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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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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胡服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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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白起方略第一次被放弃

    当中山国特使星夜赶到咸阳时,秦国君臣正在章台秘密会商。

    中山国是大河东岸太行山东麓的一个山国,都邑灵寿,疆域盈缩无定,强盛时方圆曾达千里之广,战国中期却只是个五六百里地的小邦了。地虽不大,却恰恰卡在秦赵魏韩四强之间:西面是秦国的河东根基离石、晋阳两大要塞,南面是韩国飞地上党山地,东南是赵国巨鹿与邯郸地带,西南面是魏国的河内地带。仿佛四方生铁之间的一方绵垫儿,一旦抽掉,四方生铁便会硬碰硬轰然相撞。在秦国崛起之前,中山国主要是魏赵韩三国争夺的焦点。战国中期形势大变,秦国先收复了河西高原,再夺取河东离石与晋阳,成了直面中山的最强大势力。及至秦军夺取魏国河内地带并设置河内郡后,魏国萎缩于大河之南,等于在争夺中山国的格局中退出了。也由于河内归秦,韩国原在魏国河内的狭窄通道也被秦国一体化入,韩之上党遂成了一块飞地。虽然也是直面中山,但由于国势大衰,韩国也早已经没有了争夺中山国的雄心。恰在这二十多年间,赵国骤然强大,于是,中山国事实上主要成为秦赵两大强国之间的缓冲地带。

    若依地缘大势,中山国对于赵国,有着比秦国更为根本的利害关联。秦国崛起之后,扩张之势一步大过一步:收河西进河东,吞并巴蜀,夺取魏国河内,再夺楚国南郡,无可阻挡地强大起来。而赵国却在进入战国的百年期间,除了对三胡(东胡、林胡、楼烦)作战略有收获,始终没有大的扩张。唯其如此,夺取中山国对强大之后的赵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吞灭中山国,非但根除了一个肘腋大患,且对夺取韩国上党立即形成了压顶之势;中山国与上党一旦归赵,既可使河东的广阔山地成为对抗秦国的坚实屏障,也可使通向中原的大道畅通无阻。正因了如此大势,赵武灵王后期第一次灭了中山国。然则后来赵国内乱,中山国又死灰复燃重新立国。如今赵国重新强大,决意根除中山国,这次出动十万大军,显然是要一举吞灭中山国。

    一接到紧急密报,魏冄觉察事非寻常,立即渡过渭水到了章台。

    入得夏日,年事已高的宣太后常常多嫌咸阳宫燠热难耐。秦昭王遂命长史将章台收拾清理得洁净整肃,自己与太后一起搬到了章台消暑,一应重大国事自也赶到了章台会商。魏冄来到时,恰是正午时分,宣太后正在午间小憩,独秦昭王在书房盯着墙上那幅新绘制的大秦地图凝神沉思。已经四十多岁的秦昭王,虽然依旧没有多少国事,但一如既往地毫不懈怠,但有国事撞到面前,或太后丞相请与会商,总是立即前往,而且有话便说绝不瞻前顾后。时日一长,不期然地隐隐形成了太后、丞相、秦王三足鼎立主持国政决策的格局。魏冄依旧是军政大权在握,却也不再像原先那样径直与太后商议了事,只要秦昭王在,也便与秦昭王先说,而后再与太后共同议决。

    “出大事了!”魏冄熟悉章台,一步跨进书房急促说了一句。

    秦昭王一转身道:“赵何发兵中山国?”

    “我王如何晓得?”魏冄心中一沉,若是秦王先得密报,朝局就大为蹊跷了。

    “我是私下忖度,赵国该当有此举动。”秦昭王悠然一笑,“赵国君臣雄心勃勃,不灭中山,于心何安?”

    “也是一理。”虽然心下稍安,但魏冄还是被秦昭王的“先知”触动了。这个消息对他这个身在中枢的秉政权臣是如此突兀,整日闲暇的秦昭王却在“忖度”中料到了先机,魏冄,你当真老了么?心下虽则闪念,面上却是淡淡一句撂过,“等太后醒来,立即商定个对策。”

    “太后的午眠是越来越长了。”秦昭王思忖间道,“以我之见,先行宣召白起、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来章台,未时之后正好合议。王舅以为如何?”不知从何时开始,秦昭王不再呼魏冄为丞相或穰侯,而唤做了王舅。

    “白起正在南郡巡视军务,扩充夷陵水道,一时赶不回来。”魏冄皱着花白的眉头,“宣召华阳君三人前来可也。”

    “大战没有白起,可是不好说。”

    “十万兵马也算大仗?”魏冄轻蔑地笑了,“国策但定,任一大将足以应对。”

    “好,先宣来三君商议。”秦昭王转身高声道,“知会长史:急召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立即赶赴章台议事。”

    “是。”书房廊下的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我到前署等着。”魏冄说罢,来到章台第二进庭院。这第二进有九间冬暖夏凉的石屋,是宣太后特意下令设置的相署。每年冬夏,只要宣太后或秦昭王来章台,魏冄也会时不时赶来会商国事。为了方便就近处置紧急国务,丞相府的六名精干属员长驻在这里上承下达,确实是快捷了许多。突然之间,魏冄觉得他需要冷一冷心境,便来到相署自己的书房。

    “启禀穰侯:武安君有羽书方到。”魏冄刚踏进书房,书吏匆匆来到。

    “快打开。”

    书吏利落地抽出腰间皮袋里的一支专门开启信件的细长匕首,娴熟地挑开铜管泥封,拧开管盖抽出一卷羊皮纸捧了过来。魏冄哗啦展开,白起那粗大的字迹赫然入目:

    穰侯台鉴:白起已接军报,赵国发兵中山。起以为赵国目下气势正盛,吞灭中山难以阻挡,过早与之争锋,反给魏楚等可乘之机。对赵之策,当以先取上党为根基,成压迫之势,而后相机决战。赵国业已成强,与我大战必在早晚,宜聚举国之力,不战则已,战则雷霆一击,纵不能灭赵,亦使其根本衰弱。白起多方忖度,夜不能寐。穰侯掌军国大政,定能明察善断。

    魏冄看罢不禁大皱眉头。他与白起的将相合璧,几乎是有口皆碑。从与白起相识共事开始,他从来都毫无保留地支持白起。白起也对他极为敬重,虽说白起目下之爵位职权都与他这个丞相不相上下,但白起从来都视穰侯为军政第一重臣,凡遇大事必先与他会商,从不单独向太后或秦王进言。目下这封如此紧要的羽书,白起完全可以直呈宣太后,然而白起还是径直送入丞相府,从抬头语气看,显然只是给他一个人的。这是白起与他多年的惯例,魏冄倒是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时日一长也就习以为常,觉得该当如此。毕竟,当初是他一力将白起托出水面的,况且,他与白起从来都是坦荡谋国做事为先,只要做事快捷,些小方式谁却去细加揣摩了?目下魏冄的皱眉,是觉得白起的想法有些不对味,对,是谨慎过分。以白起之沉毅冷静果敢与用兵之精到,面对十万兵马竟如此谨慎小心,魏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细想起来,白起在第一次河外大破合纵联军后,似乎就渐渐深沉了。宣太后几次笑着说:“白起大有长进呢,多读兵书,说事有学问了。”魏冄当时倒是没在意,目下想起来,白起的变化似乎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以魏冄的粗粝秉性,他倒是更喜欢原先的白起,只就战场说话,其余一概不想;打仗雷霆万钧,国事悉听上命决断。可如今,白起想得多了,已经想到了战场之外的天下大势,于是,也变得谨慎了。这是好事么?目下这封羽书,分明在说秦国对赵国的长策大谋。然面对十万兵马,却说赵国“吞灭中山难以阻挡”,那种面对六十余万大军而勇往直前的气概哪里去了?白起啊白起,莫非你也想做乐毅那般儒将,为求一仁而六载不下一城,最终功亏一篑?

    “禀报丞相:太后宣召。”书吏轻轻到了廊下。

    魏冄顺手将羊皮纸揣进胸前衬里的衣袋,匆匆向最后一进的竹园走来。

    章台后园只是山麓下一片略加修葺的天然草场,一道青石条砌起的高墙,一方茂密的竹林,一池天然的山潭碧水。潭边草地上有一座茅屋庭院,那是当年秦孝公在章台的居所,号曰玄思苑,是孝公为怀念墨家女弟子玄奇而命名。孝公四十五岁积劳死去,玄思苑成了一处颇具神圣气息的旧居。秦惠王、秦武王每有大事入章台,必要到玄思苑对着孝公灵位禀报祈祷。秦昭王加冠之后,在玄思苑立了一座孝公石像,又令宫中老内侍画了孝公像交蜀中丝工精心刺绣成一幅与真人等高的绣像,张挂在玄思苑正厅灵位后。从此,这章台玄思苑便成了追念孝公的肃穆所在,被一班大臣称为“小太庙”。魏冄每次进入章台,都要到玄思苑小祭孝公。此时虽有急务,他还是停下脚步对着玄思苑肃然地深深三躬,才匆匆向竹林中走去。

    竹林深处是云凤楼。这云凤楼是秦昭王专门为宣太后修建的,名号是宣太后自己取的。究其实,云凤楼只是一座架在粗大木桩上的两层竹楼。这种竹楼是云梦泽楚人的山居习俗,楚人呼之为“干栏”。暮年的宣太后颇有乡情,常常对秦昭王念叨:“要说舒坦,还是云梦泽好啊。干栏多豁亮,四面来风,比这高房大屋自在多了。”秦昭王说给了白起,其时正逢夺取南郡大军班师归来。白起感念宣太后平日对自己的关切,从南郡紧急征发了十多名建造“干栏”的能工巧匠,一个月便在章台竹林建成了这座“干栏”竹楼。一切就绪,秦昭王在盛夏之时请母亲到章台消暑。宣太后一见茂密竹林中的干栏楼,呵呵直笑:“好啊好啊,芈氏老在这干栏里了!”

    “母后,干栏当有个名号。”秦昭王高兴地指点着。

    “我想想。”宣太后略一沉吟,“楚人云梦,秦人喜凤,云凤干栏了!”

    秦昭王笑了:“母后,还是‘云凤楼’雅些个。”

    “如何?干栏土了?”宣太后顿着竹杖笑了,“毕竟在章台,就依你,云凤楼!”

    于是,云凤楼成了宣太后的常住寝宫,一年倒有大半时日消磨在此。

    魏冄对这云凤楼颇不以为然,总觉得这位老姐大可不必如此张致,让老秦人觉得碍眼。粗豪的魏冄少年离楚,入乡随俗,衣食住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秦人,更兼身材高大黝黑威猛步态赳赳,若非偶然流露的楚音,直是一个地道的老秦人。然则,魏冄也是精细的,绝不会在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上对老太后聒噪,况且,即或说了也是无济于事。这位老姐姐的无所顾忌与她不让须眉的英风一样,是天下闻名的。当年坚持要陪同儿子入燕做人质,曾令秦惠王大是头疼,最终不得不教她去了。做了人质照样我行我素,公然与亚卿乐毅生出了情愫,回到咸阳尚念念不忘。记得在乐毅行将入秦之前,魏冄很是认真地劝阻了一回姐姐,请她断了与乐毅的念头,万勿引来天下嘲笑。谁知老姐姐撇着嘴轻蔑地一笑:“乐毅鳏夫,芈八子寡妇,男女人伦天经地义,怕谁个嘲笑了?”

    更令天下咋舌者,还是这位老姐姐在外邦特使面前的惊人之言。

    楚国猛攻韩国雍氏时,韩使尚靳入秦求救,魏冄与老姐姐并秦王共同接见韩使。说了半日,尚靳言不尽意,总是唇亡齿寒之类的道义之词而不涉实际。宣太后突兀开口,打断了尚靳道:“我侍奉先王之时,先王将大腿搭在我身上,我便觉沉重难支;可先王完全压在我身上,反倒不觉其重了。因由何在?全身压我,给我欢喜,于我有利,自不沉重了。秦国救韩,原不在出兵多少,而在我能否得利,尚子明白了?”一席话毕,师从儒家的尚靳大为难堪,涨红着脸瞠目结舌。宣太后一阵咯咯长笑:“言不及义,虚妄之士也!你等说,我去了。”甩着大袖径自去了。魏冄记得很清楚,那次只有秦昭王坦然自若,连他也觉得难堪了,只有约定尚靳夜来再议。自从那次之后,这位老姐姐的无所顾忌令天下侧目,一时毁誉纷纷。各国特使入秦,但逢宣太后便如芒刺在背。连每次必在场的魏冄都总是提着心气,生怕她口无遮拦。

    如此一个老姐姐,你能管得她住何等样的房子?

    上得四尺宽的结实木梯,沿着宽宽的外廊拐过两个转角,到了云凤楼临水的一面,谷风习习扑面,魏冄顿觉清爽起来。听屋内声音,华阳君三人已经到了。

    “都坐了。”已经是两鬓白发的宣太后午眠初起,显得分外精神,“秦王已经将事由说了,丞相也来了。都说,甚个计较?”寻常重臣议事,也就是这几个人再加白起。所不同的是,但凡没有白起在场,宣太后都分外庄重,几乎从来没有笑脸。

    在座五人,秦王是儿子,丞相是同母异父弟,华阳君是同父异母弟,高陵君与泾阳君是自己未嫁秦惠王时的两个儿子,全是至亲家族大臣。虽说秦人从老祖宗开始就已与西部邦国杂处共生,只要是能才,历来不计较异族异邦之士执掌大权。然则,除了一个武安君白起,举朝重臣皆出外邦,毕竟是秦国第一遭。朝野之间,已经将魏冄与三君呼为“四贵”了,显见老秦人是颇有微词的。若不按规矩来,误得几件大事,便会生出诸多事端,甚或导致入秦芈氏家族一举倾覆。宣太后明锐异常,自是掂得轻重,对每个人说话都是官称,实则时时在提醒着这几个非同寻常的显贵——都得明白自己的权力身份,不要以私情误国。

    “我看,不能教赵国灭了中山。”华阳君芈戎原本是蓝田将军,性情宽厚,先慷慨一句,接着歉然低声道,“只是,如何阻挡赵国,我尚无成算。”

    “家事无定见,国事无成算,夫人当家没了自个么?”宣太后冷冷一句,华阳君满脸通红。华阳君虽是大将出身,偏偏却对那个不生儿子的华阳夫人宠爱有加,寻常时节几乎事事都是华阳夫人做主,在秦国大臣中成为一奇。这是在座谁都晓得的事,宣太后已经直面斥责,他人也不好再说。

    “赵国若灭中山,我河东根基离石、晋阳便成孤岛。”高陵君嬴显打破了沉默。他目下执掌黑冰台,对各国情势了如指掌,显得极为自信,“当年赵雍非同寻常,其勃勃雄心堪与齐湣王比肩,其过人才干与英雄气度,却又远非齐湣王所能及。赵雍给赵国留下了一支精锐大军,且平定了东胡、林胡、楼烦,三次蚕食中山国。目下赵何,分明是要从吞灭中山开始,踏出南下争霸第一步。若不能在这第一步还以颜色,赵国会立即夺取上党,直接压迫河内,成为心腹大患。”

    “高陵君言之有理!”兼领咸阳城防的泾阳君立即跟上,“赵攻中山国,我攻赵邯郸。此乃孙膑围魏救赵之计。若得定策,我率十万大军攻赵!”

    “你?”宣太后嘴角淡淡一撇,看着魏冄,“白起如何?没个话来?”

    “有。白起的快马羽书。”魏冄本不想将白起的羽书拿出来,然在闪念之间却又立即拿了出来。这位老姐姐知人之明杀伐决断之利落,魏冄从来都畏惧三分,她但发问,自是料定白起不会在如此兵家大事上听凭朝议,但有隐瞒,立时必有难堪。

    “丞相之意如何?”宣太后眯着眼睛将羽书看了一遍,顺手递给秦昭王,又看着魏冄。

    “启禀太后,臣以为武安君白起失之谨慎。”在宣太后面前,魏冄从来不会像在秦昭王面前那般无官称说话,言必合乎法度,“若是大势繁难纠结,敌国军力数倍于我,自当谨慎从事。然则,目下山东五国皆弱,无一国堪与大秦正面争雄。唯余赵国稍有起色,视若空前强敌,似有不妥。据实而论,赵国三十余万大军,我则有四十余万大军。赵之国力、军力,皆弱于我甚也。再说部署:赵军精锐十余万长驻阴山草原,十万大军攻中山国,所余兵力充其量十二三万,除去要塞与邯郸城防,能出动者仅在八万上下而已。当此时势,若听任赵国吞灭中山国,将大大助长山东六国气焰,合纵死灰复燃亦未可知。”魏冄本来没有想对如此一件显而易见的小战大费唇舌,若在寻常时日,以他之专断快捷,三言两语便告了断。可白起一有歧见,事情大为复杂。至少,白起在宣太后心目中的分量魏冄是清楚的,若不条分缕析,老姐姐一句话便将你撂在了一边。

    “也是一理。”宣太后点了点头,对秦昭王道,“大主意秦王拿,你说。”这宣太后却是奇特,分明是自己决断国事,可每次都要在最要紧时刻将儿子推在正位,似乎总是反反复复地强调着一句潜台词:除了我,谁也不能无视秦王。

    秦昭王皱起了眉头道:“看了白起羽书,我以为白起谋划深远,可做长策。然则,方才丞相一番论说,我也以为有理。兵家谨慎,原本不错。然若谨慎过分,也会贻误战机。就实说,目下委实难以决断。”

    “哟,没主意了。”宣太后破例地笑了,“你等三个,如何说?”

    “打!”华阳君第一个开口,“丞相大是在理,区区八九万大军,不打颜面何存?”

    “武安君思虑深远,然目下却不着边际。”高陵君显得成算在胸,“战场争雄,实力较量。我只出奇兵一支攻赵心腹,使他灭中山国不成,未必与他举国大战,实在无须多虑。”

    泾阳君立即跟上:“我亦赞同丞相之见。大战要武安君亲自出马,如此小战,武安君不在,亦当定策,无须迟疑。”

    “如此说来,都是这个主意了。”宣太后轻轻点着竹杖,“话说到头,要论打仗,还是白起实在。纵有一谋之失,兵事还得靠白起。”三言两语将仍然倚重白起之意说得明明白白,说罢扶着竹杖站了起来,“秦王难断,我拿个主意:秦王丞相到蓝田大营聚集大将,他们都是战场滚大的,自有个掂量;若有良将请命出战,大体便是打得。”

    “臣等赞同!”魏冄四人异口同声。

    “好主意!”秦昭王拍案起身,“丞相,何时去蓝田?”

    “饭后走,初更便到。”魏冄说罢回身出厅,“一个时辰后,章台渡口见。”话音落点,楼梯已经传来了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三日之后,中山国特使被紧急召往丞相府。进府一个时辰后匆匆出来,连驿馆也没有回去,直出咸阳星夜北上了。

    二 赵奢豪言 险狭斗穴勇者胜

    秦军快速东出的消息传到邯郸,赵国君臣大出意料,却也没有慌乱。

    在赵国君臣心目中,很是清楚吞灭中山国的利害关联,多年来只是不断蚕食中山国,而不做灭国大战。迄今为止,中山国已经只剩下不到十座城池,不到五百里地面,赵国才决意一举灭之。进兵之前,惠文王赵何曾有秦国发兵之忧虑,谁知几位重臣众口一词,秦国南郡未安,白起远在夷陵,决然不会发兵攻赵。赵何思忖一番也觉在理,赵国吞灭中山国只在一个月间,纵然白起闻讯星夜北上,待率领大军上路,只怕中山国也没有了,其时秦国奈何?可令赵国君臣惊讶的是:秦国根本就没有动用白起,也没有动用举国大军,竟派一个叫做胡伤的大将率八万铁骑直逼阏与。

    阏与位于漳水上游山地,南压韩国上党,西对秦国离石,距东南之邯郸三百余里,是赵国西部的第一道险关。过了阏与沿漳水河谷东下百余里,便是邯郸西大门——武安要塞。武安一过,距邯郸只有不到百里,铁骑驰骋,一个时辰便到城下。唯其如此,这阏与虽则不大,却是绝不能放弃的咽喉要地,即或在兵力最吃紧的时刻,阏与也常驻着两万长于山地厮杀的精锐步军。而今秦军直逼阏与,显然是要破除赵国屏障而威胁邯郸。

    紧急军报传入邯郸后的半个时辰,惠文王特使便四路出宫了:第一路直赴中山军前,向统兵大将乐闲通报军情变故,嘱其相机处置;第二路飞赴武安,急召将军廉颇来邯郸;第三路出邯郸东北直奔观津,急召大将乐乘;第四路北上巨鹿府库,急召田部令赵奢回邯郸筹划粮草。赵何相信,几路特使必有一路能解阏与之危。

    赵何之所以信心十足,根本在于这时的赵国非但有胡服新军三十余万,且多有良将。对诸侯作战,非但有勇迈绝伦的大将廉颇,更有闲居观津号为望诸君的天下名将乐毅及其同是兵家名士的两个儿子——乐闲、乐乘,老而弥辣的平原君赵胜,久在军旅而如今职掌国尉的肥义,若再加上赵成、赵文、赵造、赵俊、赵固、赵袑等一班王族新老猛将,赵国直是当时天下的名将渊薮。其中堪称帅才而能独当一面者,至少有乐毅、廉颇、赵胜、肥义、乐闲、乐乘、赵成几人。然则,除非有亡国之险,乐毅这般名动天下的大帅是不宜轻动的。赵胜、赵成、肥义这三位,都是年过六旬的老将,也是不能随意上阵的。能立应突发危机者,自然便是常在军中的这班大将。几将之中,乐闲率军进攻中山国,其余几人便成了迎击秦军的自然人选。

    暮色降临时,最近的廉颇率先赶回邯郸。

    廉颇堪称天下军旅一奇,越趋盛年越见战阵之才。做前将军时,廉颇便以勇迈闻于诸侯,而今已是五十余岁盛年之期,却更见壮猛心志非凡,一副灰白的连鬓络腮大胡须挂在黝黑红亮的脸膛上,步态赳赳声若洪钟,但在军前立马,大有河岳泰岱而无可撼动之势。然则,若仅仅是勇猛,自不足以成为天下名将。廉颇之奇,在于冲锋陷阵之勇猛与统率大军之稳健奇妙地糅合在了一起。一身而享天下第一武勇与天下第一稳健之赫赫大名,战国之世无出其右。

    当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时,惠文王先自笑了。廉颇的脚步声永远都像战鼓,任你萎靡困顿之人,一听这咚咚鼓点都会陡然振作。赵何也是一样,顺手撂下案头的《阏与关山图》,大步迎了出来。

    “老卒廉颇,参见我王!”还在九级石阶之下,黄钟大吕便轰然撞将过来。不称老夫,也不称老朽,硬邦邦自称老卒,这也是廉颇一奇。

    赵何哈哈大笑:“老将军,本王正在虚席以待,请了。”

    “我王请!”廉颇肃然一拱,跟在赵何身后大步进了幽静的偏殿。

    “老将军请看,这是阏与急报。”赵何拿起案头羽书递给了廉颇。

    “老卒驻防武安,军情尽知,我王何断?”

    赵何笑道:“战事问将。老将军以为阏与可救么?”

    默然片刻,廉颇终于开口:“阏与道远险狭,急切难救。”

    赵何一惊,心下一沉:“阏与丢给秦军,邯郸岂不大险?”

    “邯郸无险,我王毋忧。”

    “何以见得?”

    “老卒镇守武安,秦军难越雷池半步。”

    赵何不说话了。廉颇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以如此勇迈大将之目光,尚且认为阏与难救,那显然真是难救了。赵何不是父王赵雍那般战阵君王,没打过仗,战事决断历来以大将主张为凭据。廉颇是行伍擢升,久经战阵,他能说“道远险狭”,那必是大军无法兼程行进的崎岖山地羊肠道,赶去也是迟了。骤然之间,赵何想起廉颇当初的建言:在阏与当屯兵五万。可是,其余大将都以为两万足以支撑,屯兵过多,且不说阏与不能展开,粮草输送、兵力凝固难以迅速调遣等都是不利之处。目下看来,廉颇是沉稳老谋了。

    廉颇匆匆赶回武安备兵去了。赵何郁郁沉思,连最是在意的晚餐都免了,一直在殿中转悠着守候着。

    “禀报我王,乐乘将军到。”

    “快!宣他进来。”

    乐乘是乐毅的次子,三十余岁,自幼熟读兵书,与长兄乐闲一般沉静,儒雅之风颇似其父。当初乐毅弃燕入赵,骑劫大军被田单火牛阵一举击溃,落叶遇秋风般丢了齐国,其山倒之势比当年乐毅攻齐快捷了许多。燕惠王姬乐资大悔不迭,更怕乐毅记恨于燕国而率赵军攻燕,于是派出密使致书乐毅,将当初之过推于“左右误本王”,宣示自己的本意是“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歇息议事”,末了竟然指责乐毅“将军过听,以与本王生隙,遂弃燕归赵。将军自以为计可也,却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恩义也”。先期随后母在剧辛护送下秘密抵赵的乐乘,见书大是不齿,冷笑道:“君王多厚颜,如此言语,竟能启齿也!”乐毅淡淡一笑:“亡羊尚知补牢,纵有文过饰非,也是用心良苦。”乐乘记得,父亲书房的灯光当夜一直亮着。天亮时,父亲将他唤进书房,拿出满当当字迹的三张羊皮纸说,这是给燕王的回书,你便做我信使了。为明父亲本意,乐乘仔细读完了那封少有的长书。父亲开篇直言不讳道:“乐毅非佞臣。当初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也,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唯恐足下之左右不察先王信臣之理,又不白臣之用心也,故敢以书对。”寥寥数语,潜藏着诸多意味,乐乘不禁大是赞叹。接着,父亲细致论说了燕昭王的惕厉奋发、敬贤拔士与任用乐毅灭齐的经过以及给燕国带来的巨大利市,显然是要给燕惠王立一面君道人道的大铜镜。末了那段话犹是感人,乐乘至今尚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吴王阖闾听伍子胥而成大业。夫差却赐药以杀伍子胥,而抛尸于江。吴王夫差不悟才士可以立功,故杀子胥而竟不悔。子胥不明吴王之歧见,故尸身入江犹有恨意。臣立功免身,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既临不测之罪,自以幸免为利。今虽身托外邦,而大义不敢逾越也。

    臣闻: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才,数受教于高士君子,自当恪守大道。臣恐王唯听左右之说,而不察贤才之疏远,故敢献书以闻,愿王留意也。

    这封回书,燕惠王无言以对,只好三番五次地向赵国示好,请赵王准许乐毅回故国探访。赵何心明如镜,也三番五次地不予理睬,直到乐毅默认了,才“王命特许望诸君访燕”。这是明白警告燕国:乐毅是赵臣,燕国若有加害之心,便是与赵国为敌。后来,乐毅只身回燕,燕王多方说服乐毅回燕重掌兵权,都被乐毅婉言辞谢了。眼见乐毅不归,燕惠王提出请乐毅长子乐闲回燕承袭昌国君爵位,不想乐毅却道:“乐氏既在赵国,自当为赵国之将,何能再做逃赵之事?”燕惠王不禁惊慌道:“乐氏为赵将,忍心攻燕乎?”乐毅笑道:“乐氏不攻燕,此乃乐毅与赵王明白约定,燕王毋忧。”从燕国归来,赵何请乐毅出山掌赵国上将军大印,乐毅悠然一笑道:“乐毅年迈力衰,已丧掌兵雄心,愧对赵王了。若得军情紧急,臣之两子或可尽力。赵国良将辈出,何须一老朽之力也。”从那以后,乐毅以客卿之身在观津真正地做了隐士,乐闲乐乘先后做了赵国将军。

    “将军但坐。”乐乘一进来,惠文王先礼节一句。煮茶侍女尚未就位,惠文王急迫坐到乐乘对面席位问:“将军且说,阏与如何援救?”

    乐乘颇为机敏,来路上已经谋划妥当,从容答道:“赵王明察:阏与为兵家险地,一道大嵰山崎岖难行,大军无法疾进,难救也。”

    “如此说来,阏与丢了?”惠文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也未必。”乐乘似乎成算在胸,“阏与两万精锐,或可守得一段时日。目下,我可一军出武安迂回上党,断秦军归路;待乐闲中山之战了结后,出兵南下夹击,阏与必能失而复得。”

    惠文王顿时默然。乐乘之策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却要大费周折。乐闲灭中山国纵然顺利,至少也是三两个月。赵军借道上党,还得与韩国仔细交涉。韩国若借此开出高价,一时便是进退两难。南北两头但有一边卡住,收复阏与便是遥遥无期。以秦军夺取河内与南郡的实例比照,秦人夺地化地之快捷令人惊讶,但有三两个月,阏与可能永远也收复不回了。果真丢了阏与要塞,秦军便骤然钉子般楔进了赵国,直接威胁邯郸。但成如此局势,对于国力军力都在蒸蒸日上的赵国显是莫大耻辱,虽夺取中山国也无法抵消。乐乘谋划,只计兵家之可行,不解大势之需求,未免迂阔。然则,惠文王却无法对乐乘以大势所需相要求。兵事战阵,若将军无成算,君王纵然强求,十有八九也都是败笔,更不说乐毅父子最不屑的便是君王乱命了。

    “启禀我王:田部令赵奢到!”御史快步走了进来。

    “赵奢?”惠文王一时恍然想起还急召了这个田部令回来筹划粮草,可如今无人领兵,筹划粮草却有何用?心下一松,赵何淡淡笑道,“教他进来了。”

    这个赵奢,是赵国一个赫赫大名的能事之臣。

    田部,在赵国是职掌田土与农耕赋税的官署,与魏国的司土(后称司徒)官署相当。田部令,是执掌田部的首席大臣。赵奢祖上原本是赵氏王族远支,后来成为邯郸的农耕国人。在武灵王赵雍胡服骑射征发新军时,年轻的赵奢入了军旅,在塞外征战十余年,因战功逐步擢升为辎重营将军。这辎重营是大军命脉所在,除了运输、囤积、防守粮草大营,同时还有兵器甲胄马具的打造修葺,诸般军用财货的保管分发等职司。一军之辎重将军,非但要有实战才能,足以率兵镇守大营不失,而且要有料理政务商旅的才能。否则,官署调拨、长途输送、立营保管、定期分发等诸多烦琐事务立时乱套。时年三十岁出头的赵奢,辎重营大将做得有条不紊,从没出过一件差错。三年之后,武灵王对赵奢的军政才能大是赞赏,破例将赵奢从军中左迁为朝官,任为田部吏,虽不是“令”,却是专门执掌田土赋税征收的实权臣工。

    战国时代,赋税征收是天下第一大政,也是天下第一难题。大战连绵,大军的财货消耗惊人,没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实力,大军立时不能立足。偏偏战国之世还不能靠加重赋税养军。盖因其时天下大争,各国竞相吸引人口,若是赋税加重而民不堪累,民众便会大量逃亡甚或动乱。一旦动乱,还不能轻易用兵剿灭,你若用兵强压,他国便会乘机出兵“吊民伐罪”,灭其国而分其地。齐湣王倍加赋税不到十年,一战山崩而被乱民千刀万剐,任你天下君王大权在握,也是心惊肉跳。唯其如此大势,赋税只有适度,而适度则必然时有财货掣肘。明智国策,只有依靠及时征收来弥补,除此还得严防偷漏逃赋税,否则财货立时吃紧。所以,这征收赋税的田部吏,自非能事强悍者不能任事。否则,以武灵王赵雍之重视军争,如何能将一个极富将才的年轻将领迁职为文官?

    赵奢一上任,便遇上了一件棘手事。

    盘查赋税大账,国辖四郡(上党郡、雁门郡、云中郡、代郡)六十余县,赋税分毫不差,可占地三十余县的二十余家世族封地,赋税却仅仅收缴两成不到。封地最大的平原君赵胜、安平君赵成、平阳君赵豹、代安君赵章四家十六县,竟三年未缴国府当得之赋税。赵奢问起情由,田部主书只嘟哝一句,四君撑赵,他不缴谁却敢收?

    赵奢大皱眉头,思忖半日,断然下令聚集田部的催征千骑队,并备齐三千辆牛车随后,立即开赴平原君封地。在赵奢看来,平原君有“战国四大公子”之名,又是王族嫡系,素来都是国家栋梁,断无拒缴赋税之理。要清缴封地赋税,只有从平原君开始。

    此时,赵国虽行新法,然却不像秦国变法那般彻底。其间最大的不同,是赵国相对完整地保留了世族封地制。所谓相对完整,主要在于两个传统没有改变:其一,封地世袭,不以承袭者无功而夺封地;其二,封地治权仍然在世族,国府只能与世族分享赋税,世族占大头而国府占小头。秦国则将封地制大大虚化为一种象征,非功臣不能封地,子孙不得世袭;封地治权在国府,受封之功臣只是“虚领”封地,由国府从封地赋税中分出小部分给予虚领之功臣。究其实,秦国的封地制已经变成了一种名义上的最高封赏,实际所得仅仅是一部分来自封地的纯粹财货。而赵国封地制,则保留着“诸侯自治”的底色,拥有一方封地便意味着拥有巨大的治民权与建立私家武装的权力。往远处说,这是诸侯制以私家世族为国家根基的老传统。往近处说,这是武灵王赵雍变法时的实际考量,后面自有交代。

    平原君封地跨越大河东西两岸,有地五县六百里,几乎都是平坦沃野,东去两百里便是齐国的济水,封地城邑是平原城。时当暮色,马队牛车浩浩荡荡来到平原城外,赵奢下令牛车大队与九百骑士在护城河外扎营,只带一个百人骑士队立即入城,来到平原令官署。

    按法度说,平原令本是国府官员,其爵位也是赵王亲书颁赐。然就实而论,却是由封主定名,举荐与国,赵王一律下书任官赐爵罢了;实际上是封主的家臣,以国府官员的名义为封主治民理财。赵奢人马一动,平原令便得到了快马急报。及至赵奢入城,平原令已经摆好了盛大宴席,亲自恭候在官署大门外了。

    “田部一路风尘,小令特设小宴为田部洗尘。请。”平原令亲切随和地笑着,虽不失恭谨,然却丝毫没有国府官员面临国事时特有的庄重认真。事实上,练达的平原令也委实没有将赵奢放在心上。一个田部吏,爵位比他还低,盛宴待他,只因他是国府实权官员而已,岂有他哉!

    “酒宴不敢叨扰。”赵奢目光炯炯地盯着平原令,脸上是淡淡的笑意,“赵奢为国事而来,平原令若能即刻理清三年赋税,赵奢做东设宴。”

    “敢问田部,可是奉王命特征赋税?”由于常税难收,赵武灵王有时便借大战之名突然征发紧急赋税,违命者当即治罪。此为王命特征,等闲封主不敢违抗,故而平原令有此一问。

    “常税未缴,无须特征。”赵奢黝黑脸膛上的笑容没有了,“本官职司田部赋税,便是王命国事。平原令请勘验本官照身印信。”一挥手,身后文吏捧过来一个铜匣,赵奢也从贴身衣袋中摸出竹板照身抬手亮在平原令眼前。

    “田部焉得有假也?”平原令呵呵笑着,“只是这有封地者二十余家,大体都有拖欠,田部何独钟情于平原君乎?”

    “平原令差矣!法行如山,虽王子不能例外,遑论二十余家封主?”赵奢面色肃然,“自古以来,征收赋税皆先远后近。平原君封地最大最远,自当首征。平原令老于吏治,不知国家法度乎?”

    平原令脸色顿时难堪,强颜笑道:“封主在邯郸,小令如何做主?若得缴纳,还须请田部到邯郸请命平原君才是。”

    “好托词!”赵奢微微冷笑,“平原令若能拿出平原君抗税手令,本官自会找平原君理论。否则,足下身受王爵治民,便是知法犯法。”

    “田部当真可人!”平原令突然哈哈大笑,“在下虽是王爵,却是平原君家老,明白么?足下但有平原君手令,本家老自当遵从。否则,田部如何来者,便请如何回去,本家老恕不奉陪。”冷冷撂下一句,径自扬长而去。

    赵奢双眉突地一挑:“给我拿下!”

    两名铁甲骑士“嗨”的一声,大步上前将已经摇摆到门厅廊下的平原令猛然扭了回来。廊下门吏一声大喝,两排原先做迎宾仪仗的长矛兵士顿时围了上来,随平原令出迎的官署吏员也乱纷纷吵嚷着围住了赵奢。

    “尔等当真要抗税乱法?”赵奢黑着脸岿然不动。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吏嘶声大喊:“老夫是赋税吏!小小田部,却奈我何?!”

    “我等皆是!”几名文吏轻蔑地喊着笑着,“小田部想立功升官,却是个聋瞽塞听。啊哈哈哈哈哈!”

    赵奢大手一挥,身后百人骑士队哗地散开长剑齐出,顿时将一班文吏兵士围在了中心。赵奢冷冷一笑:“平原令官署有八名税吏,全数在此了。”陡然声色俱厉道,“尔等知法犯法,公然抗拒国税,罪在不赦。赵法:抗拒国税一料者斩!如今尔等竟敢抗拒国税三年六料,法度何在?督税甲士听令:平原令与八名税吏,立即一体斩决!”

    “嗨!”田部督税甲士虽惯于此道,却从来没有在世族封地威风过,如今精神大振,轰然一应,十八名甲士立即将九人拿住押成一排。

    “赵奢,你小小一个田部吏,敢擅杀国府命官?!”平原令挣扎大喊。

    “既是国府命官,更该依法服刑。开斩!”

    一片剑光闪过,九颗头颅“咚”的一声闷响,整齐一致地砸在了地上。事情来得实在突然,大骇之下,惊慌奔来的府吏与被围的军卒一片泥偶般大张着嘴巴粗重地喘息着。一个田部吏片刻之间立杀赫赫平原君九位家臣,任谁也是匪夷所思,可这九颗血淋淋的人头便在脚下,你又如何不信?陡然之间,一个府吏嘶声大喊:“田部吏杀人了!快报君主了——”撒腿便跑,梦魇般的吏员兵卒也如梦初醒轰然四散逃开。

    “出城扎营,等候平原君。”赵奢淡淡一笑翻身上马,带着百人骑士队出城去了。

    次日午时,西方原野上烟尘大起马蹄如雷。依赵奢战阵阅历,一眼就看出这是平原君赵胜的门客骑士队,较之寻常精锐铁骑更胜一筹。平原君封地在平原,势力根基却在邯郸府邸。平原封地只有平原令官署与分驻各城池的两三千私兵,寻常时日只是督促收缴赋税并向邯郸的平原君府押运而已。但有重大事件,都是邯郸平原君府邸派出精干门客做特使回来处置。看今日气势,两千门客骑士全部出马,分明是平原君亲自赶来了。眼见如此阵势,田部吏员骑士大有惊慌。赵奢却坦然平静,目光扫过吏员骑士,只淡淡一句:“依法度行事,何惧之有?”转身下令,“整顿牛车,骑士列队,书吏备整赋税账册。”说罢走进道边茅亭。

    倏忽之间,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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