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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空中云层堆积,像是大雨要来了。
白素贞在保和堂内坐着,心里盘算着话该如何说,正巧张玉堂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白娘子,您找我吗?”
白素贞点了点头,向桌子边指了指,“坐。”
张玉堂不明所以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白素贞望着张玉堂,欲言又止。她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还是说道:“玉堂,你是知道的,小青是我的好朋友,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亲妹妹。”
“我知道,你们俩心意相通。小青也说,在她眼中,你就是她的亲姐姐。”
白素贞点头,“小青是被我们宠到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头。作为姐姐,我只期待她能够过得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小青有那么多人关心,肯定会幸福快乐的。”
话在白素贞口中盘亘了片刻,“可是,如若她打算和一个不相配的人在一起,又谈何幸福呢?”
“小青怎么会和……”张玉堂话说一半,呆住了,然后抬头看向白素贞,“白娘子,你的意思是……”
白素贞神色认真地点头,“玉堂,你为人正直,又豪爽实在,是个难得的磊落孩子。相信以你的个性,日后定然能遇到欣赏你的好姑娘,终成眷属。”
张玉堂顿时明白了过来,脸色苍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白娘子,我明白了,我配不上小青姑娘,我不会再打扰她。”
就在张玉堂起身之时,小青推门冲了进来:“你明白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
小青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姐姐,你为什么对张玉堂说那些话?在你看来,只有你和许大官人是相配的,我和玉堂就不配吗?”
白素贞狠一狠心道:“小青,他不识字、没有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怎么能让你过得富足安逸。”
小青哼道:“富足安逸,我不稀罕!姐姐,枉我这么信任你,把所有心事告诉你。你却背着我,想要拆散我和玉堂!你太过分了,玉堂,天底下,除了我们自己,别人休想把我们分开!”她拉起张玉堂,转身就朝外走去。
出了大门,张玉堂甩开小青,“小青……姑娘,你冷静些!”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你姐姐是为了你好,更何况……何况我也并不喜欢你。”
小青的脚步一顿,看向张玉堂,“你不喜欢我不要紧,我喜欢你就行了。”
张玉堂硬撑道:“强扭的瓜不甜,两个人在一起必须两厢情愿。”
小青酷酷地一叉腰,“现在,是不是我情,你不愿?”
玉堂犹豫一下,很决绝地点头,然后退后一步,准备躲闪小青的暴击。
小青却笑得明媚,“那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说说,你不喜欢我哪点?”
“我……”
小青节奏很快地步步紧逼,“说不出来是不是?”
“不是……”
“我还是比较完美的,是不是?”
“这……”
“就算不完美也可以变得完美,是不是?”
“但是……”
“等我变得完美了,你就会喜欢我了是不是?”
“不是!”张玉堂表情痛苦地吼道:“不是的,无论你是否完美,我都喜欢你。”
张玉堂低头,忍耐许久憋回泪水,才道:“我张玉堂不过是个药房的伙计,连自己真正的来历都搞不清楚,没有钱、没有地、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一间,你跟我在一起,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给不了你幸福的!”
小青笑呵呵道:“鲜花插在牛粪上才能开,插金子上就死了!”
“你姐姐,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同意的。”
“一边儿去!你管他们同意不同意,我小青不怕,你怕什么!我就要与你在一块,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小青忽然踮起脚,在张玉堂的唇上亲了上去。张玉堂浑身僵住,刚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背,随即又反应过来,手足无措迅速推开小青,逃也似离去。
张玉堂转过一条小巷,却被小青拦住去路,他左冲右突,她不急不躁左拦右挡。
张玉堂无奈道:“小青,你别这样好吗?……你姐姐来了!”
趁小青回头的功夫,玉堂转身就逃,他一头钻进小巷,一时没了踪影。
小青正要追过去,却被一人堵住了去路,看到是法海,她脸色一变,转身就走,却被法海一把抓住。
“你可是动了凡心,对那药店小厮有了情欲之念?”
“关你何事?赶快让开。”
“白蛇妄动凡心配婚许仙,已是越轨。你万万不可在凡间再种情孽,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你这无情无心的臭和尚,还懂什么叫“情孽”。我姐姐和许大官人在一起,碍着谁了啊!要你多管闲事!”
“还想狡辩!你身为蛇妖,却沉迷人间情欲,以色相惑人,我绝不能允许你再步白素贞后尘!跟我回金山寺!”法海一把抓住小青,就要往外拖。
“你放开我!你这和尚自己没人爱就专门拆散别人啊!救命啊——花和尚强抢民女啊!”
张玉堂闻声返回,拉过小青挡在身后就要抡法海耳光,被对方机警闪过。
张玉堂骂道:“你这淫僧!”
法海狠狠地瞪了小青一眼,小青挤眉弄眼躲在张玉堂身后做鬼脸。
法海一跺脚,转身离去。
小青叉腰嬉皮笑脸的看着张玉堂,“呵呵呵,看来,你还是在意我的。”
张玉堂岔开话题,“我送你回保和堂,可好?”
“不!我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帮你。”
“帮我?”
“你若在意自己的身世,那我们就一起去找你的身世。我小青认定了的事,就不会后悔!张玉堂,我喜欢你,至少一百年不会改变。你愿意喜欢我吗?”
张玉堂满脸感动,犹豫着伸出手,却被小青牢牢抓住。
两人站在巷口,张玉堂看着街景,向小青说着他小时候记得的事。
“这有几家茶馆酒肆,我养父打到了猎物,就会来这里卖掉。这条路,我还有印象。”
巷子中青石板蜿蜿蜒蜒延伸而去,街口的小摊档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不远处补锅匠叮叮当当敲着破锅,茶馆的招牌旗帜迎风飞舞,袅袅炊烟自窗内飘出。
张玉堂神色伤感道:“养父说了,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受了不小的惊吓,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一句话也不会说。”
“那身衣服,你可还留着?”
张玉堂摇了摇头,“早就没有了……我只记得衣服上花纹繁复,像这样!”他摊开小青的手,在她掌心画了一个纹路。
小青疑惑地挑挑眉,“回纹宝相花?少有人给孩童用这样的纹饰,除非,是礼佛的富贵人家。对了,你还记得什么?”
“衣服上似有两只向上张望的大猫。”
小青摩挲着下巴道:“大猫?两只……如果我没猜错,那是狮子望月的图案。”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衣襟上有一处留白,原先应该是缀着长命锁的。”
小青握住张玉堂,神情激动,“那就对了!定是拐走你的人,将那长命锁拿了去。咱们到当铺问问,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要不这样,兵分两路,你去东街,我去西街。”
“好。”
张玉堂点头,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两个方向。
二十六章 小青心许张玉堂(4)
小青走进一家当铺,擦了擦汗问道:“掌柜的,你这里可有长命锁?”
掌柜的殷勤回道:“有,有!姑娘你要什么样的?”
“本姑娘喜欢老物件,十年前的东西可有?”
小青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喜笑颜开道:“有,有!我给您找找! ”
掌柜回身,端出一个盘子,里头摆了四五个成色暗淡的长命锁、银饰品。小青扫过一眼,看到一个做工精细,周边雕刻回纹宝向花,当中一只玉兔,还篆刻一个“张”字徽章的长命锁,便拿了起来。
“玉兔、回纹宝相花……就是这个!奔波半天,终于找到了。就它了!”
掌柜却道:“嗯……这个。这个不是死当,您不能拿走。”
小青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台面上,“那这当锁的人是谁?”
“是瘸腿老三。”
“瘸腿老三?他现在何处?我去找他商议!”
掌柜道:“我只知道他嗜赌成性,他说这长命锁是他的幸运符,每当输了钱就来当锁,当了锁,必然翻本,所以这锁成了我这里的常客……这回他若翻了本,还是会来赎这长命锁的!”
从铺子里出来,小青若有所思,待到无人处,闪身进了赌场。这五百年来,临安城吃喝玩乐之处,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小青花式甩动骰盅,和对垒的赌客甲一起,将骰盅压到桌面上。
小青道:“开吧!”
对垒的赌客一开,是两个六点。四周一片惊呼。小青轻轻一吹,也翻开骰盅。只见两个骰子被震成两半,桌面上除了两个六点外,剩下两半骰子,一个是三点,另一个也是三点。
小青得意道:“承让了,比你多个六。”
众人纷纷道:“神了!……这姑娘这招真厉害!”
小青得意地向众人道,“还有谁来挑战?”
“我来试试!”老三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小青的视线停留在他的瘸腿上,眼睛一亮,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来吧,赢了这些都是你的,输了我一文不要。”小青指了指旁边已经堆成小山的银子,老三吞了一口唾沫。
禅房内,法海跏趺打坐,眉头紧皱,额间浸出汗珠。
他心中一正一邪两个自己各执辟邪禅杖,正在激辩。
心魔道:“妖类就是狡猾,先是施恩于人,骗取信任,再步步为营,吸食精血……你身为佛门弟子,难道还放任不管么?”
法海道:“万一她们真是难得一遇的善妖?”
心魔冷哼,“私配凡人,便不是修道者所为!苦心孤诣,定是另有图谋!你若不信,打开天眼看看未来?”
法海摇了摇头,想将心魔的声音甩出脑袋,“不!师父说过,天眼不可擅用。我修为不够,即使观照未来,也看不全善恶是非,只会更加迷茫。”
心魔阴阳怪气道:“你当真不想看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法海呀法海,临安百姓的安危,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不,不行……”法海变换手势,眼皮急速波动。
心魔道:“你不防范于未然,待到她们行下错事,那些杀孽岂不是你的罪孽。对妖魔的慈悲就是对众生的罪孽!法海,降妖除魔才是你的道!睁开天眼吧,看清楚因果是非,你才能悟道!”
法海睫毛翕动,汗流不止。突然,眉间天眼睁开,射出光芒。
眼前景象令他震惊:白素贞和小青悬于空中,手持引水令,满脸怒色。钱塘江水倒灌,金山寺僧众被卷入水中……临安街巷涌入潮水,众人挣扎逃生,哀嚎一片……
法海双目猛睁,目眦欲裂,喷出一口鲜血。
“白素贞,你们——”
心神涣散的一刹那,他已经被心魔控制了身体。他脸上的震惊,突然变作邪魅一笑,眼中闪过赤色光芒。
心魔抬手,将嘴角的鲜血轻轻擦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早就说了,你偏不信。好吧,既然你妇人之仁,不愿对这两个妖孽下手,那便交与我来做吧!”
心魔拿起紫金钵和辟邪禅杖,身手矫健地从窗口飞出。
青石板街巷空无一人,从赌坊出来,瘸腿老三走在街巷中,拄着的竹竿敲击石板,回声空荡。他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加快了脚步。
一阵穿堂风从巷子中穿过,瘸腿老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猛然抬头,看到小青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是你?你为何跟踪我?”
“赢了小爷我的银子就想跑啊?小爷我的钱可不是白给的。”
“你自己说的,愿赌服输!”
“那是我让着你,如果我把你出老千的事抖出来,你另一条腿也就没了。”
老三惊恐道:“你想怎么样?”
小青踱着步走过来,“跟你打听件事,十三年前你卖到永安当的玉兔长命锁,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我从没见过什么长命锁。”老三转身想跑,却见小青已经又出现在面前。
老三举起竹杖要打小青,小青忽然消失在他面前。老三大惊失色,后退两步,刚想转身逃跑,小青再次在前面出现。
“我好看么?”小青冲着他一笑,脸上浮现出青蟒蛇的纹路,张开嘴,一条蛇信吐了出来。
“妖怪!有妖怪!”
老三朝着人多的地方奔逃,他所到之处,路人如烟雾般消失,他一路狂呼救命,却发不出声音,好容易眼前走过一名路人,他想要一把抓住,抓了个空,那人也如烟般飘散了。
“我说,我说!那是我偷的!是我从一家傀儡戏班里偷来的!饶了我吧,大仙,饶了我吧!”
“傀儡戏班?待我去查探查探! ”小青满意一笑,放开老三,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老三瘫软在地,眼中却射出得意的阴狠目光。
二十六章 小青心许张玉堂(5)
小青走进傀儡戏班库房,月光之下,四周陈列的傀儡木偶惨白诡异,看得她心中发憷,不禁打起退堂鼓。
“这里怎么阴森森的……要不,我还是明日和玉堂一起来。”小青正想抽身离开,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小青觉察出不对,四周的墙壁上却闪出符咒,将她生生逼退到中央,符咒化作绳索,将她牢牢地捆缚住。
心魔从一块幕布后走出,神情妖异,“就凭你五百年的道行,是不可能挣脱的。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小青拼命挣扎,手中变幻法诀,想解开绳索,“是你?你这秃驴何时学会使诈了?”
心魔听见小青的话,眼眸眯起,带着危险之色,“降妖除魔,本就不择手段。我可绝不会怜悯你这般的妖孽!”
“你口口声声叫我妖孽,敢问你,我究竟犯了什么罪孽?值得你死命纠缠!”
“你们这些妖精,都是靠着逆天法则改变凡人命格,伤人性命来助自己修行。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小青不服道:“我的存在就是罪孽?我终于明白了你的假冒伪善!你自己绝情绝爱,毫无悲悯之心,却反而要阻止人间真爱!和尚,就你这样,一辈子也修不成正果!”
听了小青的话,心魔眼中忽然一阵赤红,手中的辟邪禅杖朝着小青挥去。
保和堂里,白素贞收拾桌面正准备打烊,却被翘起的木刺划破手指,一滴鲜血涌出。白素贞闭眼掐算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不好!小青有难!”
心魔举起禅杖朝着小青劈去,眼见着禅杖就要击中,辟邪禅杖却在小青耳边顿住。
小青趁机施展法诀,化作一条碧绿色的小蛇,灵巧地脱身。
心魔看到小青脱身,顿时怒气冲天,愤怒异常,“妖孽,哪里逃!”
心魔手一举,紫金钵自他掌中飞出,向那条企图逃走的小蛇罩去。紫金钵发出金色的光,将青蛇牢牢罩住。
“住手!”
一条白练自窗外飞入,直接击打中那紫金钵,金色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白素贞出现在寺庙之中,看到法海眼中的凶戾之气时,她皱了皱眉。
法海狞笑道:“白蛇!你总算来了。那道行浅的不足为患,倒是你……你活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心。”
白素贞道:“经历了这么多,大师若执意将我认作孽妖,我也不愿再作辩驳。既然小青不足为患,就请放她一条生路!”
心魔冷笑:“妖孽该死,除恶务尽!你们谁也别想逃!”
“姐姐,我不走,要死一起死!”小青变出宝剑,冲了过去。
就在心魔举起辟邪禅杖,要劈向白素贞之时,小青挣扎着起身,猛地紧紧抱住她,“姐姐!”
“小青,不要!”
禅杖正要落下,梵乐远远传来。心魔手一抖,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他退后两步,按住太阳穴。
“心经?啊……头疼!疼!疼我了!” 心魔忍住痛,又抬起禅杖,却一个踉跄。
他赤红着眼,转头对白素贞和小青道;“算你们走运!”
他提着禅杖从窗口跃出。
黑暗的库房深处,一个傀儡人咔咔地转动脑袋,朝向心魔离去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传来戏班唱戏的声音,不知道在演哪一场,隐隐有梵音传来。
见法海突然走了,小青和白素贞面色稍解,靠在墙边,完全没有动弹的力气。
白素贞道:“前头是个戏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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