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大夫秘密上书燕王,说乐毅按兵不动,是借燕国军威笼络齐人,图谋齐人拥戴乐毅自己为齐王;目下之所以尚未动手,唯顾忌家室仍在蓟城也。身在病榻的燕昭王看罢上书,一时良久沉默。守在病榻旁的太子一脸紧张:“父王,乐毅既有谋逆之心,便当立即罢黜,事不宜迟!”
“竖子无谋,妄断大事也。”燕昭王冷冷地盯了太子一眼,“立即下书,明日朝会。”
此日,举朝臣子齐聚王宫正殿。一脸病容满头白发的燕昭王,拄着一口长剑做了手杖,艰难地走到了王座前,一脸肃杀地挺身站着,一挥手,御书捧着一摞羊皮纸走到了王座下,请每个大臣拿了一张。
“奇文共赏。”燕昭王冷冷地开了口,“中大夫将丌上报秘事,诸位且看。”
大臣们飞快浏览一遍,举座惊愕默然,谁也不敢开口。
“将丌,你可有话说?”燕昭王嘴角抽搐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一个敦厚肥矮的黝黑中年人从后排座中站起,拱手高声道:“臣之上书,字字真实,天日可鉴,我王明察。”
“天日可鉴?”燕昭王冷笑一声,“诸位皆是大臣,以为如何?”
“我王明鉴!”所有大臣不约而同地喊出了这句不置可否的万能说辞。
“王心不明,臣心惴惴?”燕昭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陡然提高了声音,“此为邦国大计,本王也不用你等费力揣测,今日便明察一番:我大燕自子之乱国以来,齐国乘虚而入,大掠大杀,毁我宗庙,烧我国都,致使数百年燕国空虚凋敝,举目皆成废墟。此情此景,至今犹历历在目也。”
听得燕昭王苍老嘶哑的唏嘘之声,臣子们不禁惊愕了。老国王伤痛如此实在罕见,是恨乐毅不为燕国复仇么?正在忐忑不安之时,又听燕昭王肃然开口:“当此之时,乐毅十年辽东练兵,十年坚韧变法,冒险犯难成合纵,一举大破齐国,复我大仇,雪我国耻。乐毅之功,何人能及?纵然本王让位于乐毅,亦不为过,况乎一个本来就不是燕国疆土的齐国也!昌国君乐毅但为齐王,正是燕国永久屏障,亦是燕国之福,本王之愿。如此安邦定国之举,区区一个将丌,竟敢恶意挑拨,实为不赦之罪也。来人,立斩将丌,悬首国门昭示国人!”
殿口甲士轰然一声进殿,将面如土色的将丌架了出去。
“臣等请我王重赏上将军,以安国人之心!”殿中又是不约而同的主张。
“立即下书,”燕昭王高声道,“封乐毅为齐王!以王后王子全副仪仗并一百辆战车,护送乐毅家室到齐国军前,乐毅立即在临淄即位称王。”
护送仪仗尚在半途,飞车特使已经抵达临淄。乐毅接到王命王书,一时惊诧万分。反复思忖,乐毅上书燕昭王,派飞骑专使星夜送往蓟城。燕昭王在病榻上打开飞骑羽书,只有寥寥两行大字:“臣明我王之心,然却万难从命。若有奸徒陷乐毅于不忠不义而王不能明察,乐毅唯一死报国耳!”燕昭王长吁一声,立即下令撤销前番王书,只坚持将乐毅家室送往齐国,同时明令朝野:再有中伤昌国君乐毅者,杀无赦!
一场神秘难测震惊燕齐两国的风浪,便这样平息了。燕国朝臣与老世族们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人议论乐毅了,连太子姬乐资都沉默了。齐国百姓则还没来得及品咂其中滋味,乐毅称王的风声便烟消云散了。说到底,对这个突然变故感触最深的,还是田单与鲁仲连。鲁仲连邦交斡旋,素来被人称为算无遗策。田单在与乐毅的长期“心战”中,也堪称老谋深算了。这次两人合谋反间计,却碰得灰头土脸,如何不感慨百出?鲁仲连哭笑不得只是摇头:“忒煞怪了!这老姬平将死之人了,竟还这般清醒,倒是教人无话可说也。”田单一声叹息:“天意也!你我奈何?只是如此一来,乐毅稳如泰山,即墨却危如累卵了。”
“田兄,即墨还能撑持多久?”
“多则三年,少则年余了。”
鲁仲连咬牙切齿地挥着黝黑枯瘦的大拳头:“撑!一定要撑持到最后。”
“我不想撑么?”田单不禁笑了,“一得有办法,二得有前景。少此两条,谁却信你?”
“前景是有!”鲁仲连一拳砸在破旧的木案上,“姬平病入膏肓,我就不信姬乐资也如他老父一般神明。”
“办法?”
鲁仲连目光闪烁,突然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在田单耳边咕哝了一阵:“如何?”
田单疲惫地笑了:“病绝乱求医也。只怕我不善此道,露了马脚。”
鲁仲连一脸肃然:“有尿没尿,都得撑住尿!”
“噗”的一声,田单一口茶喷在了对面鲁仲连身上,哈哈大笑道,“好个千里驹也!这也叫谋略?有尿没尿,撑住尿。”
次日清晨,即墨聚来大片飞鸟,成群盘旋飞舞在城门箭楼,时而又箭一般俯冲到城内巷闾,久久不散。一连三日如此,即墨城中传开了一个神秘见闻:日出之时,每见田单将军站上将台,天上飞鸟便大群飞来。将军走下将台,飞鸟也就散了。于是,惊奇的人们纷纷向西门箭楼的士兵打问,将军日每清晨上将台做甚?一个士兵悄悄说了自己的亲身所见:日出之前,将军上台求教上天指点即墨;此时,天上便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与将军说话;说话之时,便有大群飞鸟盘旋飞来,完全掩盖了说话声;说话完毕,鸟群倏忽消失。
在举城惊讶的时日,田单在校场聚集军民郑重宣示:“尔等军民听了:天音告知田单,再有三年,即墨苦战便将告结,齐人大胜复国!上天会给即墨降下一个仙师,指点我等如何行事。自今日始,即墨要遵天意行事,违拗天意,城毁人亡!”
“将军万岁!”“遵从天意!”举城军民的声浪直冲云霄。
田单带着几名军吏走回幕府的路上,一个稚嫩的嗓音突然响彻街巷:“田单,吾乃仙师也——”随着喊声,一个总角小童赤脚从对面屋顶飘了下来,正正地落在了街心。田单念诵了一声“天意也”,肃然拜倒在地:“仙师在上,弟子田单叩见。”总角小儿道:“田单听了,吾只日每一句,毋得搅扰也。”说罢又是木呆呆一副小儿憨顽之相,与方才神采判若两人。田单以隆重大礼将小儿接到了幕府,派了两名使女侍奉起居,又请来一名老巫师护持神道。日每鸡鸣之时,田单便只身进入仙师后帐请教天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仙师。
即墨军民精神大振,原本准备悄悄逃亡的百姓们顿时稳住了。毕竟,即墨已经守了五年,既然天意还有三年,再守三年何妨?此时出逃,三年后岂不祸及子孙?
清明一过,是春水化冰农田启耕的三月。三月初九这日,即墨人正在陆续出城下田,燕军大营却突然开进五里进逼城下,杀气腾腾地将出城农夫赶回城内,封锁了即墨。按照乐毅惯例,此等重大变故必先有安民告示,至少也当阵前通令。这次突然变脸不宣而围,年年三月被燕军大为鼓励的战时春耕,自是莫名其妙地终止了。田单心知异常,立即派出斥候缒城而出秘密探察,得到的回报是:乐毅被紧急召回蓟城,大将骑劫代行将令。不到一日,又接到密报:燕军在大将秦开率领下,重新围困莒城。田单心中一动,立即下令全城戒备,迎战燕军猛攻。
这天夜里,鲁仲连又一次秘密潜进了即墨。将两只后援海船的事匆匆交代给中军司马,鲁仲连将田单拉到隐秘处压低了声音:“田兄,老燕王寿终正寝了!”
田单双目陡然生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了土墙上。
鲁仲连将田单扶到木案前,顺势坐在了那片破烂的草席上:“田兄,时机也!”
“你说,我先听听。”田单疲惫地喘息着。
“我意,还是反间计。”
“千里驹也?黔之驴也?”田单不禁揶揄一笑,“故伎重演,还想碰壁么?”
“兵不厌诈!”鲁仲连认真非常,“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姬乐资可不比老姬平。从做太子时,这安乐王子便对乐毅多有不满,每次泼脏水,背后都少不了这小子。”
“照此说,我等要再给乐毅泼一次脏水?”
“嘿嘿,两次。”鲁仲连也笑了。
“天意也!”田单一声叹息,“皎皎者易污。乐毅兄,田单对不住你了。”
三日之后,十名精干文吏随鲁仲连秘密出海了。在新王即位朝局微妙的时节,蓟城巷闾酒肆之间传开了一股风声:“临淄燕官说了,即墨田单最怕的是猛将骑劫,根本不惧乐毅。”“齐人还说了,乐毅卖燕,做齐王之心没死!”“那还有假,齐军当年杀了多少燕人?乐毅如何,不报仇反倒笼络齐人,分明不对味嘛!”随着种种口舌流言,更有一首童谣迅速传唱开来:
四口不灭 白木弃绳
六载逢马 黑土自平
不消说得,一班想在新朝大展宏图者,立即将童谣与纷纭传闻秘密报进了王宫。
二十六岁的姬乐资,在老父王病势沉重的两年里,早已经与一班新锐密谋好了新君功业对策:一旦即位,半年之内,力下全齐;三年之内,吞灭赵国称北帝;十年之内,南下灭秦统一华夏;最多十五年,姬乐资便是天下混一的华夏大帝。长策谋定,年轻太子的心日每都在熊熊燃烧,孜孜以求地等待着昏聩无断的老父王早日归天。在姬乐资看来,当年拥有六十三万大军的齐国是天下第一强,而燕国二十万之旅能在一月之间飓风般扫掠齐国七十余城,燕军自然更是天下第一雄师。若不是乐毅莫名其妙地停止进攻,最后两城岂能数年不下?自三皇五帝春秋战国以来,何曾有围城五六年而不下城的打法?分明是乐毅在糊弄父王,宽厚的老父王却信以为真,当真不可思议。
一日,上大夫剧辛正在元英殿给几个前往齐国劳军的臣子讲述战场之艰难,恰恰被气宇轩昂的姬乐资撞上了,揶揄笑道:“敢问上大夫,齐国战场,难在何处也?”
“难在民心归燕。”剧辛一口回了过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地若归燕,民心安得不归?”
“坚实化齐,水到渠成,此乃上将军苦心也。”剧辛神色肃然。
姬乐资一阵哈哈大笑:“如此说来,汤文周武之先灭国而后收民心,却是大错了?当今天下,竟有超迈圣王之道乎!”
剧辛面色涨红,急切间无言以对。
姬乐资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扬长而去了。
在姬乐资与一班昔日太子党密议如何迈出功业第一步时,童谣巷议的密报恰恰送了进来。姬乐资抖着那方羊皮纸微微一笑:“天意也,诸位请看了。”
“四口不灭,白木弃绳。这不是说田不能灭,乃是‘白木’无缚贼之法么?”有燕山名士之称的亚卿粟腹第一个点了出来。
“白木为何物?”有人尚在懵懂之中。
“白木弃绳,不是一个‘乐’字么?有谁?”立即有聪明者拆解。
“六载逢马,是六年之后当马人为将。”
“黑土是‘墨’,何须说得,即墨下,齐国平。”
粟腹霍然站起:“臣请我王顺应天意,用骑劫为将,力下全齐!”
“臣等赞同!”新锐大臣们异口同声。
“上下同欲者胜。”新王姬乐资信口吟诵了一句《孙子兵法》,“君臣朝野同心,何事不成?立即下书:罢黜乐毅上将军之职,留昌国君虚爵。改任骑劫为灭齐上将军,限期一月,平定齐国。”
“我王万岁!”举殿一声欢呼。
粟腹走近王座低声道:“此番特使,上大夫剧辛最是相宜。”
姬乐资矜持地笑了:“也好。一石二鸟,免了诸多聒噪。”
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轻而易举地发生了。当秉持国事的老剧辛接到这不可思议的王书与不可思议的特使差遣时,惊愕得当场昏厥了过去。悠悠醒转,反复思忖,没有进宫力陈,却当即唤来家老秘密计议半个时辰,次日清晨轻车直下东南去了。
地气发,齐国历法的第一个节气,正月初旬。
元英殿,燕国灭齐后新修宫殿,陈列齐国礼器之所。见《史记?乐毅列传》。
七 齐燕皆黯淡 名将两茫茫
乐毅刚刚回到军中未及半月,老剧辛到了。
开春之时,燕昭王春来病发,自感时日无多,一道王书急召乐毅返国主政。可没有等到乐毅回到蓟城,燕昭王便撒手去了。葬礼之后是新王即位大典,姬乐资王冠加顶,当殿擢升了二十多名新锐大臣。乐毅剧辛两位鼎足权臣事先毫不知情,当殿大是尴尬。思忖一番,乐毅留下一封《辞国书》,嘱吏员送往宫中,自己星夜奔赴军前了。乐毅明澈冷静,眼见新王刚愎浅薄,纵然进言力陈,也只能自取其辱,抱定一个谋划:迅速安齐,而后解甲辞官。按照他在燕国的根基,至少一两年内新王尚不至于无端将他罢黜,而以目下大势看来,至多只要一年,齐国便会全境安然划入燕国。那时,平生心愿已了,纵然新王挽留,乐毅也是要去了。
老剧辛黑着脸一句话:“大军在手,乐兄但说回戈安燕,老夫做马前先锋!”
“天下事,几曾尽如人愿也。”乐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剧兄,子之之乱,已使燕国生民涂炭。齐军入侵,燕国更是一片废墟。你我怀策入燕,襄助先王振兴燕国于奄奄一息,历经艰难燕人始安。耿耿此心,安得再加兵灾于燕国?”
“姬乐资乖戾悖逆,岂非是燕国更大灾难?”
“邦国兴亡,原非一二人所能扭转。”乐毅淡淡地笑着,“此时回戈,只能使姬乐资一班新贵结成死党对抗,国必大乱。齐国若再乘机卷土重来,联手五国分燕,你我奈何?”
剧辛默然良久,唏嘘长叹一声:“天意若此,夫复何言!”站起来一拱手,“乐兄珍重,剧辛去了。”
“剧兄且慢。”乐毅一把拉住,“非常之时,我派马队送你出齐归赵。”
剧辛一声哽咽:“乐兄,同去赵国如何?赵雍之英明,不下老燕王也。”
“也好。”乐毅笑了,“剧兄将我妻儿家室带走,乐毅随后便到。”
“终究还是不愚。”剧辛终于笑了,拉住乐毅使劲一摇,“我等你。走,接嫂夫人世侄去。”拉起乐毅大步出了幕府。一时忙碌,三更时分一支偃旗息鼓的马队悄悄出了大营,直向西方官道去了。
此日清晨卯时,幕府聚将鼓隆隆擂起。驻扎在即墨的二十三位将军脚步匆匆地聚来,脸上显然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围困即墨的是骑劫所部,以辽东飞骑为主力,向来是燕军中的复仇派。几乎在剧辛抵达的同时,蓟城另一路密使也到了骑劫大营,对骑劫并一班大将秘密下了一道王书:三日之内,若乐毅不交出兵符印信,着即拿下解往蓟城。骑劫原本勇猛率直,此刻却沉吟了一阵才开口:“秦开所部唯乐毅是从。移交兵权,必是大将齐聚。秦开从莒城赶来,也得一两日。三日拿人,有些说不过去。特使能否宽限到旬日之期?”
“不行,至多五日,此乃王命!”密使毫无退让余地。
骑劫一咬牙:“好,五日。诸将各自戒备,不得妄动。”
骤闻聚将鼓,一夜忐忑不安的密使立即惊得跳下军榻,钻进商旅篷车带着几名便装骑士逃出了军营。骑劫正赶着密使车马的背影前来问计,不禁愤愤然骂道:“鸟!燕王用得此等鼠辈,成个鸟事!”
及至众将急促聚来,聚将厅的帅案前兵符印信赫然在目,却只肃然站着一个中军司马,竟不见素来整肃守时的上将军。军法:大将不就座发令,诸将不得将墩就座。这案前无帅,却该怎处?正在一班将军茫然无所适从的时节,聚将厅的大帷幕后悠然走出了一个两鬓斑白的布衣老人,宽袍散发,面带微笑,不是乐毅却是何人?
“诸位将军,”乐毅站在帅案一侧淡淡笑着,“乐毅疏于战事,六载不能下齐,奉命归国颐养。王命:骑劫为灭齐上将军。王书在帅案。中军司马,即刻向上将军交接兵符印信。”
“昌国君,”骑劫一时难堪,“莒城诸将未到,半军交接……”
“骑劫将军,你想他们来么?”乐毅依旧淡淡地笑着,“但有兵符印信,自是大将职权。将军以为如何?”
“谢过昌国君。”骑劫深深一躬,“末将行伍老卒,原本不敢为帅。”
“将军何须多说。”乐毅摆了摆手,“我只一句叮嘱:猛攻即墨可也,毋得滥杀庶民,否则后患无穷。”
“嗨!”骑劫不禁习惯性地肃然领命。
“诸位,军中无闲人,乐毅去了。”布衣老人环拱一礼,悠然从旁边甬道出了幕府。
“恭送昌国君!”二十多员大将愣怔片刻,一声齐喊。密使本来当众发布了命令的,乐毅交出兵权之后,必须由两千骑士“护送”回燕。此时此刻,眼看着统率他们十三年带领他们打了无数胜仗的上将军一身布衣两鬓白发踽踽独行而去,这些一腔热血的辽东壮士们酸楚难耐,谁还记得逃跑密使的命令?
幕府外轺车辚辚,待骑劫赶出幕府,布衣老人的轺车已经悠然上路了。从即墨出发去赵国,几乎要贯穿齐国东西全境千余里。偏是乐毅不带一兵一卒,只轺车上一驭手,轺车后一个同样两鬓如霜的乘马老仆人,一车三马上路了。
“昌国君,”老仆走马车侧轻声道,“还是走海路入楚再北上,来得稳妥。”
“舍近求远,却是为何?”乐毅笑了。
“元戎解兵,单车横贯敌国千余里,老朽实在不安。齐人粗猛……”老仆硬生生打住,将“连自家国王都杀了”一句吞了回去。
乐毅一阵大笑:“生死由命,人岂能料之也?若齐人聚众杀我,化齐方略根本就是大谬,乐毅自当以身殉之,何须怨天尤人?若齐人不杀我,化齐便是天下大道。大将立政,却不敢以身试之,岂不贻笑天下也!”
“昌国君有此襟怀,老朽汗颜。”老仆在马上肃然一拱,“能与主君共死生,老朽之大幸也。”乐毅淡淡一笑,对驭手吩咐道:“从容常行之速,一日五六十里,无须急赶。”驭手“嗨”地答应一声,轺车在宽阔的官道上辚辚走马西去。
日暮时分,将到胶水东岸。车马歇息,乐毅吩咐在官道旁边的一片树林中扎起了帐篷。此地已经离开即墨六十余里,熟悉的即墨城楼已经隐没在暮春初夏的霞光之中了。正在帐篷前篝火燃起老仆埋锅造饭驭手刷马喂马之时,突闻东边旷野里马蹄声急骤而来。乐毅久经战阵,凝神一听,是不到十骑的一支精悍马队。驭手一声大喊:“昌国君上马先走!末将断后。”乐毅微微一笑,安然坐在了篝火旁的一块大石上:“慌个甚来?没听见上路时说的话么?”驭手一阵脸红,兀自嘟哝道:“便是死,也不能教齐人欺凌。”将长剑往篝火旁一插,挽起一副强弩躲在了轺车后面。
此时,马队飓风般卷到。为首骑士骤然勒马,盯着大石上被篝火映照得通红的布衣老人,良久没有说话。乐毅打量着丈许之遥的马上骑士,一身破旧不堪的红衣软甲,一领褪色发白且摞着补丁的“红”斗篷,束发丝带显然已经颠簸抖去,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黝黑的脸膛分外粗糙。
“敢问,来者可是田单将军?”乐毅淡淡地笑了。
“足下,可是乐毅上将军?”骑士也是淡淡一笑。
“老夫正是乐毅。”布衣老人站了起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将军殚精竭虑,孤城六载而岿然屹立,乐毅佩服也。为敌六载,将军欲取乐毅之头,原是正理。然,却与齐人无干了。”
“昌国君差矣!”骑士一拱手,“田单闻讯赶来,是为一代名将送别。”说罢一跃下马,向后一摆手,“拿酒来!”
乐毅爽朗大笑:“好个田单,果然英雄襟怀!老夫错料了。乐老爹,摆大碗。”
老仆利落,眨眼在大青石上摆好了六只大陶碗。田单接过身后骑士手中酒囊,一拉绳结,依次将六只大碗斟满,双手捧起一碗递给乐毅,自己又端起一碗,慨然道:“昌国君,此乃齐酒。田单代即墨父老敬将军第一碗:战场明大义,灭国全庶民!田单先干。”汩汩豪饮而尽。
“庶民为天下根基。将军若得再度入燕,亦望以此为念。”乐毅举碗饮尽。
“田单敬将军第二碗:用兵攻心为上,几将三千里齐国安然化燕!”
乐毅微微一笑:“为山九仞,愧对此酒也。”
田单肃然道:“将军开灭国之大道,虽万世而不移,何愧之有?”
“好!饮了这碗,愿灭国者皆为义兵也。”
“最后一碗,向将军赔罪。”田单喟然一叹,“天意不期,田单一介商旅做了将军对手,才力不逮,多有小伎损及昌国君声望,田单惭愧也。”说罢深深一躬。
乐毅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兵者,诡道也。将军用反间之计,何愧之有?同是一计,先王一举破之,新王却懵懂中之。惭愧者,当燕国君臣也。”唏嘘哽咽间,乐毅举起大碗一饮而尽,良久无话。
“昌国君,”田单骤然热泪盈眶,“齐人闻将军解职,百感俱生,大约都聚在前方,箪食壶浆聚相恭送将军。田单不能远送了,愿昌国君珍重。”
乐毅长叹一声:“但得人心,化齐便是大道,乐毅此生足矣!”
“田单告辞。”
“将军且慢。”乐毅淡淡地笑着,“老夫一言,将军姑妄听之:齐若复国,燕齐便成两弱,国仇亦算了结。将军若得主政,幸勿重蹈复仇之辙。如此齐燕皆安,方可立于战国之世。”
田单默然良久,深深一躬:“田单谨受教,告辞。”说罢飞身上马,在夜色中向东去了。乐毅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马队,不禁怅然一叹:“燕有乐毅,齐有田单,当真天意也。”思忖片刻,回身吩咐道,“乐老爹,明日改走海路,由楚入赵。”老仆摇着头一声感慨:“咳!君主偏是找难,出齐无险了,倒是不走了。”
乐毅笑道:“逢道口便饮酒,岂非醉死人了?”谈笑间主仆三人围着篝火吃饭,歇息到天交五更,上路直下琅邪海湾了。
田单从城外秘道回到即墨,立即开始了紧张筹划。
燕军换将,定然要对即墨大肆猛攻。田单的第一件事,是严厉督促全城军民连夜出动,将大批防守器械安置就位,又反复重申了军士轮换上城的次序,直到天亮时分方才大体就绪。多年来,由于乐毅的“宽围”,始终处于战时的即墨事实上极少打仗,军民多多少少地松弛了下来。尽管在乐毅被罢黜的消息传开之后,即墨军民已经觉察到了不妙,但还是很难骤然进入第一年那种血脉偾张的死战状态。田单清楚地记得,在最艰难的第一年,只要军令一下达,全城就会雷厉风行,从来没有过需要他亲自督导反复申明的事。然则,今日却出现了。以战国军旅的目光看,六年之兵无论如何都是老兵了,将军下令士兵们便能立即做到,表面上似乎都很顺当。然则看在田单眼里,他却总觉得不放心,总觉得少了什么最要紧的物事。
天亮回到幕府,田单立即派出秘密斥候从秘道出城,紧急追回将要出海的鲁仲连。
“田兄,何事如此紧急?”匆匆归来的鲁仲连很觉意外。
“人心懈怠。”田单沉着脸,“不设法解决,根本经不起燕军连续猛攻。”
“也是。”鲁仲连毕竟多有阅历,立即明白了此中危机,“我方才出得秘道,鹗叫三阵,城上才放下绳筐。头年,可是只一声。”
“今日备兵,民人都不出来了,只有军士。”田单声音沙哑,显是喊了一夜。
鲁仲连皱着眉头思忖一阵道:“久屯不战,燕军也必有松懈。又兼乐毅骤然离军,燕军要猛攻,也得恢复几日,还来得及。”
“有办法?”田单目光骤然一亮。
“或许可行。”鲁仲连诡秘地一笑,凑近田单咕哝了一阵。
田单一阵沉吟:“只是,太损了些。”
“非常之时,无所不用其极也。”鲁仲连慨然拍案,“此事我来做,你只谋划破敌之法。”“好!”田单顿时振作,“破敌之法已有成算,我立即着手。”
此时的燕军大帐,一片紧张忙碌。
乐毅骤然离去,所有的全局部署与诸般军务,都留给了中军司马向骑劫交代。粗豪的骑劫几曾想过做全军统帅,看着乐毅平日里洒脱消闲,便也以为上将军无非就是升帐发令而已,所有军务都有一班司马,主将只管打仗,有何难哉!不想一接手,中军司马便抱来一摞需要立即处置的紧急文书,当先一封急报是莒城大将秦开的“请命处置莒城降燕者书”。下来是各营急务:粮草将军请命军粮如何征发,辎重将军请命军器打造数量,斥候营请命如何安置秘密降燕者家室,各军大将请命病残伤兵统一归燕的日期,莒城官员示好燕军的秘密军情羽书等,足足二十多件。
骑劫顿时恼火:“我要猛攻即墨,忒多聒噪!”
“上将军,”中军司马低声道,“昌国君对这些急务,历来是当即处置。”
“那就先依成法处置,打完仗报我。”
“上将军,”中军司马为难了,“昌国君是宽化,如今王命力克。若依成法,是背道而驰。上将军须得有个决断才是。”
“鸟!”骑劫骂得一声,急得在出令厅乱转起来,“一窝乱猪鬃,处处都得变,这可咋整!”又猛然转身,“你说个法子,咋整?”一口辽东话又响又急。
“兴亡大计,末将但奉命行事。”中军司马低头一句话。
“酒囊!饭袋!”骑劫大为恼怒,“传我将令:琐事一概不理,只管猛攻即墨莒城。旬日之内不破城,提头来见!”
“嗨!”中军司马如释重负,连忙疾步出厅传令去了。
于是,燕军丢下各种亟待处置的军务不顾,立即在此日猛攻即墨。田单鲁仲连大出意料,连忙亲自上城,守定西门要害,生怕稍有闪失。及至攻防两个回合,燕军战力竟大不如前,各种攻城大型器械的威力也是大减。壕桥纷纷踩翻,云梯也经不住几块礌石便咔嚓折断。攻得一阵,便在城下抛下了千余具尸体。鲁仲连哈哈大笑:“田兄,骑劫这小子没睡醒,高估他也!”田单拭着额头汗水长吁一声:“如此敌手,天意也。”
骑劫猛攻不下,当即升帐聚将,要立斩三员大将。二十多个将军无不大急,众口一声:“枉杀无辜,我等不服!”这些将军原本都是骑劫旧部,今日众口一词,骑劫不禁怒火上冲,高声喝道:“攻城不力,大灭燕军威风,不杀咋整!”飞骑大将道:“上将军明察,昌国君主军之日,可曾如此打仗?末将之见,歇兵旬日,整顿军马器械并诸般军务,而后再战。”话音落点,众将轰然赞同。骑劫无可奈何,只好气咻咻下令歇兵休战。
这日晚上,斥候营总领来报:一个商人出城来降。骑劫立即下令,将齐商带进幕府大帐。
“如何此时降燕?”骑劫黑脸粗声,目光凌厉地盯住了布衣商人。
商人从容道:“在下有一策献上,可使燕军破城。然则,也有一事相求。”
“说,何事?”
“危邦不居。在下唯求千金一车,远走他乡经商。”
“准你。说破城之策。”
“齐人最是尊崇祖先,敬重鬼神。乐毅当年以清明许祭,买得齐人敌意大减。将军若反其道而行之,全数开掘郊野坟茔,暴尸扬骨,齐人必心志溃乱,即墨一鼓可下也。”
“见利忘义,商人本色也!”骑劫哈哈大笑,转身下令,“赐千金,双马快车一辆,立即护送先生出齐。”
次日清晨,燕军出动三万步兵,全部掘开了即墨城外的陵园坟茔,将全部惨白的尸骨堆成了一座小山。即墨庶民军士早已经闻讯聚满城头,一片哭声震动四野。正午时分,燕军给白骨小山浇上了五百多桶猛火油,一支火把丢进,顿时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浓烈的腥臭气息在冲天烟火中弥漫了整个即墨城头。
“老根没了!即墨降燕!”城下燕军一片嬉笑高喊。
大火一起,即墨城头炸开了锅。人们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老人们当场昏死过去三十余人,军民人等无不血脉偾张须发直竖,乱纷纷吼成一片:“开城出战!杀光燕人!”“血洗燕国!”“剐杀骑劫!复我血仇!”幸亏田单亲自守住了城门,鲁仲连在城头哭喊劝阻,即墨军民才没有冲出城厮杀。即墨人的仇恨怒火终于最彻底地燃烧起来了。连日之间,城头成了祭奠祖先的神台,万千白布血书挂满了城头女墙,络绎不绝的请战庶民日夜围在幕府外哭喊请战,连女子孩童都自发编成了死战千人队,尖厉地呼喊着要杀光燕人。
田单立即快速行动,第一道命令是征发全城耕牛。一声令下,一个时辰间在校军场齐刷刷聚集了两千多头耕牛。经过遴选,留下了一千二百多头壮猛健牛,其余弱牛全部宰杀炖肉。田单下令:三日之内,每个军士务必吞下二十斤牛肉,不许哭喊,养足精神出战。
即墨工匠全部出动,给每头健牛用皮带扎束两支长大的铁矛,牛身绑缚一大片怪诞的黑红大布,牛角绑缚两把锋利的尖刀,牛尾扎一束细密的破衣剪成的布条。届时布条渗满猛火油点燃,健牛便成了凶猛无匹的踹营大军。与此同时,两万精壮军士编成了长矛军与厚背大刀长剑军,五千骑兵编成了掩杀军;其余五万多庶民无分男女老幼,全部按照家族编成了三支复仇军,届时分别从地道杀出。
三日之后,正是月黑风高的四月二十八。即墨军民在万千火把下云集校军场,田单一身铁甲手持长剑走上了将台:“即墨军民父老们听了:燕人灭我邦国,掠我财富,掘我祖陵,大火焚烧我祖先尸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复仇雪耻之战,我要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教燕人葬身火海,报我祖先——”
“杀光燕人!报我祖先!”震天动地的吼声响彻全城。
田单下令:“火牛阵与两万步军我自统领,出西门。五千铁骑由鲁仲连统率,出北门。其余民军由公推之族领统率,出地道。战鼓之前,全军肃静噤声。依次就位,秘密开城!”
月黑风高的子夜,即墨的城门与地道口悄悄地打开了,黑压压的大军悄无声息地弥漫出来,从壕沟外逼近到燕军大营里许之外,列成了丛林般的阵势。辽阔的燕军大营依旧是军灯闪烁,一片安然。
突然之间,战鼓隆隆而起,即墨大军惊雷般炸开。千余只健牛猛甩着燃烧的尾巴,哞哞吼叫着排山倒海般冲进了燕军大营,冲垮了鹿砦扯翻了军帐踩过了酣睡的军兵,牛头长矛尖刀肆意挑穿奔突逃窜的所有物事,连绵大火立即在辽阔的军营蔓延成一片火海。火牛身后是潮水般怒吼呼啸的即墨壮士,大营两侧的原野上则是奔突截杀的即墨铁骑,再后便是即墨民军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
大骇之下,骑劫的十万大军骤然之间土崩瓦解了。
天亮时分,燕军余部已经仓皇西逃。清理战场,燕军尸体竟有六万余具。骑劫也在乱军中被杀,尸体在燕军幕府外三丈之遥,肚腹大开膛晾着,双眼圆睁大嘴张开,一副无比惊惧的狰狞面容。分明是刚刚出帐尚未厮杀,便被火牛尖刀开膛破腹了。
鲁仲连哈哈大笑:“田兄,一鼓作气,收复齐国!”
“便是这般!”田单一挥手,“传令三军城外造饭,饭后立即追杀!”
乐毅离军,齐人之心大伤,正在担心燕军反复,即墨大捷的消息骤然传开,一时欢声雷动,纷纷卷入田单的追击大军。月余之间,齐国七十余城全部收复。围困莒城的秦开大军明知大势已去,早在田单开始追杀的时候便撤军归燕了。
两个月后,田单率大军隆重迎接齐王田法章进入临淄复国。田法章感慨唏嘘,大朝当日便封田单为安平君开府丞相,貂勃为上卿,共同主持齐国复兴大政。历经六载亡国战乱,齐国终于神奇地复活了。
消息传开,列国却是一片冷漠。月余之间,只有后援齐国的楚国派出了上大夫庄辛来贺;没有占齐国一寸土地没有掠齐国一车财货的秦国,派来了华阳君为特使祝贺。貂勃倍感屈辱,愤愤来找田单:“五国攻齐,魏韩分了宋国,也便忍了。只这赵国夺取的河间却是我大齐本土,却装聋作哑不出声。以我之见,立即派出特使,向赵国索回河间!”
“此一时彼一时。六年已过,赵国今非昔比。以新齐之弱,上门也是自取其辱也。”田单淡淡笑了。
“岂有此理!那便忍了?”
“六载抗燕,貂勃兄还是如此火暴?”田单笑道,“目下赵国雄心勃勃,一如当年燕国。齐国只能等待,等他自己生变。”
“你是说,赵国也会像燕国那般变化?”
“假若不能,便是天意了。一如秦国,内部不生变,谁却奈何?”
貂勃长吁一声:“齐燕两弱,只有秦赵争雄了?”
田单一笑:“貂勃兄纵不甘心,也得作壁上观。”
正在此时,书吏匆匆急报:赵国发兵十万进攻中山,秦国起兵攻赵。
“如何?秦国救中山?匪夷所思也!”貂勃哈哈大笑。
“天下强国,总归是不甘寂寞。”田单依旧一笑,“等。也许,齐国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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