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赵雍探秦国 感喟重划策
称王大典一结束,赵雍又风尘仆仆北上了。一到雁门关,他立即召来在平城征发兵员的代相赵固、平城将军牛赞、雁门将军廉颇秘密议事。
“我欲设立云中郡,诸位以为如何?”赵雍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
三位边地大员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不说,其惊讶愣怔竟将赵雍看得忍不住哈哈大笑,“如何?胆怯了?不敢进驻云中么?”
“臣启我王,”代相赵固为在座唯一执掌一方的政务大臣,在此等国政大事上自然不能期待两位将军先说话,谨慎开口,“云中虽为各方拉锯地带,然则云中要塞与长城,历来为秦国北边重镇。我若设郡驻军,分明便与秦国交恶。依目下大势,似对赵国不利。”
“赵相差矣!”老牛赞慷慨高声,“云中长城属秦不假,然长城外阴山草原历来为匈奴盘踞。我赵军将士浴血大战匈奴,平息阴山岱海之胡患,如何设不得云中郡?”
“廉颇以为,云中郡可设,但治所须在岱海筑城。”老成持重的廉颇第一次不待国君发问便开口说话了。
“怪哉老哥哥!”牛赞惊讶笑道,“岱海筑城为治所,那还叫云中郡么?”
“莫不成你目下夺了云中过来?”老廉颇黑着脸一丝不苟,“此中尺度,我王掂量。”
“好!老将军知我心也。”赵雍双掌一拍笑道,“你等思忖:目下七大战国全部称王,燕齐两衰,魏韩两弱,楚国更是日见萎靡;放眼天下之国力军力,唯秦国将成我赵国真正对手。当此之时,试探虚实也罢,未雨绸缪也罢,设立云中郡都是一手开门棋。赵固言对赵不利,是觉我出手太早。廉颇老将军之策,两相兼顾,既占阴山压秦之顶,又退治所减秦敌意,正得初接强敌之奥妙也。”
“臣已明白!”赵固顿时恍然,“大军驻阴山,治所驻岱海,进退自如也!”
“正是这般。”赵雍笑道,“廉颇将军,兼领云中相,立即筹划岱海筑城与设置官署、迁入民户事宜,先教云中郡响动起来。赵固与牛老将军,征发胡人成军,可是史无前例。两年之中,定然要将此事办妥。”
牛赞慨然拍案:“我王莫担心,林胡东胡已经臣服,胡人精壮入军本是习俗,比我赵人入军还踊跃。二十万大军,两年后定然一支精兵也!”
赵固道:“廉颇将军兼领云中相,阴山大军却由何人统领?”
赵雍笑道:“此事我已有对:楼缓出使归来立即北上,职任云中相,廉颇将军还归大军进驻阴山。”
“我王此番北上,似有他图?”赵固看赵王笑得神秘,不禁疑惑。
“只你等三人知晓便了。”赵雍一脸肃然,“我要南下咸阳,探察秦国。”
“啊!”饶是三位皆胆略过人,也是一声惊叹,比方才乍闻设立云中郡还要惊讶。赵雍心知三人必要殷殷劝阻,断然一摆手道:“我已有周详谋划,三位无须担心,只做好自己事。”“不!我王不能涉险。”牛赞还是不管不顾地霍然站起,“秦为虎狼之国,我王纵然雄杰轻生,也当以赵国大局为重!”“老将军之言大是,我王不能涉险!”赵固廉颇也是异口同声。
赵雍哈哈大笑道:“世间万事,何事无险了?秦孝公当年不孤身赴险,能有变法强秦?秦人能为,我赵人何不能为?因噎废食,只有窝在火炕头了,谈何大业?”
“既然如此,老牛请做我王护卫!”牛赞红着脸嚷叫起来。
赵雍笑道:“老将军笑谈了。只怕过不了云中,秦人便早认出你这边军猛将了。”脸色倏然一沉,“诸位无须多言。但看我阴山大战匈奴,秦国非但不落井下石,且拟援手襄助,便知秦国之天下气度也。不亲自掂量一番秦国,赵雍永远不会甘心。”
三位大臣不禁相顾默然。这位赵王的英雄气度与超人胆略,二十余年来已经淋漓尽致地在赵国挥洒出来,别出心裁独辟蹊径敢为匪夷所思之举,更是常常令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惊叹不已。十九年隐忍不发,悄然推行变法,公然自贬国格,其柔韧顽强虽越王勾践亦未必能及;但发则匪夷所思:胡服骑射、大军改制、林胡赴险、北海穷追、阴山血战,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历来君王不领军,赵雍却是每战必帅,伤痕累累犹冲锋陷阵,以至成为赵军真正的天神军魂,但有赵王领兵,赵军便是杀气弥天战无不胜。凡此种种,赵雍之大智大勇,已经令赵国朝野由衷折服,而今赵王决意要南下秦国,也许是赵国大出天下之天意使然,身为臣工,岂能执意违拗?
次日清晨,雁门关飞出一支马队,在枯黄的草原风驰电掣般驰向云中方向,进入长城,进入秦国上郡。三日后,这支马队从北地郡进入了关中,进入了咸阳。
这日,秦昭王正在与魏冄、白起商讨赵国称王后的应对之策,长史王稽带着关市匆匆进来禀报:尚商坊有一胡人马商气魄惊人,要以三千匹骏马交换“官市”精铁三百万斤,请命定夺。尚商坊本是秦国在咸阳专设的山东六国商区,“官市”却是秦国府库设在尚商坊的最大市易店面,专一收购秦国急需货物,同时外卖秦国府库的积压器物。精铁是兵器原料,秦国历来严格禁止流出,骏马却是骑兵急需,秦国历来大量购进。今日竟有人以骏马易精铁,且数量如此惊人,一时间秦昭王三人都愣怔了。
“怪哉!”丞相魏冄先惊讶了,“一个马商要三百万斤精铁?何方胡人?”
“其人自称:林胡马商乌斯丹。”关市小心翼翼地回答。
白起皱起了眉头:“以秦国急需购进之物,换取秦国严禁流出之物,此事颇有蹊跷。”
“长史,”秦昭王一挥手,“将这个马商请进宫来,毋得张扬。”
“臣明白。”王稽答应一声,领着关市匆匆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东偏殿外廊传来坚实清晰的脚步声。白起的眼睛骤然一亮,接着王稽疾步走进低声禀报,林胡马商已在殿外廊下。秦昭王一点头,王稽转身快步绕过了高大的黑色木屏走出殿口。片刻之间,那坚实清晰的脚步声砸了进来,王稽那急促细碎的脚步丝毫不能掩盖其夯石落地般的力度。秦昭王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聚向高大的木屏,骤然之间都是一惊。
大屏后砸出了一个异乎寻常的胡人——雪白的一件翻毛皮短裘,紧身皮裤半截塞在高腰战靴中,拦腰一条六寸多宽的赭色板带上,左嵌一副小型铜机弩,右插一口皮鞘镶珠的弯刀;头戴一顶火红色翻毛大皮帽,灰白的长发披在双肩,粗糙黝黑的大脸膛上一副虬枝纠结的连鬓大胡须喷射得刺猬一般,高耸笔挺的鼻头泛着油亮的红色,深陷的双目中两股幽蓝的光芒。身材虽不甚高大,当殿一立,却是山岳般岿然无以撼动。
“林胡马商乌斯丹,见过秦王。”马商一扬左手,而后双手一拱,一个地道胡礼。
秦昭王恍然笑了:“贵商远来,入座说话。”转身高声吩咐,“来人,三爵秦酒。”
乌斯丹哈哈大笑:“胡人好酒,三爵只渗得牙缝。久闻秦酒甘烈,至少一坛过劲。”
“好个胡人英雄!”秦昭王少时也曾在燕国内乱中与胡人杂处,熟知胡人酒风之烈,骤然间倍感亲切,拍案便道,“一坛百年凤酒。”
肃立一侧的王稽一挥手,两名小内侍抬来了一张酒案:中间一只泥色陶坛,两边分别摆着打酒的长柄木勺与三只酒爵。秦昭王笑着一指酒案:“老秦酒一坛六斤,英雄分爵慢饮了。”乌斯丹又是哈哈大笑,没有说话,只站起来走到酒案前提起已经开封的酒坛举到嘴边,仰头之间长鲸饮川一般,不见喉头咕咚之声,更没有滴酒洒出,只闻一阵细亮的吮吸声息,片刻之间,乌斯丹将酒坛咚的一声蹾在了案上:“果真好酒!”
这一下,非但秦昭王大为惊讶,便是粗豪过人的魏冄与天赋奇胆的白起也惊讶了。秦军中不乏豪饮猛士,可要谁一口气滴酒不洒地将一坛老秦烈酒饮干,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当年白起做卒长,卒下孟贲乌获两名大力神一次可饮六坛老秦酒,可那是咕咚咚豪饮,酒水顺着嘴角激溅出来连衬甲都渗得湿淋淋的,如何与这乌斯丹干净利落的饮法相比?
“乌斯丹,真英雄豪士也!”秦昭王不禁拍案高声赞叹。
乌斯丹连连摆手道:“饮得几坛酒,算甚个英雄?只你中原人不知胡人罢了,皮囊装马奶子,常在战马驰驱间大喝,日子久了,皮囊一沾嘴这肚腹便是空空山谷,大嘴巴便是吸风谷口,一气吞吸,却有何难?”
“如此说来,你可一次吸干一囊马奶子?”秦昭王更是惊讶。
“骑士皮囊,一囊八斤马奶子。这是两日军食,不能一次吸干。”
魏冄脸色倏忽阴沉:“这位乌斯丹,你究竟是马商?还是林胡将军?”
乌斯丹笑道:“是马商,也是将军。我胡人没有官商区分,出来做马商,回去做打仗将军。丞相不知胡人风习么?”
“你如何知道我是丞相?”魏冄突然声色俱厉。
乌斯丹哈哈大笑:“老鹰就得在天上飞,骏马就得在草原跑,游荡的牧人谁个不认得它们?你是丞相魏冄,他是上将军白起,我胡人不当知道么?”
“林胡已经被赵国追杀到北海,日前又臣服赵国,要巨万精铁做甚?”魏冄撂过话题,一句直逼要害。
“狼群进入草原,牧人要为羊群筑起结实的围栏,为狼群打好锋利的战刀。”
秦昭王目光一闪:“如此说来,林胡还有复仇大志?”
“夺我草原,杀我族人,驱我于寒天冻土,若是中原英雄又当如何?”
秦昭王思忖间道:“林胡要单独复仇?抑或联结匈奴一并复仇?”
“战刀还没有打造,猎人还没有进入猎场,怎知道一起狩猎的朋友?”
秦昭王正色道:“将军若是林胡单于特使,便请明言:若秦国与你成交,林胡该当如何?”
乌斯丹黝黑粗糙的脸膛涨得通红,酒气喷发之下似乎分外亢奋:“大邦若卖我三百万精铁,我林胡十万勇士便要夺回两海草原,猛攻赵国背后!秦国若能从南夹击赵国,林胡与秦国,分了赵国这只肥羊。”
“之后如何?”秦昭王微微一笑。
“秦国是天上老鹰,赵国是地上狐兔。林胡臣服秦国!”
“噢,家底终究是兜出来了。”秦昭王呵呵笑了。
“大胆!”魏冄啪地拍案而起,“胡人匈奴,几百年掳掠中原侵凌华夏,如今竟要借秦国之力卷土重来,狼子野心何其猖狂也!我今明告与你:赵国驱胡,华夏壮举,秦国岂能落井下石!赵国与匈奴血战,便有我大秦十万铁骑在后。平得胡患,纵然赵国与秦国为敌,也是我华夏邦国之争,秦赵自当堂堂正正决战疆场。尔等外敌鼠辈若敢火中取栗,当心秦赵联手,剥下你二十万张狼皮!”魏冄本是粗豪凌厉秉性,这番话霹雳闪电一般,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真一只老鹰!”那乌斯丹目光炯炯地跷起大拇指高声赞叹,“胡人虽与中原为敌,却是敬重英雄朋友。丞相骂得好!”哈哈一笑,却又对着秦昭王颇为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乌斯丹听说了,赵国要设云中郡,可是欺负到秦国头顶了,秦国当真不恨赵国?”
秦昭王脸上露着笑容,语气却是一板一眼:“林胡密使乌斯丹谨记:秦国赵国,同种同根,纵有争端,自有大争归一之道。与你林胡,却是无涉。”
乌斯丹的目光倏忽收敛,良久默然,突然起身道:“秦国不忘同种同根,大义之邦。乌斯丹敬重秦国君臣。”说罢对着秦昭王深深一躬,挺直身板又是慨然拱手,“生意没做成,乌斯丹告辞。”转身大步嗵嗵地砸了出去,骤然之间,洪钟般的哈哈大笑在宫殿峡谷中回荡开来。
“白起,你以为这个乌斯丹如何?”秦昭王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将军。
白起悠然一笑:“以臣忖度,此人绝非林胡马商,亦非林胡密使。”
“噢?可能何人?”
“可能是新近称王的赵雍。”
“啊——”秦昭王与魏冄不禁浑身一震。
“臣之叔父白山,当年曾几次护送张仪丞相入赵,见过当年的太子赵雍,后来几次对我说起赵雍异相。今日留心,依稀符合。”
“何不当面揭破?”魏冄急追一句。
白起笑了:“丞相不觉得,今日结局最好么?”
秦昭王恍然一跺脚道:“快说!追不追这个,赵雍?”
魏冄立即道:“白起说话,你一直思虑,当有成算。”
“非但不能追,还要隐秘保护赵雍出关。”白起站了起来,“有赵雍在,秦赵至少十年无大战。臣正要回蓝田大营,此事由臣处置。”
“赵雍?匪夷所思也!”秦昭王长长地喘息了一声,倚在座案前兀自嘟哝,“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也!”
白起魏冄刚走,秦昭王便接到云中将军密报:赵王乔装胡地马商,率一个百人骑士队秘密进入秦国。秦昭王拿着泥封羽书,半日没有说话。
回到邯郸,已是春暖冰开,赵雍旬日闭门不出。
秦国之行,对赵雍触动太大了。他抛开邦交使节的正道,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南下,从根本上说,是要真正试探出秦国争霸天下尤其是对抗赵国的手段界限,也就是说,秦国的扩张争霸是否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具体而言,秦国究竟会不会借用诸胡与匈奴的力量夹击赵国?毕竟,对于扛着天下八成胡患的赵国来说,对手如何对待利用这支力量,对赵国来说几乎是头等重大的事了。往前说,当年在秦孝公变法之前的六国分秦时,赵国就曾经利用与胡人的历史渊源,将联结西部戎狄作为夹击秦国的重要手段。虽则分秦没有成功,但这个路数秦人是清楚知道的。往近处说,秦惠王初期老世族要复辟旧制,也走的联结西部戎狄而内外夹击这条路子。数百年来,戎狄诸胡匈奴等蛮夷部族祸患中原,秦赵两国受害最深,与边地游牧部族斡旋的手段也最多,利用边族之经验也最为丰富,秦国若利用三胡匈奴之力牵制赵国,赵雍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阴山大战匈奴,赵雍其所以要将战场拉到秦军驻守的云中长城外的阴山草原,正是要给秦国一个公然警告:你要利用匈奴胡人,赵国不怕。当时若秦军趁机夹击赵军,赵雍心里反倒会踏实起来,即或阴山不能战胜,也会重新思谋如何将匈奴祸水引向秦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想秦军非但没有偷袭夹击,反而准备施以援手,赵军胜利之后,秦军的欢呼雀跃曾经使赵军将士何等感慨!
便是这一次,赵雍大为奇怪了,秦国这种史无前例的做法,图谋究竟何在?是真正的视胡人边患为华夏共同大患么?秦国当真有此等胸襟气度?莫怪赵雍疑惑,在铁血大争的战国之间,螳螂捕蝉,确实是没有任何人放弃过任何一次做黄雀的机会。赵雍是果敢的,然则赵雍更是有深沉谋算的,秦国果真如此,赵国对这个对手便当另谋方略,走先辈的老路显然不行。可说到底,秦国究竟是否果真如此?
派出特使公然摆明了说事么?一是两国二十年相安无事,此等敏感话题突兀提出,岂非自认要与对方为敌?硬着头皮说开,若对方一席不痛不痒的官话,反倒是云山雾罩难以揣摩了。反复思忖,赵雍才有了这奇特的林胡马商之行。更有幸的是,秦王还将他误认林胡密使,被他实实在在地试探了一回。
然则,对赵雍触动最甚者,与其说是秦国君臣的对赵根基,毋宁说是自己三个月在秦国的所见所闻。自从进入秦国,一种无处不在的浪潮时时冲击着他拍打着他,使他一刻也不能安宁。及至出得函谷关那日,他竟在关外一家酒肆痛饮了三坛老秦酒,暮色夕阳中对着函谷关虎狼般尽情呼啸了一阵。
同为战国,何独天下竟有如此之邦?
同为君王,赵雍终知天外有天了。
三个多月中,赵雍马不停蹄地走遍了秦国。因了秦国与赵国接壤,在赵人心目中,秦国与赵国都是强悍的北方大邦,强又能强到哪里去?自上郡入北地郡,秦国边塞关隘虽则整肃森严,然毕竟与赵国相差无几,赵雍并没有多少新奇之感。然则一进关中,那无尽沃野的殷实富庶却使赵雍眼界大开心中大动。及至进入咸阳,仅是尚商坊那淌金流玉吞吐天下财富的大气象,更使他深深震撼了。平心而论,仅是咸阳一城的财富,两个赵国也难以抵敌。从咸阳出来,赵雍又生出了一个念头:走遍秦国,彻底摸清这个庞然大物。
说巧不巧,在蓝田塬下,赵雍意外地撞上了策马回营的上将军白起。两人由贩马说起,一时分外投缘。白起请乌斯丹来年秋季前为他提供五千匹胡马。乌斯丹慨然允诺,说是南下巴蜀买得一批丝绸之后,便北上为他筹划战马。白起大是高兴,邀他进入蓝田大营痛饮,还陪他里里外外看完了蓝田大营,尤其是备细观看了秦军的各种大型攻防器械,笑说秦军再有战马三万匹,便可力扫阴山诸胡,林胡可要小心了。乌斯丹哈哈大笑,说打不过便跑,林胡完不了,乌斯丹照样给你战马。那一夜,两人在白起幕府痛饮谈兵,白起竟毫不隐讳地对乌斯丹将军叙说了秦军二十多年来拔城二十座以上的六次大战,尤其是夺取魏国河内与楚国南郡的两次大战。乌斯丹听得全神贯注,末了笑问一句,上将军以为大战根基何在?白起也只笑着一句,在国力,国无实力,虽能数胜而终败也。乌斯丹借着酒意,突兀追问一句,秦之实力,赵之几何?白起哈哈大笑,乌斯丹将军,秦赵军力可比,国力实力不可比也。乌斯丹大为不服,赵国一败林胡再败匈奴,虽秦国不能,如何赵国实力不堪比秦了?
白起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秦之关中陇西抵赵国腹地两郡,秦之上郡北地两郡抵赵国雁门、代郡,秦之商於抵赵国新设之云中郡;除此之外,秦国还有千里巴蜀、六百里南郡、三百里河内,赵国拿甚相抵?”乌斯丹还是不服:“赵国北部有万里草原,巴蜀荒山野岭穷极山乡如何能比?”白起哈哈大笑:“乌斯丹将军,巴蜀虽丰饶不及关中,然绝非穷极之地,你信也不信?”“不信!”乌斯丹硬邦邦一句。“好!”白起酒气醺醺地一拍案,“乌斯丹将军也不用山道跋涉,我派一只战船,你只从夷陵溯江直上巴蜀如何?”
这样,赵雍轻快简便地直接进入了巴蜀。且不说巴郡峡谷大江的战船打造、精铁冶炼、丝绸药材已令他大为震撼,当他站在岷江岸边,遥望村畴相连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热气腾腾的蜀中沃野平川时,关中沃野的景象在他眼前蓦然闪现出来。虽说目下的岷江多水患,但安知秦人不能治了岷江?果真岷江水患消失,蜀中之富庶无异天府。那时的秦国,又是如何?几乎整整一个时辰,他只愣怔地站着望着想着,没有说一句话。
东出峡江,再踏南郡,他已经对秦国由衷地生出了敬意。同是战国争地,哪个大国都曾经有过夺地几百里的胜利,可能如此快速稳定地将夺地化入一体法度,而立即形成本国有效实力者,谁个做到了?赵国得齐国济西三百里平原,至今仍是地广人稀,既留不住原来的齐国人,赵国人也不愿迁入,只能做平原君封地而已。魏国曾经占领秦国河西之地五十余年,始终是治不化民地不养人,魏惠王时反倒成了魏国累赘。齐国灭了宋国,守了十年也没焐热,宋人离心离德,最终也成了不得不撒手的一块火炭团。燕国灭了齐国六年,除了大掠财货,最终还是两手空空。楚国更是吞国吴越数千里,可硬是将吴越之地弄得反而不如春秋之吴越那般富庶强盛了。即便韩国,也曾经灭了郑国,后来又抢占了上党要塞,可吞地之后也是一年不如一年,都城新郑远不如郑国子产时期繁华富庶,上党山地的民众更是穷得大量逃亡,连守军给养都难以为继了……
凡此种种,都教赵雍辗转反侧不能安席。
你不得不承认,秦国是一个全新的战国——法令完备,朝野如臂使指;农人入秦得耕耘之安,商家入秦得财货之利,百工入秦得器用之富,精壮入军得战功之赏,士子入秦得尽才之用;如此之邦,士农工商趋之若鹜,如何不蒸蒸日上?天地间却有何种力量能够阻挡?相比之下,赵国还远远不够强大。要在战国之世立足,赵国必得另辟蹊径。
长史,秦国官职,相当于国君秘书长。
关市,秦国掌管市易与商业税收的官员。
四 雄心错断 陡陷危局
赵雍开始了果断的行动。
这是他历来的秉性,谋不定不动,一旦谋定,则是无所畏惧地去实施,纵有千难万险亦绝不回头。这日暮色降临之时,他钻入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径直来到肥义府邸。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肥义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只将赵王迎进府邸便肃然就座。听赵王侃侃说起了一冬一春的种种神奇游历,直说了一个多时辰,赵雍方才撂出一句:“要与秦国比肩相抗,便要内修法令,外拓六千里国土!”
“老臣愿闻我王细策,法令如何修?六千里如何拓?”肥义心知赵王已有成算,先问得一句。
“内修法令,是推行第二次变法,与秦国一般,废黜封地,凝聚国力。”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肥义嘴角一抽搐:“拓地如何?”
“北灭燕国,西灭中山,占据阴山漠北三千里!”赵雍斩钉截铁。
“先走哪一步?”
“修法稍先。”赵雍慨然拍案,“修法但入正道,由你辅佐太子推行新法。我立即北上扩军拓地。再有十年,赵国当可与秦国比肩而立,逐鹿中原,决战高下!”
肥义良久默然。赵雍大是疑惑:“肥义,我之谋划有错么?”肥义长嘘一声,骤然一声哽咽扑地拜倒:“老臣请罪。”赵雍大惊,连忙扶住了肥义:“出事了?慢慢说,来,坐了,别急。”肥义入了坐席,感慨唏嘘地向赵雍诉说了一个颇为蹊跷的朝局变故。一时,赵雍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自从肥义任职左司过以来,纠察百官成为职责所在。二十多年来,无论肥义兼领何职,对左司过职责都没有丝毫懈怠。尤其是赵雍经常在外巡边作战,肥义更是加倍留心国中动静。赵国素来有兵变传统,且肥义自己也曾经参与,深知其中奥秘,所以早早就向各个权臣府邸通过各种方式安插了忠实小吏,随时向他秘密禀报权臣之异常动静。明知此等做法不甚妥当,肥义给眼线小吏们订下了三条法纪:其一,除了他所指定的事项与军政来往,不许窥探大臣寝室私密;其二,眼线小吏一律为左司过府吏员,领官俸办国事,但有谋私诬陷者立斩;其三,任何密报只许以他所指定的途径交他本人,不得对任何人泄露。由于谨慎周密,多年来没有出任何纰漏,权臣间也未见异常,肥义渐渐踏实了。
可正在肥义准备撤销此等人员时,却突然从平城老将军牛赞府邸传来一份密报:牛赞书房出现秘密书简,褒奖牛赞大义有节,将为靖国功臣。三日后又来密报:前书为太子赵章秘密送来,已经做特急羽书发往平城。不久,太子傅周绍府中也传来密报:连续三月,周绍竟有十六次与太子在书房晤谈到四更,内容不详,却也绝非讲书议政。在肥义浑身绷紧时,太子府密报来了:太子赵章与至少五名边将有秘密书简往来,内文不详。偏此时肥义已经是辅助太子坐镇邯郸处置国务的首要大臣,而赵王恰恰又正在穷追林胡的万里征途,肥义决意暂时不报赵王。此中根本原因,便是所有的边军将领都在征战之中,而邯郸守军又恰恰由肥义兼领;离开边军京军,权臣封地的少量私兵要进入邯郸,没有君王特出令箭王书,则肥义可立即诛灭。当此情势,纵然密谋是真,一年半载也不可能动手。
然则赵雍连续征战两年,回到邯郸处置完急务又立马北上,又直下秦国,这件事便搁置在肥义密室三年之久。赵王此次回邯郸次日,太子府又传出密报:平城牛赞三将已经回书太子,内容不详,太子颇是振奋。肥义接报,以磋商国务为名,立即来到太子府查勘迹象。
太子赵章很是高兴,说定了几件事务,兴致勃勃道:“敢问相国,父王可是又要北上?”
“老臣只是辅政,不是相国,太子慎言。”肥义的黑脸没有丝毫笑意。
太子喟然一叹:“父王糊涂也!以卿之大功,早该做相国了。偏他年年用兵,无暇理得国政,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太子若有谋国之心,当向赵王明陈。”肥义神色肃然,“赵王洞察烛照,绝非昏庸之君,定有妥善处置。目下以太子为镇国,是将国政交付太子,无异于父子同王也。”
“父子同王?”太子揶揄地一笑,“赵章无非泥俑一个,任人摆治而已,相国当真不明就里?抑或敷衍于我?”
“老臣愚钝,只知辅助太子处置国务,从未揣摩他事。”肥义眼见太子心迹已明,多说则越陷越深,便借故告辞了。
肥义本当立即晋见赵王告知此事,却明知赵王闭门不出必在谋划大事,又不便突兀托出乱赵王心神。按照惯例,赵王有大举动之前必来找肥义商讨,肥义便一直隐忍到今日。说完这一切,肥义末了道:“若非我王说还要北上拓地,老臣也许还要寻觅机会再说。事已至此,老臣斗胆一言:我王多年戎马倥偬,无暇顾及国政,若有大图,当先理国。”
赵雍脸色阴沉得令人生畏,良久默然,粗重地长吁了一声,“咚”地一拳砸在案上,霍然起身大步砸了出去。肥义分明看见了赵雍眼中的盈盈泪光,心中不禁猛然一抖。以赵雍之刚烈,若不能审慎行事,赵国立即便是乱云骤起,弄得不好毁于一旦也未可知。心念及此,肥义一骨碌爬起来赶了出去:“快!备车进宫。”
进得宫中,肥义也不求见,只钉子般肃然伫立在王宫书房廊下。他抱定一个主意:只要赵王发出兵符,他便要拼死阻挡;不管守候几多时辰,他都要牢牢钉在这里,绝不会离开半步。眼见书房窗棂的白布上映出赵雍沉重踱步的身影,时不时停下来长吁一声,肥义不禁老泪纵横了。没有赵雍,赵国能有今日?便是赵雍这身胆气,肥义也决意永远效忠赵王,绝不许任何乱臣贼子谋逆,也绝不许赵国再生兵变。
渐渐地,天终于亮了。肥义听见书房厚重的大门咣当开了,熟悉的脚步咚咚砸了出来。赵雍一句话没说,拉起肥义进了书房。一个时辰后,内侍总管匆匆走出书房秘密召来了国史令。直到中饭时辰,肥义与国史令才匆匆走出了王宫书房。
旬日之后,邯郸王宫举行隆重朝会。
朝会者,所有大臣都奉书聚集之会议也。一年之中,大朝会也就三两次,通常都是开春启耕一次,岁末总事一次,其余则视情形而定,或大战征伐或重大国政,总之是无大事不朝会。寻常时日的国务,都由丞相与几位重臣会商处置而禀报君王,或君王动议交由大臣办理。战国乃大争之世,国政讲求同心实效,否则不能凝聚国力而大争于天下。其时君王、丞相、上将军三根大柱支撑邦国,各自都有极大权力,远非后世愈演愈烈的君王集权,处置国务的方式也与后世的君王“日每临朝决事”有极大差别。总之,是以办事实效为权力目标,而不是以巩固王座及权臣各自地位为权力目标,端严正大的为政风气是实实在在的时代精神,权术之风远未成为弥漫权力场的魔障。朝会之日,不在都城的郡守县令与边军大将都须得赶回,而但凡朝会,也必有大事议决,极少礼仪庆贺之类的虚会。此次朝会正在赵王离开邯郸半年归来之时,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赵国一定要南下中原与秦国一较高下了。
这天是戊申日,赵武灵王即位第二十七年的五月初一。
邯郸王宫不大,一百多张座案在正殿分成东西两方,每方三大排,显得满当当的。那时的君臣关系虽则也是礼仪有格,却远非后世那种越来越扭曲的主仆甚至主奴关系。大臣议事,任何时候都有坐席。所谓朝会,既不是密密麻麻站成几排,也不是动辄三拜九叩山呼万岁,而是肃然就座率直言事。
“赵王上殿——”随着内侍一声长宣,坚实的脚步声咚咚回响着砸了进来,举殿大臣眼前不禁一亮。赵雍今日全副胡服戎装,一领火红短斗篷,一身棕色皮甲,一双高腰战靴,一顶牛皮头盔上插了一支大军统帅独有的红色雉翎,右手持一口骑士战刀,当真一个行将出征的大将军。虽说赵国胡服,然则国君朝会也从来不会如此全副戎装,大臣们不禁为之一振。
“参见赵王!”举殿大臣一齐拱手,一声整齐的朝会礼呼。
“诸位大臣,”赵雍须发灰白的黑脸分外凝重,也不在六级高阶上那张宽大的王案前就座,只拄着那口骑士战刀目光雪亮地扫视着大殿,“今日朝会,既非聚议北进征伐,亦非会商南下逐鹿,是要奠定国本根基。”两句话一完,大手一挥,“御史宣书。”
王座后侧的御史大臣大步跨前几步,站在了王阶边哗啦展开一卷竹简,浑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王命特书:太子赵章,才具不堪理国,着即废黜,从军建功;王子赵何,才兼文武,品行端正,着即立为太子,三月后加冠称王;本王退位,号主父,十年内执掌六军大拓疆土,并裁决军国要务;上卿肥义,才具过人,忠正谋国,着即擢升开府相国,总领国政,襄助新赵王统国。赵王雍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书毕——”
大殿中静得唯闻喘息之声,大臣们连礼仪所在的奉书呼应也忘记了,人人惊愕,目光齐刷刷瞪着赵王,尽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说到底,废黜太子、另立储君、国王退位、新任开府相国这几件事都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件都足以震动朝野。况乎还有新太子三月后称王、老国王自称主父却又掌军决国这两件匪夷所思的大变。更要紧的是,如此根本改变朝局权力的重大谋划,朝臣们事先一无所知,此等情势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宫廷中枢必有突然变故发生。否则,以赵雍之雄豪明锐,断无此等突兀决策。然则无论做何去想,一时间谁也难想明白,懵懂之中,谁敢轻易开口?
赵雍不说话,只拄着骑士战刀肃杀凛冽地钉在王座之前。
“赵王,老臣有话要说。”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嗡嗡作响,太子傅周绍颤巍巍站了起来,雪白的头颅抖得苍苍白发散乱在肩。
“说。”赵雍只一个字。
“赵王之书,大是昏聩也!”老周绍当先一句断语,接着感慨万端唏嘘不止,“太子当国,宽厚持重,百事勤勉。老臣日日在侧,唯见其诵书理政,无见其荒疏误国也。我王纵然明锐神勇,亦当秉公持政,罚其罪有应得。王座储君,皆邦国公器,虽一国之王不能以私情唐突也。今我王突兀下书废黜太子,不明而罪,不教而诛,何堪服朝野之心矣……”一席话愤激难当,老周绍竟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扑倒在了座案上。
饶是如此,大殿中也没有一丝动静,大臣们依然目瞪口呆地盯着手拄战刀凛冽肃杀的国王。赵雍只淡淡一句“太医救治”,又骤然一声大喝:“赵章出座!”太子赵章为主政储君,座案独设在王阶左下,与大臣座区相隔六步,老周绍声嘶力竭地呼号时,赵章已经是冷汗如雨牙关紧咬,骤闻父王一声大喝,情不自禁地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木然走到了王阶下的厚厚红毡上。
“赵章,你与多名边将密书频繁,可有此事?”
“有。”倏忽之间,赵章神色坦然。
“与周绍常彻夜密谈,可是学问辩难?”
“不是。”
“可曾以相国之位利诱大臣?”
“……有。”赵章突然一颤,终究还是稳住心神答了一句。
“诸位大臣可曾听见了?”赵雍冷冷一笑,语气骤然凌厉,“身为储君,继位指日可待。当此情势,不思同心谋国,叵测之心匪夷所思。百年以来,赵国内忧外患难以喘息,但有兵变,哪一次不是国乱民乱?说到底,赵雍将这王座看得鸟淡!但能使赵国大出天下逐鹿中原,与强秦一决高下,谁入王座赵雍都服,连同诸位大臣在内,都是一样。燕王哙都能禅让子之,赵雍做不得么?然则,秉国须得正大谋划,阴谋而致乱,赵雍纵死不能同流!”话语落点之时,赵雍的骑士战刀锵然出鞘,随着一道寒光闪亮,九寸厚的王案噗地掉了一角。赵雍收回战刀,长长地喘息了一声,“三个月后,赵雍便不是赵王了。何以如此?非是赵雍执一己意气,邀天下之名,而是实实在在想将繁琐国政交与明君正臣,赵雍只做一上将军,征战天下,为赵国大业犯难赴险,虽万死不辞!赵章之行,无端生乱,非当机立断不能根除后患。赵何虽则年少,然文武皆通,行事端正,早登王座,有尔等正直老臣辅佐,可免赵国再生变乱。这便是今日决断由来。诸位也无须计议,但尽其职便了。”
大臣们虽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没有从这霹雳闪电般的变故中理出头绪来,依然还是愣怔懵懂着,谁能轻易站出来计议一番?听得最后一句,纷纷左顾右盼站起来准备散朝了。正在此时,突然一声高喊:“赵王不公——老臣有话!”众臣蓦然回首,平城老将牛赞踉踉跄跄地从后排冲了出来。
“本王不听!”赵雍大喝一声,猛然转身大步咚咚地砸了出去。
此时赵武灵王的威权正是极盛之期,举国奉若神明。更兼寻常时日,赵雍也从未有过如此武断之举。大臣们震骇之下,只从处置亲子其心必苦去体察,谁也不想在此时与赵王较真,此时见赵王愤然离去,也纷纷出殿去了。空落落的大殿中,只有牛赞几个边将木呆呆地站着。“走!回平城!总有我等说话时候!”老牛赞一挥手,与几员大将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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