶民冲突动辄大举械斗,遇挑战而退避三舍,便会被指为懦弱不肖,从此无人与之来往。按照本意,老廉颇也就是想羞辱蔺相如一番,出口恶气了事,绝不会联络群臣迫使赵王罢黜蔺相如或与其兵戎相见。毕竟,廉颇是行伍出身的忠勇大将,蔺相如也是赵王倚重的治国邦交能臣。老廉颇一心想的是个不服,一心要做的是个出气,最终要得到的是你蔺相如须得服膺老夫。然则气昂昂寻衅年余,竟夯锤砸到了云气里软绵绵无可着力,当真气死老夫也!思忖一番,老廉颇决意上书赵王:辞去这窝囊大将军,自请赴云中统兵大战秦军,离开这令人憋气的邯郸,从此不再见这个教人腻歪的蔺相如。否则,罢黜蔺相如这个门客贱人,总归是老夫与此等贱人势不同殿两立。

    这日,老廉颇从武安军营赶回邯郸,一路思忖妥当,回府沐浴后换得一身干爽的苎麻布衣进了书房,尚未在案前就座,府务司马匆匆来到。老廉颇一瞄便知他有事禀报,站在了书案前道,有事便说,吞吐个甚来?府务司马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期期艾艾开不得口。老廉颇大怒喝道,吭哧个鸟!教蔺相如割了舌头么?府务司马一惊,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听到的蔺相如的一番话,末了面色涨得通红地低下了头去。

    “此话是蔺相如说的?”老廉颇板着脸。

    “正是。”

    “还有谁听说过?”

    “邯郸城都传遍了。大将军可证之于平原君。”

    “真道怪了。”老廉颇嘟哝一句,半日无话,连府务司马何时出去都毫无知觉。

    这段时日以来,老廉颇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同僚们的神色有些蹊跷。车马行于长街大道,国人也都远远地避开了,再也没有那种争相观瞻老元戎风采的热火气了,总归是走到哪里都是冷冷清清。在府务司马禀报之前,他都将这些事浑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人各有事,谁整日只等在那里钦敬你了?府务司马这一说,老廉颇如同吞了一剂怪药,半日回不过味来,只觉得原先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化作了一片冰凉,心里沉甸甸地不舒坦。细细想来,那些原本毫不在意的景象,此刻却如此清晰地纷纭浮现在眼前,连朝臣国人的眼神也是那般清晰。是了,那是奚落嘲讽又夹杂着些许怜悯,朝臣们嘲笑老夫不能容人,市井国人怜悯老夫年迈昏聩。如此说来,在朝野上下看来,老夫已经成了一个倚老卖老无可理喻的疯子么?是了是了,肯定如此了。

    蓦地,老廉颇想起了半个月前赵王的一句话。那日他进宫与赵王商议如何蚕食韩国上党的大计,末了赵王一声叹息:“老将军,邦国如同广厦,独木可是难支也。”他当时便赳赳挺胸回答:“我王毋忧,老臣定与平原君携手同心,整军经武,与强秦一争高下!”赵王似乎还想说话,终是欲言又止。今日想来,赵王也分明知晓他寻衅于蔺相如而致将相不和,方才有此感喟了。然则,赵王为何不明说?是信不过老廉颇?不,决然不会!老廉颇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历经三代国君,从来不曾见疑于国君朝野,即或战败或谋划不当,老廉颇的耿耿忠心荡荡胸襟都是无人有任何非议的。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对老廉颇有所期望?期望何在?老廉颇心中一沉,尽管独自一人,却蓦然脸色涨红了——赵王给老臣留下回旋余地,期望两名重臣主动修好。目下想来,若是蔺相如主动登门,老夫倒是可以就势下台言归于好。念头一闪,老廉颇又脸红了。蔺相如敢来么?你老廉颇气势汹汹寻衅于人,人家回避礼让一年有余,你个老东西的弓弦都没松,人家来做甚?公然教你羞辱么?要和,只有自己亲自登门了。仔细回味,蔺相如确实是个硬骨铮铮的名士,你老廉颇虽则上得战场,可做了特使直面秦王未必有如此英雄气概,孤身挺剑血溅五步,难道不如战场搏杀?不!平心而论,比起千军万马的战场搏杀,蔺相如非但需要同等的勇气胆识,而且需要骤然应变的急智说辞。如此等等,你老廉颇行么?不行。不行还不服人,这叫甚来?军中叫“鼠肚鸡肠该吃打”!更有甚者,你老廉颇原本也是农耕子弟军旅行伍出身,做了几日大将军竟骂蔺相如是“贱人”,当真老杀才也!论起来,蔺相如还是县令之子读书士子,迫于无奈才做了门客舍人,此等情形在战国名士中比比皆是,苏秦张仪不是都做了丞相?人家是凭真本事挣得的功劳,你老东西泛得甚酸?你老东西泛酸,人家却以国家安危为重处处礼让,两厢比照,你老廉颇算个甚等物事?恶行是自己做的,还想等着人家来给自己台阶下,廉颇啊廉颇,你枉自活得年逾古稀,坦荡本色当真教狗吃了去也!

    整整一宿,廉颇书房的灯烛亮着,麻布窗棂上的高大身影一直徘徊到五更鸡鸣。

    清晨卯时,太阳堪堪爬上东方山巅,正是车马流水市人当道新一日劳作伊始的喧闹时刻。大将军府邸的正门隆隆打开,车马仪仗辚辚拥出,当先青铜轺车的六尺伞盖下虽然空无一人,前行开道的卫队甲士与车后随行司马却是神色肃然,比寻常时日上道更加郑重其事。

    车马仪仗辚辚出街,一个未及走开的市人突然一声惊呼:“快看!肉袒负荆!”

    这一声喊,街边匆匆行人呼啦啦围了过来。一看之下,没有一个人说话,都跟在车马之后缓缓涌动着。

    青铜轺车之后,走着一个须发雪白赤裸上身的老人,古铜色的脊梁上绑缚着一支粗大带刺的荆条,荆刺扎出的滴滴鲜血流成了一片殷殷红线。老人神色肃穆,坦然地望着围观市人,只是默默一拱,跟在轺车后一步步走去。没有一个好事者解说,任谁都明白大将军廉颇要到何处要做何事。倏忽之间,慷慨豪迈的邯郸国人一片感慨唏嘘,虽然随行者越来越多,却肃静得唯闻喘息之声。

    蔺相如正在书房启开一封羽书急报,尚未浏览,总管舍人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急促的锐声骤然扑了进来:“上卿!快!老将军来了!”

    “莫慌。”蔺相如转身一笑,“老将军既能登门,蔺相如还能逃到何处?”

    “不!老将军肉袒负荆,请罪来了!”

    蓦然之间,蔺相如一个愣怔,又立即下令:“快!打开中门,我立即便到。”

    待上卿府的中门隆隆打开,吏员们匆忙激动地出门排列仪仗时,府前街巷与车马场已经拥满了肃然无声的人群。就在大将军车驾从人海甬道辚辚驶入正门之际,门廊下的总管舍人一声长长的宣呼:“上卿恭迎大将军——”随着宣呼之声,蔺相如大步走出,束发无冠,布衣左袒,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肉袒负荆的老廉颇肃然走来。骤然之间,万千国人鸦雀无声,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依照古老的习俗,肉袒负荆为最真诚的请罪,袒露左臂则是对重大提议或事件的认定。两者之间原本没有必然联系,而只是不同情势下的不同标记。然则蔺相如却是急智非凡的明锐之士,顷刻之间便想到了如何应对老将军这古老隆重的请罪。老廉颇在万千国人注目下公然肉袒负荆,非但是向他蔺相如请罪,更是坦荡地向朝野上下请罪;而车驾随行,则是老将军的一种深重自辱:此肉袒负荆者是赵国大将军,其行不配职爵,当受荆鞭之笞。老将军如此赤诚肝胆,当真令人震撼。若以官身冠带出迎,虽则不算错,然在礼仪上却有居高临下之嫌,非但自己过意不去,看在国人眼里分明也不舒坦;若以布衣之身相迎,礼仪算是平了,然却总是欠缺了什么。将相不和,你蔺相如当真没有丝毫错失?仅仅是回避挑衅便是为国赤心了?一年多来,你蔺相如身为相职上卿总摄国政,对同爵重臣不理不睬,延误了多少邦国急务,当真不感到惭愧么?蓦然之间,蔺相如心头震颤不已,一种深切自责油然涌出,立即除去冠带,袒露左臂迎了出来。

    走在车前的老廉颇原本也有着一丝不安,虽说自己真诚请罪坦荡之至,心下也有了预备,纵是对方也如自己原先一般见识而借机羞辱自己一番,也是自己该当。老夫有错老夫认,上卿如何对待是上卿的事,想他何来?老夫认罪,对方还是做大,那只有井水不犯河水,岂有他哉!抱定这个心思,老廉颇在两箭之外已走到了车驾前面,一路走来身躯晃动,粗长尖锐的荆刺反复割划,赤裸的脊梁上的血线已经变成了淋漓流淌的鲜血,顺着那些紫红色的累累刀疤蔓延下来,将本色紧身胡服裤腰也染得一片鲜红,万千国人无不悚然动容。老廉颇百战之身,对此等血肉疼痛浑然无觉,虽则心下忐忑不安,却也是坦然大步走来。

    骤然之间,老廉颇钉在了当地,双眼顿时模糊了,那、那布衣左袒者是谁?

    “上卿!”大将军老泪纵横,一声哽咽拜倒在地。

    “老将军!”快步迎来的蔺相如也扑地拜倒张开双臂抱住了廉颇,“相如后生,拘泥过甚,当真不肖也!”旋即转身,“医士何在?为老将军去荆!”

    “且慢!”老廉颇一拱手,“上卿如此胸襟,老廉颇更是无地自容也。上卿在上,受老廉颇三拜,后请上卿执荆鞭笞。”

    “老将军!”蔺相如哽咽了,“若信得相如为人,相如请与老将军结刎颈之交!”

    骤然之间,老廉颇双目生光:“此话当真?”

    “老将军豪迈坦荡,蔺相如敬佩之至!”

    廉颇一阵大笑,沟壑纵横的古铜色大脸热泪纵横:“蔺相如大义高风,老廉颇三生有幸,诚当刎颈之交也!”

    “好!老将军在上,请受相如礼拜。”不由分说,蔺相如扶起廉颇站好,伏地一个大拜,肃然立誓,“廉颇但去,相如墓前刎颈相随!”廉颇颤抖着双手扶起蔺相如,肃然一个回拜:“相如但去,老廉颇绝不独生!”蔺相如拉起廉颇的手:“老将军,你我与国人说得一句,便算全了这份生死盟约,如何?”“好!”廉颇慨然一应,两人执手共举,对着府前山海人群异口同声喊出:“万千国人作证:廉颇蔺相如生死同心,刎颈无悔!”

    “万岁——”四面国人骤然欢呼,声浪覆盖了半个邯郸。

    这一日变成了大将军府与上卿府的大喜之日,两府上下人等一齐聚来上卿府欢宴庆贺。消息传开,赵惠文王大是欣慰,立即赶到上卿府亲赐一车尚坊赵酒,亲自为大宴开鼎。群臣闻讯也纷纷赶来庆贺,上卿府一直热闹到中夜方散。群臣吏员散去之际,蔺相如却将赵王、平原君与廉颇请进了书房,拿出了那封羽书急报:秦国长史王稽秘密出使魏国,魏国秘密联结齐国,三国可能结成连横之盟。

    “秦国终是对着赵国了。”平原君皱着眉头,“为济西之地,齐国与我本来便有一笔老账想算。魏国衰颓多年,对我也是嫉恨多多。于是想与秦连横,抗衡赵国威势,不能不防。”

    “上卿以为如何?”赵惠文王显然是忧心忡忡。

    蔺相如从容一笑:“既是强国,必当面临天下算计围攻,若被天下遗忘,也无甚生趣了。秦国被山东六国算计围攻近百年,还不是因秦国强大?时移势易,赵国今成天下众矢之的,乃赵国之荣耀也,我王不当为此忧心。但能应对得当,合围便是锤炼。”

    “你只说如何应对。”老廉颇插了一句,显然是心悦诚服地听从调遣。

    “我王,平原君,大将军,”蔺相如侃侃道,“为今之计,赵国实力稍逊于秦,当以静制动:大军严守要地关隘,出使多行邦交斡旋,尽可能延迟秦赵正面碰撞。邦交而言,当以韩国为侧重,辅以楚燕。”

    “侧重韩国?”廉颇大惑不解,“韩国之衰,举国抵不得秦国两郡,出钱出粮费力周旋,有用么?”

    蔺相如悠然笑了:“韩国虽弱小,却有上党险地。上党若归我,又当如何?”

    “噢——是了!”廉颇恍然大笑,“如何这茬儿也忘了?秦国正对上党垂涎三尺,若紧紧拉住韩国,将上党给撬过来,这仗便好打!”

    轰然一声,君臣四人大笑起来。

    五 扑朔迷离的大梁才士

    已经到魏国三日了,王稽还没有见到魏王,真有些懊恼。

    日薄西山的魏国竟敢如此慢待大秦特使,还当真莫名其妙。在山东六国中,魏国最有邦交斡旋传统,也最看重邦交礼仪。原因只有一个,魏国是中原文明风华的中心,也是山东六国最有实力根基的大国,但凡天下有事,都少不了魏国出来调停斡旋。魏文侯、魏武侯、魏惠王三代,魏国都是文武衡平一言堪定天下的赫赫大邦。倏忽又是三代,魏襄王、魏昭王、魏安釐王,魏国一代不如一代了。尤其是魏安釐王即位七年以来,魏国无声无息在天下消失了一般,任你列国翻天覆地,魏国只是不出声。韬晦息事还则罢了,魏国毕竟大邦,也没有哪国轻易寻衅发动大战。然则,秦国特使上门结好,还是不理不睬,就大是反常了。莫非魏国当真要像剩余的十几个小诸侯一般做缩头不盟之国?不会,决然不会!但凡明白人都看得清楚,而今之魏国已经被秦赵两大强国挤在了夹缝,再加东边一个力图再度振兴的齐国,三座大山隆隆挤压,稍有不慎,魏国便有亡国之危。如此险情,魏国当真麻木到毫无知觉?不会的。王稽很清楚,魏安釐王虽然算不得英雄君主,至少还是中才,算不得昏聩,再说还有战国四大公子之首的信陵君魏无忌这等大才,魏国如何能听任三座大山将它挤扁压碎了?大象反常,背后必有非常之因。常理揣摩,目下与秦国结好正是魏国避免三强夹击之急需,魏国不可能不重视秦国特使的到来。三日不见,必有隐秘。可是,这个隐秘在哪里?

    “备车,拜会丞相府。”一阵思忖,王稽决意弄出点响动来。

    轺车驶进幽静宽阔的王街,拐了一个弯,到了丞相府前的车马场。目下这魏国丞相名叫魏齐,乃是赫赫威势的王族嫡系公子。三晋素来有王族子弟当权的传统,魏国尤甚。自魏惠王起,魏国丞相大体都是王族公子,而权势最重者,第一是魏惠王时期的丞相魏卬(公子卬),第二便是目下这个魏齐。其所以如此,在于这魏齐是魏昭王的同母弟、魏安釐王的叔父,自己又做过领军大将,被魏安釐王赞为“文武兼通之栋梁”,在魏国几乎半个国王一般。只要疏通得当,王稽相信一定能从这个赫赫丞相口里探出点虚实来。

    按照礼仪,大国特使的轺车可直达丞相府邸大门,而无须将轺车停放车马场再徒步到府门禀报入内。然则久在王侧走动,王稽却是心思周密,通晓此等贵胄之喜好,吩咐驭手将轺车圈赶到车马场停好等候,自己只带了一个捧礼盒的吏员从容来到府门前。

    门吏一听是秦国特使,吭哧着有些不好把持,及至王稽将一个装着叮当金币的小皮袋递到手里,门吏二话不说飞步进去禀报了。片刻之后,白发苍苍的丞相府家老迎了出来,殷勤地将王稽直接领了进去。穿过一片婆娑竹林时,王稽又将一袋秦国尚坊精制的金币送给了家老。家老诺诺连声,问王稽要在正厅见丞相还是在书房见丞相?王稽说尚未递交国书,自然是书房好了。家老说,中大夫须贾出使归来,正在书房向丞相禀报,须得稍等片刻。王稽心中一动笑道:“噢,须贾大夫出使楚国回来了?”家老低声笑道:“出使楚国何来?是齐国。”“噢!”王稽恍然大悟地笑了,“我却糊涂也,中大夫才干出众,定是凯旋而归了。”家老鼻端一耸不屑地摇头一笑道:“气咻咻说个没完,能是凯旋了?可能出事了。否则,老朽保你即刻便见丞相。”王稽连连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自等等无妨。”说话间家老将王稽领进一间异常雅致的小厅,吩咐侍女煮茶,说声老朽去看看,便碎步去了。

    刚刚饮得两盏青绿幽香的逢泽茶,一阵呵呵笑声传来:“如此屈尊贵客,老夫如何担待了?”接着是家老的殷殷笑声:“丞相国务繁忙,原是老朽之失,已对大人说过了。”王稽连忙站起来走到了门廊下一个遥遥拱手:“秦国王稽,拜会丞相。”迎面一个绿玉冠大红袍须发灰白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者大步摇了过来,哈哈大笑着一拱手:“老夫怠慢大国特使,当真无礼也!”走过来拉住了王稽的左手,一团春风般进了小厅。

    笑语寒暄几句,王稽一拱手道:“初次拜会丞相,无以为敬,奉上蓝田玉具一副,敢请笑纳。”向后一摆手,吏员捧过来一个古铜方匣恭敬地摆在了魏齐案前。王稽上前打开笑道:“此乃精工蓝田玉。素闻丞相精于玉具鉴赏,敢请评点一二。”

    “玉龙金睛佩!”只瞄得一眼,魏齐双眼陡然放光,及至用红锦托起玉佩反复端详,当真是爱不释手了。

    佩玉本是华夏服饰的久远传统。三代以至春秋,将玉石雕琢打磨成各种饰物佩带,从来都是天下共有的民俗。上层贵胄的玉器饰物名目繁多,佩玉便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物之一。即或是庶民百姓,也常有玉鱼、玉虎、玉坠等简单玉器佩带于身以示吉祥。战国之世礼仪大大简化,玉器饰物的佩带也相对简单多了。春秋时期那种一组十多件挂满全身的大型长串佩玉已经不再是贵胄们的必需礼器了,单件玉佩开始成为日常饰物,各种玉具如玉璧、玉璜、玉人、玉剑等便成了寓意祥瑞的摆设器具。虽然佩玉礼仪简化了,但由于进入了铁器之世,琢玉工具大是进展,玉器制作比春秋时期更为精细了。精工制作的大型单件玉佩便成为天下难得的宝玉。当时,秦国的蓝田玉是天下名玉之一,与西域胡玉(即后世所说的新疆和阗玉)、楚国荆玉一起被天下称为“三玉”。王稽带来的这具玉佩是以蓝田玉为材,由秦国王室尚坊玉工精心琢磨的大型单件玉佩——玉龙金睛佩。这玉龙佩非同寻常,玉材洁白晶莹,一看便是极为罕见的羊脂玉;玉佩分明是一方整玉琢成,通体九寸九分,连同龙头龙尾共有十三道弯曲;最为神奇者,玉龙通背为黑色龙纹鳞甲,眼睛为火焰般红色,眼珠却是黄澄澄金色。若说这墨鳞火眼是难得的玉材天赋,这玉龙镶金睛便是战国之世天下一等一的琢玉技法——玉镶金。金中镶玉本来就已经是非常罕见了,这玉中镶金简直就是巧夺天工闻所未闻。饶是魏齐见多识广,一时间也目眩神摇了。

    “好!好!好!”魏齐一连重重地说了三声好,“天赋奇材,绝世巧工,秦尚坊刻印,此三宗足使此宝万世不朽也!老夫之见,叫它玉龙金睛尚坊佩!贵使以为如何?”

    “丞相法眼天下第一,品评自是无差矣!”王稽连忙跟上一句。

    “特使如此待我,老夫何以为报?”魏齐在厅中转悠几步,突然转身,“特使便说无妨,何事相求于老夫?”

    王稽笑道:“原是秦王敬重丞相当国,欲修两国之好,岂有他哉!”

    “秦国当真要与魏国修好结盟?”

    “丞相明察:秦魏虽为夙敌,然则时移势易,赵国齐国雄心勃勃,已成天下大患。当此之时,秦魏已无冲突,若不携手抗御赵齐,秦国不安,魏国更是危在眉睫也。”

    “说得也是。”魏齐皱着灰白的长眉转悠着,“且不说这赵国素来觊觎大魏,便是这齐国,刚刚从灭国劫难中缓过劲来,便要对我大做手脚,当真不可思议也。”

    “噢——想起来了。”王稽恍然一笑,“在下也曾闻得,齐国要收回被魏国夺取的老宋国土地。若是如此,秦国可援手魏国共抗齐军。”

    “不不不。”魏齐连连摇手,“与魏国开战,目下齐国尚无那份实力。老夫所说,是齐国那个安平君田单,竟敢买通我方使臣做我手脚,分明是欺我魏国无人也!”

    “有此等事?”王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中大夫须贾能被齐国买通,匪夷所思!”

    “须贾乃老夫臂膀,忠心事国,如何能被收买了?被买通者,须贾主书也。”魏齐回身高声问,“家老,那个书吏叫何名字来?”

    守在门廊下的家老立即答道:“禀报丞相:叫范雎。”

    “一个书吏,何劳丞相动气。”王稽笑了,“莫非齐国文士都教乐毅杀光了不成?”

    “对呀!”魏齐哈哈大笑,“齐王少见多怪,硬是认这个书吏做大才,派田单亲赐他十金并一车齐酒,还要用五城交换这个小吏,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么?”

    “那,丞相如何处置这个书吏了?”

    “老夫方才得知,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哎,莫非特使也有意这个小吏?”突然,魏齐神秘地挤着老眼一笑。

    王稽哈哈大笑:“笑谈笑谈,在下告辞。”

    魏齐也是一阵大笑:“好!改日老夫教你晋见魏王,商定秦魏修好。”

    一番笑语,家老又殷殷将王稽送到了府门。此时门吏已经特意将王稽轺车请进了大门庭院,王稽在影壁后登车,从车门辚辚去了。回到驿馆正当暮色,王稽草草吃得些许饭菜,来到了小小书房,徘徊思忖,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临行之前,秦王特意与他有过一次密谈。虽然王稽官爵不高才具平常,却是跟随秦王三十余年的老人了。当年秦王母子在燕国做人质,王稽是随行家老。依照秦法,除非有大功勋,他这种官仆出身的事务家臣是不能做大臣的。秦王即位,他被封了一个“谒者”的官职。谒者是掌管国君文札传送的事务官员,严格说,还只是“吏”,而不是“官”。但由于此吏是职掌国君事务,自然是实权机密要职,寻常大臣也不将他做吏员看待。谒者做了二十余年,宣太后死了,秦王权力也渐渐大了,虽说没有亲政,但对身边近臣的任免总是可以按照自己心愿做了。于是,五年前,秦王以“历经磨难,忠勤任事”为由头,特赐王稽大夫爵位,职领长史。长史全面职掌国君事务,本是一等一的实权大臣。然则,秦王事实上尚未亲政,一班大臣对此时的长史不那么看重不那么认真计较,秦王既然力主,魏冄与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等显贵大臣也就放过了。王稽毕竟才具有限,对文事大计尤其不擅,做了长史,也依旧只是总管具体事务,王室典籍书令等一应文事,实际上都是副手大吏在做。虽则如此,秦王对他的信任还是无以复加,但有郁闷,总是时不时与他说得几句。

    后来,终因王稽才具平庸朝有物议,秦昭王只有将他贬黜,做了长史府下的谒者传书,专一执司文书传递。虽是“贬黜”,秦王对王稽的信任依旧。这次出使魏国,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立功机会。临行密谈,秦王异常的亲和也异常的认真,可是秦王一开口,就教王稽心中猛然一沉。秦王说:“王稽啊,还是教你做谒者出使,你当如何?”王稽一脸沮丧:“臣是无才,自当凭我王处置。”想起来,此话极是不得体,但秦王没有丝毫颜色,反倒是哈哈大笑:“王稽啊,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请你做一件大事,不得已如此也。”王稽连忙一躬触地:“臣唯忠勤事王,何敢当我王言请?王但有令,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便好。”秦王扶他起来,托付了一件令他唏嘘不已的秘密大计。

    这个秘密大计,是出使魏国,秘密寻觅名士大才入秦。秦王说得很清楚,我要之人,须得堪为首相之大才,孝公有商鞅,惠王有张仪,武王有甘茂,太后有魏冄,我只要此等人才,晓得了?王稽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惶恐一躬,我王明察:臣本庸才,何能识得如此乾坤大才?误王大事,臣虽万死不足以担承也。秦王笑了,要你担承个甚?此等事原本是王运国运,尽心访求而已,谁保得定然成功?你虽不是大才,却也不会嫉妒埋没大才,只需谨细查访。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是名士大才,还能没个响动?秦王最后语重心长地拍着王稽肩膀说,王稽啊,没有丞相之才,嬴稷永世无法亲政,晓得?办好这件大事,便是莫大功劳,嬴稷这厢拜托了。秦王这一躬,王稽感奋唏嘘地来到了魏国。

    莫非当真是大秦国运如日中天,他刚到大梁便遇到了一个人才?

    那个叫做范雎的书吏,能在齐国得到赏识,可是非同寻常。且不说齐王田法章机警睿智,更有那个与当世名将乐毅抗衡了六年的田单,他等历经大战出生入死的名君强臣,能轻易以重金王酒结交一个微不足道的书吏?王稽纵不识人,田法章田单总是识人了,没准这范雎还当真可能是个隐没于家臣小吏之流的名士大才。看魏齐模样,定然是要处置这个书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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