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小安慰,只是实话实说道:
“没有人能在真正的厮杀开始前猜到这一战的过程,我也不行,因为这一战太过特殊,中原民族与塞外异族的战争又来已久,但眼下这种情形在史书上都很难找到对应的例子,魏辽国势此消彼长,百年来辽国南侵大势原本已经成了,但却在几年内被拦腰打断,没有意外的话,大魏收复幽燕后就应该是敌我双方长达数年乃至十几年的对峙,因为魏辽都需要缓一口气--然而事实证明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这一战来得太快太突然,以前的战争或许还需要精心的准备和精彩的谋算,然而眼下的北伐说到底就是双方将兵力集中然后厮杀出来个胜者拥有这片天下。”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然,没办法预料到具体的细节与结果,但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之前军议我允你旁听,你听完有何感想?”
这倒像是长辈的考校,赵吉闻言也认真起来,他在马上端坐,努力绷紧着自己的脸:“之前大帐中的争论,我都听明白了的,众将是觉得应该集中兵力,寻机决战,好复刻之前黄河白沟河的辽军大败,但叔父却说,应该分兵北上,徐徐推进,我觉得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既然叔父说应该分兵,想必定然有叔父的道理,从榆关到上京近七百里,就算是一战大胜了辽军,或许也很难直接将战场推到上京城下...”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你能想出来这一点就很不错了,”顾怀笑道,“诚然,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大魏几乎都是处于兵力劣势的一方,以前从将领到士卒一听辽国兵力就感觉人心惶惶,如今却有了主动寻觅决战契机的信心,这是件好事,证明百年来辽国不可战胜的形象终于被打破--但就如同你说的,二十万大军,还是在辽国境内,就算大胜,又能留下来多少?相反大魏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了,赢了不能直抵上京城下,输了可能连榆关都保不住,国战虽然就是在赌国运,但也不是这样的赌法。”
见赵吉听得认真,顾怀沉声说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势!大势这个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国力、士气、民心...但却会实实在在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很多人包括杨阁老和卢老都觉得这一场北伐我有些操之过急,但我清楚,辽国正处在百余年来最虚弱、最外强中干的时候,西京道中京道南京道三道已失,或许辽廷很多人还觉得胜负犹可未知...但辽国的平民、那些战场上厮杀的士卒可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会看到几年来辽国败得越来越惨,所谓的改革到现在还没走出阴霾,若是这时候前线不断有坏消息传回上京,则上京必乱!”
“人心所向,就是大势!”
赵吉恍然,连连点头:“的确如叔父所说,也许辽国权贵还想着未动摇根本,但平民们知道的不如他们多,只能看到前线不断沦陷...他们会慌,会怕!”
“所以我才说,辽国的那场改革,只会越改越死,”顾怀嘴角微挑,“当然,若是辽帝不去动人种制度,不去杀那些权贵,辽国迟早也是死,只不过不是死在魏国手上...那位辽帝看清楚了这些,所以才决定赌上一把,赌魏国没办法在改革弊病显现之前打到上京,尤其是我还将萧弘送到了他的眼前,他根本没办法忍住利用这次机会一扫辽国百年沉疴,这便是阳谋,改不改革都要死,区别只是改革还有一线生机,但那丝生机却变成了魏国的胜机,这场隔空交锋,辽国输得很彻底。”
在今日之前,其实赵吉并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此刻听到顾怀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算计那位辽帝,而且成功地让辽国上了个恶当,让眼下的北伐场面得以实现,不由目中露出一丝崇拜...仔细想想对于他来说,影响他最大的人便是顾怀这位叔父,毕竟从他被顾怀带在身边开始,就一直见证顾怀的战无不胜运筹帷幄,顾怀在他眼里早就带上了一丝神性光环--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说出“既然叔父说应该分兵那就一定有道理”这种话来。
心神沉迷于这种玩弄一国的惊天手段,赵吉突然察觉到一点:“叔父说辽国如果不改革,也早晚会衰败甚至灭亡,而且不会灭亡在魏国的手里,那会是谁手里?”
“你可以猜一猜。”
“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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