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烟,赌,娼,舞,集中到一处,不就是个“新世界”么?国家已经改朝换代,她是开国的功臣,理应给人们一点新的东西看看。她决定开办这个旅馆。
一晃儿过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点,在北海举行化装滑冰比赛。
到十二点,北海已装满了人。天很高很亮,浅蓝的一片,处处像落着小小的金星。
参加比赛的人很多,十分之九是青年男女。他们是民族之花,现在变成了东洋人的玩具。只有几个岁数大的,他们都是曾经在皇帝眼前溜过冰的人,现在要在日本人面前露一露身手,日本人是他们今天的主子。
集合了。男左女右排成行列,先在冰上游行。女队中,因为大赤包的调动,招弟这一组作了领队。后边的小姐们都撅着嘴乱骂。男队里,老一辈的看不起年轻的学生,而学生也看不起那些老头子,于是彼此故意的乱撞,跌倒了好几个。
冰上游行以后,分组表演。除了那几个曾经在御前表演过的老人有些真的功夫,耍了些花样,其余的人都只会溜来溜去,没有什么出色的技艺。招弟这一组,三位小姐手拉着手,晃晃悠悠的好几次几乎跌下去,所以只溜了两三分钟,便退了出来。
可是,招弟这一组得了头奖,三位小姐领了大赤包所赠的大银杯。那些老手没有一个得奖的。评判员们遵奉着日本人的意旨,只选取化装的“正合孤意”,所以第一名是“中日满合作”,第二名是“和平之神”——一个穿白衣的女郎,高举着一面太阳旗,第三名是“伟大的皇军”。至于溜冰的技术如何,评判员知道日本人不高兴中国人会运动,身体强壮,所以根本不去理会。
领了银杯,冠晓荷,大赤包,与三位小姐,高高兴兴的照了相,而后由招弟抱着银杯在北海走了一圈。晓荷给她们提着冰鞋。
在漪澜堂附近,他们看见了祁瑞丰,他们把头扭过去,作为没看见。
又走了几步,他们遇见了蓝东阳和胖菊子。东阳的胸前挂着评判的红缎条,和菊子手拉着手。
冠晓荷和大赤包交换了眼神,马上迎上前去。晓荷提着冰鞋,高高的拱手。“这还有什么说的,喝你们的喜酒吧!”
东阳扯了扯脸上的肌肉,露了露黄门牙。胖菊子很安详的笑了笑。
十五
瑞丰在“大酒缸”上喝了二两空心酒,红着眼珠子走回家来。唠里唠叨的,他把胖菊子变了心的事,告诉了大家每人一遍,并且声明:他不能当王八,必定要拿切菜刀去找蓝东阳拼个你死我活。他向大嫂索要香烟,好茶,和晚饭;他是受了委屈的人,所以,他以为,大嫂应当同情他,优待他。
祁老人可是真动了心。在他的心里,孙子是爱的对象。现在,听到胖菊子的事,他更同情瑞丰了。祁家是清白人家,真要有个胡里胡涂就跟别人跑了的媳妇,这一家老小还怎么再见人呢?老人没去想瑞丰为什么丢失了老婆,更想不到这是乘着日本人来到而要浑水摸鱼的人所必得到的结果,而只觉这全是胖菊子的过错——她嫌贫爱富,不要脸;她背着丈夫偷人;她要破坏祁家的好名誉,她要拆散四世同堂!
“不行!”老人用力的擦了两把胡子,“不行!她是咱们明媒正娶的媳妇,活着是祁家的人,死了是祁家的鬼!她在外边瞎胡闹,不行!你去,找她去!你告诉她,别人也许好说话儿,爷爷可不吃这一套!告诉她,爷爷叫她马上回来!她敢说个不字,我会敲断了她的腿!你去!都有爷爷呢,不要害怕!”老人越说越挂气。他管不了国家大事,他可是必须坚决的守住这四世同堂的堡垒。
瑞丰一夜没睡好。北海中的那一幕,比第一轮的电影片还更清晰,时时刻刻的映献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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