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日后,秋庭澜处理妥善边疆事宜,返回上阳城。此次秋庭澜与贤王龙腾一同助北夷国风延可汗即位,功不可没。皇帝龙啸天亲封秋庭澜为定北候。
次日晚,贤王龙腾在满庭芳茶楼设宴邀请朝臣与定北候秋庭澜,一是接风,二来庆贺。
是夜,明月高悬,银辉如瀑。
霜兰儿独自走在街市上,一会儿龙腾散席后,有事要与她商量。她在满庭芳茶楼对面等了会,直到赴宴官员都散去,才从后门进入。
来到一早说定的房间,她轻轻敲门。
里边秋庭澜出声,“进来。”
霜兰儿推开门,厢房很大,素纱垂落,微风浮动,一地月影摇曳。她撩开素纱走入内室。
龙腾穿一袭湖蓝裘袍,半靠座塌,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酒杯。他知霜兰儿进来,却没抬头,眸光定定望着杯中酒水涟漪轻漾。
霜兰儿唤了声,“王爷,侯爷。”
秋庭澜笑叹道:“旁人唤我侯爷是客套。怎么我听你喊,总觉得是揶揄?”
霜兰儿微笑,“秋将军想多了。”
秋庭澜别过脸,目光无奈,“荣华富贵于我只是枷锁。少筠,眼前这条路……”他欲言又止。
霜兰儿视线落在龙腾身上,今晚的他有点深沉,有点冷漠。她淡淡开口,虽回答秋庭澜,眸光始终盯着龙腾,意有所指:“至高无上的权利魅力无穷。你不曾得到过,你也不是他,怎知他不是自得其乐?”
秋庭澜皱眉道,“是否快乐,未必只有自己明白。我与少筠曾……”
一直缄默的龙腾终于出声,“别浪费时间,赶紧商议。”
霜兰儿坐下。
龙腾道,“眼下朝廷势力,三分之二在秋景华掌控中。我离开两年,秋景华排除异己,手段比从前更狠毒。庭澜,我说的是事实,你介意吗?”
秋庭澜神情忧伤,缓缓道:“自我爹跨入朝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对我寄予厚望,其实他从不知我究竟要什么。我获封定北候,爹爹十分高兴,活了二十多年,我从未见他对我笑过,想想真是可悲。”
龙腾刚想开口,秋庭澜示意龙腾不要打断,继续道:“少筠,我爹想外戚专权,龙霄霆不好掌控,他势必要先除去你,再除去龙霄霆,进而利用君泽。这些年,我爹害死那么多人,少筠,我明白你要扳倒秋家,放心,我也不想我爹一错再错。”
龙腾低头瞧着自己的影子,怔愣片刻,“秋景华官居宰相,只手遮天。唯有兵部尚书庄姚青能与之抗衡。庄姚青与皇爷爷是挚友,好似你我,还曾救过皇爷爷的命。所以,秋景华拿庄姚青一点办法都没。”
秋庭澜道,“少筠,你想拉拢庄姚青?”
龙腾并不否认。
秋庭澜锐眸圆睁,“庄姚青为人倨傲,早年与太子不睦。想拉拢他,太难了。”
霜兰儿低头搅动着手里茶勺,空气里弥漫着素雅香气,一泓碧水被她搅得凌乱不堪,她淡淡接过话,“别人办不到,贤王可不一定。听闻庄姚青对独女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庄姚青的软肋便是他的女儿”
龙腾听至此,面色微变。
秋庭澜尚未明白,“这与我们有何关系?”
霜兰儿侧首,“庄姚青独女庄晓蓉,最近与贤王打得火热。好事一成,庄姚青还会不帮女婿?”语毕,她突然将杯中茶饮尽,茶是冷的,似一壶冰雪灌入喉间,一直冷到心底。
四周陡然安静。
秋庭澜似是恼了,“少筠?果真?”他实在不知面前两人究竟怎么回事,也不懂龙腾想要做什么,不许他透露朝圣山的事,明明喜欢霜兰儿,却对她若即若离。如今两人中间又多了庄晓蓉,眼看着越走越远。情字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龙腾淡淡回道,“成大事者,这算什么。”
霜兰儿端正坐着,面容无波无澜,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成大事者,这算什么。所以,当年他才接近她,将她作为棋子?曾经他对她的温柔与哄骗,如今又用在庄晓蓉身上,只为达到他的目的?塞外两年,她无数次动摇,她不相信他的话,可一次次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此刻秋庭澜牢牢盯着龙腾,齿间迸出几字,“明白了。”他突然万分肯定,龙腾定有重要的事瞒他。既然龙腾不说,他定会想办法弄清楚。
岔开话题,龙腾道:“我有把握扳倒秋景华。但有一人,我束手无策。”
霜兰儿接口道:“秋端茗,端贵妃?”
龙腾颔首,“我不想让庭澜出面,毕竟同一条血脉。”
秋庭澜微愣,感激道:“我知他们作恶多端,可我终有私心,希望日后留他们性命,我送他们去南方颐养天年。”
“这个自然。”龙腾轻拍秋庭澜手背,“我不勉强,若觉得为难,随时可以退出。”
秋庭澜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噤声,“门外有人靠近。”
龙腾瞥一眼霜兰儿,“你躲一躲。”
敲门声响起,“叔叔,是我,快开门啦。”
秋庭澜一愣,望了望龙腾,“是若伊。要不要让她进来?”
此时霜兰儿已躲在内室宽大的十二扇屏风后。
龙腾道:“想拦也拦不住,让她进来。”
秋庭澜起身开门。
玲珑缓步走进来,望见龙腾,笑盈盈福礼:“见过贤王。”她穿着宽松的月白色长裙,领口绣着别致的兰花,面庞显然精心妆点过。
龙腾眯起眼,眸底漫过一丝冰冷,早听说秋景华认秋佩吟的女儿为孙女,竟是玲珑。
秋庭澜刚想介绍。
玲珑婉约一笑,“叔叔,我跟贤王认识。”
秋庭澜一愣,“啊?”
“嗯。”玲珑颔首,“在洪州就认识了,对吧,贤王。”
龙腾侧首,淡淡一笑,“人生无处不是个‘巧’字。”
秋庭澜更惊讶,望了望玲珑,“洪州?那不是霜兰儿……难道……”。
玲珑道,“叔叔,我与霜兰儿是挚友,因此认识贤王。”提到霜兰儿,她声音变得哀凉,“回想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我从没想过,那次见面竟成永别,我好后悔,我不该那样对她说话……”语罢,她默默低头,虽看不见泪水,只却见衣襟渐渐潮湿地。
秋庭澜愣住,想不到若伊与霜兰儿曾是密友。人人都以为霜兰儿死了,若不是龙腾昔日倾力相救,霜兰儿的确活不成,眼下霜兰儿身份不能暴露。
此时,屏风后的霜兰儿伸手捂住唇,心中五味陈杂。洪州阁楼中,玲珑撞见她与龙腾亲密,愤然离去,最后一句话便是,“霜兰儿,我恨你!”她怎会忘却?
厢房中,陷入沉寂。
须臾,玲珑抬袖拭去颊边泪水,“对不起,想起故人,我失态了。”她的视线落在龙腾身上。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俊颜似初升朝阳,黛眉妖娆,凤眸邪魅,两年时光为他添了分冷硬,却更加吸引她。
当初她心碎离开洪州,来到上阳城,渐渐知晓龙腾的身份,知晓龙腾的事。她感激龙霄霆寻到她,否则,她与龙腾,真是云与泥的差别。两年来,她依旧不嫁,只因她心中只装得下龙腾,再没别的位置了。
秋庭澜感慨道,“好在当年家姐留有信物给你,龙霄霆才能将你寻回。”
玲珑轻轻按住胸前青铜挂件,亦是叹道:“这个挂件,我自小带着身边。好在不是金银,否则当年早当了。”
龙腾斜靠椅背,复又把玩青玉酒盏。酒水在烛火下折射出幽红的光芒,耀在他眸中,益发显得他眸底深邃,轻轻哼了声,“我说龙霄霆跑去洪州方府做什么,竟是为这个。”
屏风后的霜兰儿,亦是了然。记得那日玲珑兴冲冲跑上阁楼,说有重要的事告诉她,竟是指身世。可惜,后来她们不欢而散。
秋庭澜指了张座位,“若伊,你坐下。言归正传,你怎会来?”
玲珑落座,语出却惊了在座每一位,“我知你们想商议什么,我想与你们一同谋划。”
秋庭澜倒吸一口冷气。
霜兰儿则是僵住。
唯有龙腾神情淡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遭陷入沉寂,冬夜风声四起,撩动素纱翩翩直飞。
龙腾指间一弹,灭去几盏烛火,只留一盏,“谁点这么亮的灯,暗夜当幽光,真是一点趣味也无。”
玲珑见龙腾有意岔开话题,急道,“我说真的。”
秋庭澜面上微怒,“你知道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要你女孩子搀和做什么?”
玲珑咬唇道:“我自己猜的。皇帝年迈,继位之人无非在瑞王与贤王之中。我知叔叔帮贤王,爷爷助瑞王。”顿一顿,她突然起身,走近秋庭澜,“叔叔,我站在你这边。我清楚,贤王若想上位,定要扳倒秋家。爷爷对你防备,你无法获得姑姑及端贵妃的信任。唯有我能办到你们办不到的事。”
龙腾听至此,腾地立起身,颀长的身躯逼近玲珑,一步步将玲珑逼至角落里,冷冷道:“有件事,本王要提醒你。我父王害死你母亲。别忘了,我们是仇人。”
玲珑连连摇头,“我知道那与你无关。”
“秋景华与秋端茗待你不错,你为何要帮我?”语气咄咄逼人,龙腾眸底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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