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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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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雄杰悲歌(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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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出了大殿,烦躁愤懑的赵雍觉得无处可去。寻常惯例:朝会之后便是书房,立即着手处置朝会议定的急务。今日件件大事,自然更当立即一一处置,不说别的,单废太子赵章如何安置,便是非他亲自处置的第一要务。然则,此刻他一点儿没有进书房的心情,提着骑士战刀大步匆匆地走进了王宫深处的白杨林。五月的白杨林是整肃的,笔直挺拔的白色树干托着简洁肥厚的绿色叶子,是一队队威武挺拔的士兵,哗哗迎风的树叶拍打,是军阵的猎猎战旗。每每走进这雄峻参天的白杨林,赵雍眼前便会浮现出无边大草原上的整肃军阵,狂躁的心绪便会渐渐平静下来。及至穿过大片白杨林来到波光粼粼的湖边,他的思绪已经飘飞得很远了。

    赵雍实在想不到,最令人鄙夷的宫变竟能发生在自己父子身上。

    说起来,赵雍只有一后一妃两个妻子。说是两个妻子,是因为前任王后一死,后任妃子便做了王后,且自此以后赵雍再没有任何嫔妃。在战国君主中,如赵雍这般不渔色于嫔妃之制者,大约也就是秦孝公堪堪与之比肩了。周礼定制:天子六女(后、夫人、世妇、嫔、妻、妾),公侯爵的诸侯四女(夫人、世妇、妻、妾),大夫一妻二妾。虽有如此定制,婚姻也被古人看做人伦之首,然则恰恰在这件最要紧的事情上,礼法却从来没有真正起过作用。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婚姻礼法始终是弹性最大,事实上也始终无法严格规范的一件事。说到底,最不能规范的首先是天子诸侯,战国之世,便是大大小小的国君。老墨子曾愤然指斥,当今之君,大国后宫拘女千余,小国数百,致使天下之男多无妻,天下之女多无夫,男女失时而人口稀少也。说到底,君王究竟可以占据多少女子,大多取决于君王个人的秉性节操,而极少受制于礼法。即或在礼法森严的西周,天子突破礼制而多置嫔妃之事也比比皆是。战国之世,礼崩乐坏,男女之伦常也深深卷入了大争规则,无分君王庶民,强者多妻弱者鳏寡,几乎没有礼法可以制约。当此之时,君王后宫女子之数更是无法限制。魏惠王、楚怀王、齐湣王,都曾经是后宫拘女过千的国君。

    赵雍却是个例外。在即位的第五年,他与韩宣惠王会盟于河内,为了结盟三晋,给赵国以安定变法,他娶了韩国公主为后。两年后,这个韩国公主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王子赵章。从此后,这位韩国公主就再也没有开怀了。那时候,赵雍日夜忙碌着变法理政,食宿大多都在书房,一年里与这位公主也没有几回敦伦之乐。这位公主倒也是端庄贤淑,从来不来扰他心神。偶有清冷夜晚,赵雍也枯坐书房,既没有兴致回寝宫尽人伦之道,也没有兴致鼓捣身边几个亭亭玉立的侍女。时间长了,赵雍以为自己是天生“冷器”,也不再想它,只心无旁骛地日夜忙碌国务。

    即位第十六年,变法大见成效,赵雍北上长城巡边。其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春日,赵雍纵马长城外草原半日,护卫骑队扎营野炊,他躺在厚厚的草毡上睡去了……

    蒙眬之中,一个美丽的少女揽着一片白云从湛蓝的天空向他悠悠飘来,那动人的歌声是那样清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赵雍霍然翻身坐起,却是动人一梦,揉揉眼睛站起身来,那女子的美丽面庞仿佛眼前,那令人心醉的歌声那般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头。赵雍反复吟诵着梦中少女的歌词,不禁兀自喃喃,忒煞怪了!我这冷器也有如此艳梦?莫非天意也?

    “听!有人唱歌!”护卫骑士们喊起来。

    远处青山隐隐,蓝天白云之下苍苍草浪随风翻滚,牛羊在草流中时隐时现,草浪牛羊间隐隐传来美丽悠扬的少女歌声:

    野有蔓草兮美人荧荧

    邂逅相遇兮曾无我嬴

    宛如清扬兮胡非我命

    春草苍苍兮与子偕成

    一名红衣少女在草浪中时隐时现,手中长鞭挥动,四周牛羊点点,歌声中时而夹着几声羊叫牛应,一只高大的牧羊犬跟在少女身后显得那般柔顺逍遥,直是一幅美丽诱人的画卷。赵雍记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的心怦然大动了。方才梦境,眼前歌声,莫非果然天意不成?恍惚之间,赵雍不由自主地大步走了过去。一只雪白的小羊忽然从草浪中向他颠了过来,“咩咩”地叫着。红衣少女从草浪中追出,身姿轻盈,口中柔柔叫着:“白灵子,别丢了你呢。”赵雍俯身抱起了白绒绒的小羊,呵,白灵子,好美的名字!红衣少女柔美地笑着:“白灵子见了英雄才叫呢,她有灵性。”少女快乐而纯真,语音中带有浓浓的吴语的圆润甜美。“你的名字?姑娘。”赵雍问出一句,破天荒地面色涨红了。少女仰起脸天真烂漫地直面赵雍:“我叫孟姚,爹娘邻人叫我吴娃,你呢?”“我?”赵雍一怔,猛然脱口而出,“我叫大胡子!”少女咯咯咯笑得弯下了腰:“哟,大胡子?和我的白灵子一样,大胡子还脸红害羞呢。”赵雍笑了:“我真是白灵子,多好也。”少女浑不知事地嫣然一笑:“嗯,那我得天天抱你了?”猛然,赵雍心中大动,哈哈笑道:“姑娘,你是胡人赵人?父母名字?”少女顽皮地笑了:“不是胡人,也不是赵人,是赵吴人。”“啊,赵国吴人!”赵雍心中一亮,“你父叫吴广,对么?”“大胡子聪敏也,你识得老爹了?”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赵雍笑了,一伸手做了个胡人手势:“姑娘,到我的帐篷做客好么?”“不,你是胡人大胡子,杀羊。”少女瞪起了眼睛。赵雍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是赵人大胡子,我不杀羊。”“那你带我回平城么?老爹在平城。”赵雍笑了:“我正要回平城,姑娘走吧。”赵雍拉起少女的小手,小白羊与那只牧羊犬乖乖地跟在少女身后,走向了帐篷。

    赵雍记得清楚,那天刚进帐篷,他便下令收起了铁架上的烤整羊,只许护卫骑士埋锅起炊。吃完饭已是暮色降临,草原深处隐隐雷声奔驰,骑队将军一声:“熄火!”骑士们扑灭篝火飞身上马。赵雍用皮裘将少女一裹平稳飞上马背,一声令下:“十骑圈赶牛羊先向平城,其余跟我引开胡骑。”一马当先,骑队狂飙般在黑暗中向南飞驰而去。永远都不能忘记的是,怀中少女竟柔柔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大胡子真好!没有丢了我的白灵子。”

    那一刻,赵雍勇气倍增,骤然间觉得自己将永远是这个少女的保护神了。

    后来,自然是一切都很顺利。吴广是平城相,小女儿能给国君做妻,自是十分高兴。更重要的是,赵国臣子都知道赵雍不是一心猎色的君主,能主动鼓勇向臣子提亲,本身已经是不可思议了。一时间,相熟臣子纷纷向吴广夫妇贺喜,笑问这个小吴娃有何等神奇,竟能将从来不近女色的赵雍俘获了?吴广夫妇只是笑而不答。

    吴广夫妇本是吴国水乡之商人,后来北地草原与胡人做生意,不意遭逢中原大战无法南下,滞留在了赵国。吴广为人圆通,颇有才能,被平城将军牛赞举荐为平城相。做平城相的第二年,吴广生女,取名孟姚。小孟姚聪敏天真,少时有美名。时天下风习,女美不可方物者,皆呼之为“娃”,即女中“圭”(名玉)也。当年吴国建有“馆娃宫”,便是专一搜罗美女之所。风习使然,吏员同僚们都叫小孟姚做“吴娃”了。小吴娃美丽灵慧,又璞玉未雕天真纯朴,一口吴侬软语更是或娇或嗔皆是可人之极,吴广夫妇视若珍宝却不知如何教导,整日价任其逍遥散漫。偏这小吴娃不喜女工桑麻,却酷好一身胡裙整日在草原放牧,不想竟有了如此一番奇遇。消息传开,平城军民无不感慨喟叹,皆呼为天意。

    倏忽十余年,吴娃第一次进宫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一日,吴娃在赵雍前后左右轻盈地跳着笑着,惊奇而又天真地打量着高大华美的宫殿,不断发出惊喜的叫声:“哇!真美!大胡子,你住这儿么?”赵雍点点头笑着:“你也住这儿,高兴么?”“我,我怕。”吴娃明朗的笑脸上蓦然有了一片阴影。“怕?怕甚?”赵雍笑了。“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草原,没有羊群。”吴娃天真无邪的脸上有一丝忧郁。赵雍哈哈大笑:“莫怕,山会有水会有,草原羊群也会有。”吴娃高兴得吊到他脖子上,笑得眼中点点泪花。正在此时,大政事堂前的两列甲士轰然一声:参见君上。吴娃惊恐地偎在赵雍身上微微发抖:“大胡子,你叫君上么?”赵雍回身挥挥手:“日后不要在这里设置甲士。”回身轻轻抚摩着吴娃秀美的长发,“别怕。”紧紧抱着她大步进去了。一时,两列甲士看得瞠目结舌。

    将吴娃妥善安排在寝室,赵雍便在外边书房里继续忙碌了。夜半时分,赵雍的双眼却突然被一双细腻的小手捂住了。好冰凉!赵雍回身抱住吴娃,如何身上也冰凉如斯?吴娃顽皮地笑了:“老爹说,吴娃在草原上冻过三天三夜。”赵雍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肩头,她像树叶般微微发抖。“小吴娃,知道么?三年后你长到十六岁,大胡子便将你的凉气全赶跑。”“不,今晚便赶。”吴娃娇痴地笑着,“大胡子像个火炭团。”赵雍笑了:“好,今夜。”说罢撂下书案事务,抱着吴娃进了寝室,光着身子拥着冰凉的少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就这样,赵雍天天夜晚如此,一直抱着吴娃赤裸裸睡了三年。

    直到吴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少女,才真正做了他的新娘。

    自从吴娃做了新娘,自以为“冷器”的赵雍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勇猛如此饥渴无度。吴娃生子之前的一年多,即或是北上巡边,赵雍也必须带着这位灵慧可人的小妻子,根本无视随行大臣将士们如何去想。肥义曾经旁敲侧击地劝他不要带国妃出巡,以免风餐露宿染病。赵雍粗豪地哈哈大笑:“卿何多言?好容易尝着好女人滋味,是你放得下么?”肥义红着脸没了话说。

    随着赵国朝野立马弯弓的胡服骑射,吴娃在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儿子。赵雍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信口给儿子取名赵何。也就是在那一年,那位韩国公主偶受风寒死去了。赵雍立即立刚刚十八岁的吴娃为后,只要在邯郸,总是与他们母子厮守在一起。爱屋及乌,赵雍对这个小儿子疼爱得常常举止失措,抱着儿子胡乱揉搓大胡楂乱戳,小赵何便老是哇哇大哭,见了他撒腿便跑,逗得吴娃咯咯笑个不停。说也奇怪,赵雍总想多生几个儿子,可吴娃偏偏与韩女一样,生了一个儿子便永远地不再开怀了。于是,赵雍只有两个妻子,也只有两个儿子。

    从有了吴娃开始,赵雍相信了世间果真有教英雄猛士足以拼命的好女人,有足以让君王荒疏误国的好女人。赵雍若非国君,也许会为美人拼命。然则,赵雍已经是国君,却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因美人而荒疏误国。

    如今,废黜赵章而立赵何,算不算因美人娇妻而错断?长子赵章果真不肖么?次子赵何果真干才么?立八岁的赵何为太子,且三个月后便是新赵王,平心而论,当真没有激爱吴娃的几分痴情在内裹挟么?没有!当真没有!赵章对不轨行迹已经供认不讳,岂能再做太子掌国?且慢!果真坐实赵章之罪,你却为何执意不听牛赞老将军辩驳?当殿失态发作,你赵雍果真没有害怕万一洗清赵章之罪的担心么?赵雍啊赵雍,王书已发,朝会已行,朝野尽知了你还如此缠夹不清做甚?不闻“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么?君王一言,但出便是威权号令,岂能楚人喂猴子般朝三暮四了?

    “父王——”

    赵雍恍然猛醒,一回头间,一个胡服少年正哇哇哭叫着飞一般跑来。

    “何儿,哭个甚来?没出息!”

    “父王!我娘!不行了……”少年又是哇哇大哭。

    “走!”赵雍二话没说,抱起小儿子大步如飞地赶向寝宫。这几年来,他几乎一直在边地征战厮杀,与吴娃在一起的日子是少而又少了。每次匆匆回到邯郸住得几日,也只顾得暴风骤雨般折腾发泄,间隙还要处置那些千头万绪的军政急务,完了又急匆匆赶回战场,实在与吴娃再也没有了优游消闲的游乐谈笑。记得有次小儿子嚷嚷说:“娘晚上总喊肚子疼。”吴娃却笑着打了儿子的头:“去,拎勿清。”回身却贴在赵雍耳边红着脸笑说,“那是大胡子蹂躏得来,就想疼。”赵雍哈哈大笑,向儿子只一挥手:“出去。”不由分说抱起吴娃进了帐幔,又是半个时辰的猛烈折腾,大汗淋漓地出得帐来,却见小儿子鼓着小嘴巴气昂昂站在门厅指着他:“坏大胡子。”便腾腾跑了。吴娃才二十八岁,赵雍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此如花似玉般一个鲜活女娃,如何竟能“不行”了?儿子说不行,那一定是病得重了,可昨夜吴娃还是吴娃啊,如何骤然间便不行了?

    思绪纷乱的赵雍冲进寝室撩开了帐幔,面色苍白的吴娃正痴痴盯着他,脸上依然弥漫着娇憨的笑意。赵雍猛然将吴娃大揽在怀,陡然一阵冰凉渗了过来。赵雍心下一惊,回身一声高叫:“太医!快!”吴娃软软地笑了:“大胡子拎勿清,太医没用的,放下我,听我说。”赵雍看她气息急促,连忙将她平展展放在卧榻,一双大手不断在她冰凉的肚腹上抚摩着。“大胡子,孟姚没事,孟姚还会等你回来的。”寻常间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蒙眬了,一眶泪水盈盈汪汪,苍白的脸上依旧笑着,“大胡子,孟姚拎得清,你不是孟姚一个人的,你是赵国人的,是,是天下人的。你是忙不完的,你,你去忙了,孟姚等你回来……”

    “不!哪里也不去!赵雍偏是你一个人的!”赵雍吼叫一声,勉力平息下来,轻轻拍了拍吴娃的脸,“听我说,我已经立何儿为太子了,三个月后,他便是赵王了。三个月,你能等到的,是么?”吴娃笑了:“大胡子又拎勿清了,何儿才几岁,他能做国王了?”“能!”赵雍斩钉截铁,“我让肥义全力辅佐,肥义与我盟誓了,史官已经写入了国史,不会有差池了。”“孟姚拎勿清国事了。”吴娃一只手轻轻揪着赵雍的络腮大胡须,“大胡子,我等你,等你……”双眼一扑闪,骤然声息皆无了。

    吴娃!赵雍一声大号,将那冰凉的身躯揽将过来紧紧抱在了怀中。

    整整三日,赵雍始终抱着那冰凉的身躯,期待着上苍对他的怜悯。当他确信吴娃再也暖和不过来而走出寝宫时,内侍大臣们都惊呆了——生龙活虎般的赵王衰老了,一头白发一脸白须散乱虬结地披在肩头,征战风霜打磨出的黝黑脸膛,骤然变成了刀劈斧剁般的棱棱瘦骨,步履摇摇,双眼蒙蒙,哪里是昔日雄豪不可一世的赵雍了?

    三月之后,赵国同时举行了新王即位大典与王后国葬大礼。

    赵雍没有临朝为新王加冠,护送着吴娃的灵柩去了。

    吴娃的陵园,选在了邯郸以北五十余里的大湖东岸。这片大湖叫做大陆泽,大湖东南有座沙山,时人唤做沙丘平台。说是沙丘,实际是雪白沙滩上莽苍苍无边的白杨林,白杨林边那座白玉般的沙山上,是青苍苍一片松林覆盖,当真蔚为奇观。赵雍断然拒绝了堪舆大师选择的风水宝地,亲自踏勘选定了这片墓地,是要他最心爱的吴娃头枕雪白的沙山,脚踩碧波粼粼的大湖,青松为她撑起一片蓝天,白杨军阵守护她永远平安,雪白沙滩,是她守望大胡子的思乡台。他的吴娃将安静地长眠在这里,等候他的归来。

    整整一年,赵雍一直守候在沙丘陵园。直到来年夏日,在这里修好了一座他可随时前来居住守陵的沙丘行宫,他才离开沙丘,带着百人马队直接北上平城了。

    邯郸朝局,赵雍还是把握得定的。只要大军在握,邯郸便不会有主少国疑之动荡。纵然有心怀叵测者兴风作浪,赵雍也笃定不怕。他之所以不回邯郸,便是要看看是否会有人趁他退位且不在都城之时生出事端,再者,也得看看肥义这个相国是否能独立撑持。长居沙丘守陵一年,又再上平城巡边,赵雍都是谋定而后动的,尽管这一切也都是情势使然。而北上平城,只因为废太子赵章临时被贬黜在这里,他必须来此做最终处置。

    一到平城,赵雍立即召集边军将领,颁布了大举扩边的第一道主父令:半年调集大军并筹备粮草整顿军械,来春兵分四路扩边——西路猛攻阴山草原之匈奴余部,北路进击漠北林胡残余,东路进攻燕国渔阳郡,南路一举灭中山。特地从云中郡赶来的大将廉颇与平城大将牛赞等一班将军都很是振奋,各自领命立即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诸般准备。赵雍见军中没有任何异象,心中大是轻松,次日飞马南下安阳。

    这个安阳,时人呼之为东安阳,以与河内安阳相区别。东安阳在平城东南大约二百多里,北临治水,东南距代郡治所代城只有五十里之遥,城池不大,却占据水草丰茂的河谷之地,算得平城防区内一片富庶之地了。废太子赵章被临时安置在这里。

    抵达安阳城外,正是日暮之时。赵雍也不进城,只将行营扎在城北一座小山下,下令护卫将军进城密召安阳相来营。片刻之后,安阳相忐忑不安地跟着护卫将军来了。赵雍屏退左右卫士,开始细致盘问赵章在平城情形。安阳相说,王子很是守法,在平城一年有余,只是深居简出读书;官仆禀报,王子除了在每月末的互市大集上转悠一次,从不与任何官身人士来往;连他这个地方官,也只在王子到达的第一天见过一面,此后再也没有见过王子。赵雍默然良久,吩咐安阳相立即回城护送赵章前来行营。

    刁斗打响三更,行营大帐外传来了赵雍熟悉的脚步声。

    明亮的巨烛下,一个黝黑的胡服短衣汉子默默站在帐厅里,瘦得连紧身胡服都显得那般宽大,那与赵雍如出一辙的连鬓络腮大胡须,夹杂着清晰可见的缕缕白色,沉郁的目光显得有些呆滞,往昔的虎虎生气已是荡然无存了。这是那个正当三十岁如日中天之期的大儿子赵章么?父子两人静静地打量着对方,都愣怔着没有话说,儿子苍老了,父王更是苍老了,刹那之间,大帐中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入座吧。”赵雍终于挥手淡淡地说了一句。

    “戴罪之身,主父前不敢有座。”赵章低声答了一句,依旧肃然站立。

    “早知今日,何须当初。”赵雍长叹一声,“咎由自取,虽上天不能救也。”

    “不,儿臣当初并无罪责。”

    “如何?当初你并无过错?再说一遍!”倏忽之间,赵雍一脸肃杀之气。

    “主父明察,这是儿臣当年与几位大臣边将的来回书简,儿臣须臾不敢离身。”赵章从身边提起一个木匣,恭敬地捧到了帐厅中央的大案上,又恭敬地打开了匣盖。

    赵雍目光一闪,大步走到案前,呼啦倒出匣中竹简,拿起一卷一扫而过,片刻之间,浏览完了十多卷竹简,一时愣怔得没有话说了。这些竹简全是来回书信,与周绍几名文臣者,去书都是求教《尚书》之精义,回书都是简言作答;与牛赞几名边将者,去书都是求教练兵之法以正《吴子兵法》,回书都是如实照答,全无丝毫涉及国事朝政之语。

    “如何可证不是你后来伪造?”赵雍语气冰冷淡漠。

    “太子府有史官属员日日当值。周绍老师一丝不苟,执意依照法度将储君全部书简刻本交于史官,存于国府典籍库。主父但查便知,儿臣何能伪造?”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做申辩?”

    “父王正在盛怒之时,儿臣若强行辩解,大臣边将便会立分两边,父王则必得立下决断,严厉处置一班大臣边将。人头落地,大错难以挽回。儿臣唯恐有乱国之危,不敢以清白全身之私念搅乱朝局,无得有他。”

    “今日再说,不觉太迟么?”

    “于儿臣虽迟,于邦国却利。”

    赵雍目光炯炯地盯住儿子:“然则,你终究不能复位,服气么?”

    “但使主父对大臣边将释疑,上下同心扩边,儿臣足矣,夫复何求?”

    “天意也!夫复何言?”赵雍怦然心动,一声喟叹,转身良久默然。

    “主父,儿臣告辞。”

    “且慢!”赵雍骤然回身,“身为王子,你从未入军历练。明日随我入军,征战扩边,为国建功。”

    “儿臣谢过主父!”

    赵章走了。赵雍久久不能安枕,辗转反侧直到五更鸡鸣。

    第一次,赵雍觉得自己老了。分明是须得查勘清楚才能定策的大事,如何自己当初一意孤行?那时,肥义也很惊讶,再三劝阻自己查勘一番再做定论。可自己却狠狠骂了肥义一通,说他是谋而无断不堪大任,还逼着他立誓辅佐赵何,而且莫名其妙地坚持将肥义誓言录入国史。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太草率了。赵何尚不到十岁,显然是太嫩了。赵章显然要成熟得多,且有如此难能可贵的忍辱负重与全局胸怀,有此气度再加军旅磨炼,眼看便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君王了。然则,覆地之水难收,已成定局的国事如何再能无端折腾?赵雍啊赵雍,你当初忍耐十九年而不发的韧劲儿却到哪里去了?就不能等到赵何长大看看比比再说?这种种变化,究竟甚个根由?是吴娃么?不是?那却是甚个缘由?赵雍实在不忍心将自己的错谋推到一个清纯娇憨得甚至不知国王与头人哪个更大的美丽女子身上,可是,这一切又分明都是在有了吴娃之后才有的啊。不!自己错就自己错,赖一个女子何来?吴娃入宫十年,前些年如何你赵雍不发癫狂?偏偏在后来发癫狂了?吴娃,大胡子对不住你也!赵雍第一次羞愧了。

    见《墨子?辞过》篇。

    相,赵国设郡前设置的城池政事长官,比后来的郡相小。

    沙丘,殷纣王曾在此筑台畜养禽兽,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后来秦始皇巡视天下,也病逝于此。

    渔阳,燕将秦开破东胡后设郡,因在渔水之阳得名,辖境为今内蒙古赤峰以南、北京通县、怀柔以东及天津以北地区。

    五 一错再错 雄杰悲歌

    两年征战,赵雍大军又一次令天下震惊了。

    西路大军由大将廉颇统帅,再次激战匈奴,将匈奴部族一举驱赶出阴山以北千余里,云中郡彻底稳固,秦国也默认了压在云中秦长城外的赵国云中郡。这便是令天下震惊的最大原因——强悍的秦国第一次在赵国的胡服大军面前保持了守势,赵军之强何人堪敌?北路大军由老将牛赞统帅,半年之中,一举将林胡东胡以及楼烦北逃之残余势力,驱赶到北海外的茫茫丛林。赵国代郡骤然扩地三千里,将阴山草原与东部岱海草原连成了一体。赵国的胡族人口大增,兵员充足,人强马壮。东路大军则是赵雍亲自统帅,三个月攻下了燕国渔阳郡的二十三座城堡,沽水之北悉数成为赵地。南路大军六万,由王子赵章为将,国尉楼缓副之,一举攻灭残存之中山国,赵国西部廓清,直接与秦国晋阳接界。班师之日,赵国已有大军六十三万,疆土六千余里,人口千万之众,成为仅仅稍次于秦国的超强战国。

    班师邯郸论功行赏,主父下了一道特书:王子赵章,爵封安阳君;擢升右司过田不礼为安阳君封地相,领封地民政。

    主父书一下,举朝大臣骚动起来。

    肥义此时已经是开府丞相,见主父突然加显赫爵位于赵章,心下忧虑重重。这日正在书房思忖,要否正式上书剖陈利害以防老主父再有心血来潮之举,相府主书李兑轻步走了进来。主书者,统领丞相府文书典籍事务,由国君任命之首席文官也。李兑正在中年,颇是精明强干,进得书房一躬道:“相国忧思,莫非为安阳君乎?”

    “子有建言,入座明说。”

    “相国明察,”李兑轻步掩上书房厚重的木门,才回身席地坐于案前低声道,“李兑以为,王子章复出,将有大祸于相国,相国宜早做计议。”

    “大祸?老夫如何没有觉察?”肥义悠然一笑。

    “我近闻之:王子章密结边军将士,羽翼将成,祸在不测之时也。”李兑先说了一个秘密消息,接着正色说开去,“王子章外谦和而实则强壮志骄,若无私欲,联结党羽何来?主父又封田不礼相安阳,安知不是王子章所请?田不礼之为人,机心深沉,且残忍好杀。此两人结谋,不久必生大乱。相国若不早设避祸之策,诚恐晚矣!”

    “以子之谋,计将安出?”肥义依旧是悠然一笑。

    “称病辞朝,举荐他人为相。”

    “举荐何人?”

    “公子成素有根基,可保相国无事。”

    肥义黑脸一沉,双目骤然射出凌厉的光芒,却又倏忽收敛,正色长叹一声:“李兑啊李兑,老夫虽不知你在为何人游说,却要请你传回话去:肥义已经对天盟誓,且已载入皇皇国史,岂能贪图自保而贻误国家?谚云: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危难见忠节,国乱明赤心。彼虽有谋,肥义却不敢舍大义苟且偷生也!”

    李兑惊讶地看看肥义,骤然哽咽起来:“诺!相国好自为之。我见相国,也只此一年也!”说罢扶案站了起来,拭着眼泪出去了。肥义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谶语,看着这作势涕泣的滑稽模样,不禁哈哈大笑:“怪亦哉!老夫万莫想到,主书竟有巫师大才也!”

    没过得几日,府吏密报:主书李兑频繁出入公子成府邸,公子成封地已经开始隐秘招募私兵了。一闻李兑与公子成联结,肥义便大体清楚了其中奥秘。公子成是王族最有根基的老派大将赵成,便是赵雍胡服骑射时的那个第一道门槛。也不知是当日太子赵章防范赵成,还是赵成蔑视太子赵章,反正这赵成与赵章间素来是冷淡之极。当初罢黜太子,赵氏王族大臣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十有八九是赵成的根由。如今李兑为赵成做说客,要肥义让出相国于赵成而遭拒绝,赵成李兑还欲做何图谋?肥义素来机警缜密,立即觉察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危险在迫近。凡出此等谋划之人,必是私欲极盛,绝非为人谋划,只能为己图权图利,纵然他等公然打出护卫新赵王的旗号,也不能与他等联手,须得立即有自己的筹划。

    说动便动,肥义立即进宫找到执掌王室事务与国王行止的御史信期,将近日诸般异常以及自己的思虑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吩咐道:“目下要务,在于保王。自今日起,无论何人要召新王出宫晤面,须得老夫先知而后可行。”

    这个信期,原本与肥义同根,都是已经消散解体了的草原“肥”族人。肥义家族赤裸裸以族为姓,信期祖上却改了中原姓氏,从军立功得爵入朝。十年前,信期做了肥义府邸职掌机密的司过主书。肥义做了摄政相国后,将信期举荐给新王赵何做掌宫大臣。信期机警干练,极是聪敏能事,一听便知就里,由衷赞叹一句,相国大义高风也!信期敢不从命?

    肥义谋划应变之时,赵国朝局出乎意料地平静。赵成一方再没有任何动静,安阳君赵章也回了封地,主父赵雍依旧带着那支精悍的马队巡边去了。如此一年有余,肥义也渐渐淡漠了紧张的心绪。

    次年春四月,又是赵国盛会。臣服赵国的草原部族,被迁到雁门郡大山的中山、楼烦的王族后裔,都一齐来到邯郸朝贡。在赵国近两百年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以战胜大国的地位,接受臣服部族邦国的礼仪朝拜,自然是朝野欢腾。还在三月,主父便发来羽书令:届时他将赶回邯郸,赵王当举行大朝礼接受朝贡。大朝礼,本来是夏商周三代天子接受诸侯岁贡的最盛大典礼。其时诸侯自治,天子王室与京畿之地也主要依靠王畿之地的赋税供养,诸侯的朝贡不做定数,但以本邦特产献来便算。虽则朝贡不是赋税,没有定数,但朝贡大礼却是每年必须进行的。因为这是臣服天子的最主要形式。只有诸侯国与所有臣服邦国岁岁来朝,这才意味着天子威权的稳固存在。若不行朝贡,便被天下视为“不臣”之邦,天子便可行征伐之权,直到你重新恢复称臣朝贡。这种古老的朝贡制是诸侯制的最主要纽带,它隐藏了华夏族群的一个古老传统:轻财货经济之利,重权力从属名分;富则多贡,穷则少贡,但不能不贡。到了战国之世,各大国均是举国一体治理的郡县制,集权程度虽有差别,封地制也还没有彻底消失,但无论如何,这种朝贡制早已经是荡然无存了。但是,在中原大国与周边游牧部族的关系上,朝贡制还是依稀存在着远古的影子。秦国与楚国,都曾经用朝贡制维系着因战败而臣服但又不能彻底化入本土的游牧部族、山地部族。

    赵国扩边,除去夺取燕国渔阳郡的一部分,征服的全数都是胡邦——中山、楼烦、匈奴、林胡、东胡等。赵武灵王对所有这些征服领土,分做三种处置:燕国土地化入本土;留在已征服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则行朝贡制而不纳赋税;对中山楼烦这两个半农半牧之国,则灭其国而全其王室,将两国王室部族迁入赵军可牢牢控制的山地,同时行朝贡制。赵雍打完仗的两三年来,便是在孜孜不倦地周旋这件“化邦”大计。唯其如此,才有了这战后第一次朝贡大典。

    这时,是赵雍做主父的第四年初夏。

    那日大朝,破例地在王宫广场举行。暖风吹拂,晴空艳阳,少年赵王高高坐在十六级白玉阶之上的王座上,接受着鱼贯而过的臣服首领、各国特使、赵国封君大臣的朝拜。司礼大臣高声念诵着贡品礼册,乐师吹奏着宏大悠扬的颂曲,两厢朝臣四面甲士以及广场外人头攒动的万千国人不断呼喊着“赵王万岁”,使这个少年国王当真如天子一般无上尊荣。

    赵雍没有露面,隐身在距王台外围三丈高的一架云车上,兴奋得比自己坐在王座上还要沉醉。是他开创了如此宏大的基业,又是他眼看着儿子登上了王位,赵国后继有人,赵国将更加强大。人生若此,夫复何求?沉醉之时,他的心却猛然颤抖了。

    最后是赵国封君的朝贡礼。安阳君赵章是王族嫡出封君,自然要走在第一位。曾经是何等风采烁烁的太子赵章,今日一身布衣一顶竹冠,索索颤抖着躬身匍匐在地,对着王座上的少年弟弟叩头礼拜,寒瘦委靡,那般可怜……顷刻之间,一盆冷水泼上火红的炭团,赵雍的牙关咝咝作响,颓然一靠,云车围栏喀啦一声大响。

    当晚,主父的篷车在马队护卫下辚辚驶入相国府邸。

    “肥卿,我有最后大计,需你全力襄助!”进得书房,赵雍当头一句。

    “老臣愿闻其详。”

    “赵章初罪,原是错断。赵章领军,又建灭国大功。老夫之意,立赵章为北赵王,专心拓边,使赵国更为强大!”但见肥义,赵雍粗豪不羁全然没有丝毫矜持作势。

    “……”肥义惊讶地瞪大了一双老眼,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须发同样花白的壮猛老国王了,“主父之意,是要毁灭赵国?”

    “哪里话来?”也许是心下不踏实,赵雍呵呵笑了,“虽是两王,并不分治,如何危言耸听也?”

    “老臣纵死,不敢从命!”肥义面色铁青,“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既是两王,如何能不分国分治?赵国两分,必起战端,两百年赵国毁于一旦也!主父血火历练之主,何得出此荒诞不经之策?老臣委实无以揣摩。”

    赵雍顿时默然,良久喟然一叹:“呜呼哀哉!赵雍之心,何人可解矣!”

    “主父之苦心,老臣心知肚明。”肥义毫无遮掩,“当日之错,在于肥义未能坚持查勘而后定,却受我王威逼,立下盟誓死保新王稳定赵国,且已载入国史。若说当日有错,老臣为司过大臣,难辞其咎也!我王纵然错断,与老臣也是二分而已。”肥义慷慨激昂,老眼中泪光盈盈,长叹一声又道,“主父明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国事纷纭,朝局晦暝,内忧外患交相聚,纵然明君贤臣济济一堂,何能保无一人做牺牲?若主父为一己抱愧之心而推倒前断,国家法度如同儿戏,国势稳定从何谈起?我王英明一世,纵不能如秦孝公之远虑定国,亦不当有齐桓公晚年之昏聩无断。何独功业巅峰之期,我王却独断独行,连出大错?”

    “一派胡言!老夫如何连出大错?”

    面对骤然一脸肃杀的主父,肥义毫无惧色,昂昂数落道:“错断赵章,此其一。盛年退位,无端引发王位之争,此其二。少年太子方立三月,便扶其称王,此其三。蓄意教白身赵章为将,建灭国之功而封安阳君,此其四。目下两王分赵国,此其五也。既生一错,又出再错,名为纠错,实则大错连铸!老臣所言,可曾有虚?”

    “肥义!”赵雍愤然一声,张口结舌。

    肥义粗重地喘息着,抹了抹眼角老泪:“私情害国,千古无出其外。我王为一女子搅乱心神,处置国事首鼠两端,委实令老臣汗颜也!”

    “肥义!老夫杀了你!”哗啷一声,赵雍的骑士战刀闪电般架到肥义脖颈。

    肥义淡淡一笑:“死,何其轻松也?老臣给你那赵王殉葬了。”

    “……”赵雍拿开战刀,“你老东西莫打谜。说!赵何有险?”

    “主父英明神武,老臣如何能知?”

    “说,如何处置赵章?”倏忽之间,赵雍平静得判若两人。

    肥义一拱手:“老臣之见:赵章果贤,便当为国屈己,安做封君,为将为相,何职不能报效邦国?若赵章不肖,主父纵然不动,赵章一党必不能久忍也。若赵章兵变夺位,便明证其阴鸷品性,主父何愧之有?”

    “你是说,赵章仍有觊觎图谋?”赵雍倒吸了一口凉气。

    肥义淡淡一笑,“主父何不稍待一两年,权且当做试贤如何?”

    “……”赵雍的心猛然一沉,“肥义,是否国中还有他情?”

    “老臣无可奉告。”

    赵雍脸色阴沉地走了。不管肥义如何对他怒目严词相向,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即或肥义讥刺了他不愿被任何人非议只言片语的吴娃,他也不会当真计较。如此骨鲠强臣,危难时便是广厦栋梁,赵雍一生风浪,如何不明此种轻重。他的不快,在于肥义的言辞语态使他生出了一种隐隐警觉——赵国必然还隐藏着某种隐秘势力。否则,以肥义之强悍凌厉,早就先发制人了。肥义既不能动手,又不能明说,所疑者必非寻常之权臣?何方神圣如此猖獗,竟敢在他赵雍在世之时生出事端?鸟!老夫倒要睁大眼睛看看。

    整整一个夏天,赵国没有任何异象,主父赵雍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相信,只要他赵雍在,赵国无人敢于作乱。秋风方起时,他带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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