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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试天下(完美典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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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番外4琅华原是瑶台品——琅华篇(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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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神摇意动时,门外忽传来轻缓地吟哦,两人同时一震,“甘露育出珍珠果。”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犹带着淡淡惋叹,离华听清了那声音,面上不禁露出了浅浅笑容,安下心,冲男子摇摇头,然后启门而出。桂花树下,白衣少年舞剑如龙,团团剑华比那天上的月还要耀眼,银芒裹着那点点星黄泻了满园,清朗吟哦仿若古琴沉鸣,一字一音皆撩动心弦。“一朝雷雨断天命。”剑风飒飒,急卷黄花,“堕入凡尘暗飘零!”半空花飞,似倦似怜,剑光敛去,终落尘埃。月下桂花,清影摇曳,夜静风凉,少年如玉。“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我带你离开这里?”桂花树下,白衣少年轻轻淡淡地说着,可离华的心中却激千层涛浪。园中很静,门边的人静静地站着,树下的人静静地等着。良久后,离华缓缓开口,“你带我离开,能一生不弃我?”韩朴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何谈一生不弃?你难道就不能自己过活?”离华看着韩朴半晌,忽然间哈哈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你笑什么?”韩朴一扬眉头,“若不是看在你与姐姐有渊源,我才不理会你呢。”离华收住笑,眸光凌凌,“你因看在青王的面上所以要‘救’我?”韩朴敛起眉头,“你既是琅华公主,想来沦落此处必有苦处,所以我助你离开。”“离开?”离华似笑似讥地看着韩朴,“外面天高海阔,山清水秀,人善如佛吗?”“外面虽非乐土,但在我看来却是自在。”韩朴答道。“哈哈……自在!”离华一声长笑冷厉如霜,“你可知我为这‘自在’两字受了多少苦?你看在姐姐的面上要‘救’我这可怜人出苦海,可……可当年若不是风惜云与丰兰息我能有今天?灭我家国,害我父王,让我无处可安,这不都是拜你的好姐姐所赐吗?”“你!”韩朴闻言不禁有了怒意,“当年我虽不在姐姐身边,可我早找过齐恕他们,那几年发生了些什么事我早叫他们告诉我了,姐姐当年视你如妹,待你爱护有加,你莫要恩怨不分!”“恩?那样的恩……你休要再提!”离华厉声喝道,只觉得胸口翻涌,这么多年的恨与怨因着眼前这个人此刻全部纠结发作。“姐姐与那……人是灭了北州没错,可你若说姐姐做错,若敢怨恨姐姐,你休怪我对你不客气!”韩朴一张俊脸气红,清朗的眸子此刻冷厉地盯着离华。“我就是要怨,就是要恨,你又能如何?怎么?要杀了我吗?”离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韩朴,眸中是又毒又利的恨意,“凭什么她灭了国杀了人却是彪柄史书的千古功业?凭什么我国破家亡却不能怨恨?凭什么我千金之躯却被那些恶人糟蹋?凭什么我堂堂公主却要沦落青楼?凭什么你敢站在这里指责我?”一连串的诘问冲口而出,埋了那么深,藏了那么久的凄苦怨恨全部冲向眼前这个揭起她伤疤的人。“你说被恶人糟蹋是什么意思?”韩朴本是恼怒万分,可听到最后万丈怒火全消了,皱紧眉头看着离华,“你到底是怎么到了这离芳阁的?”“哈哈……你不知道啊,我来告诉你。”离华放声长笑,此刻她完全不顾会惊起他人,完全不顾守了许久的秘密就此曝光,此刻的她被一腔怨恨所控,理智早已离她远去,只想将满腔的爱恨怨仇宣泄而出,“‘自在’,可不都是因为这两字啊,当年他死了,父王死了,北州亡了,可我想外面天高海阔,任人逍遥,我便忘了那家国破灭的仇恨,弃了琅华公主的身份,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重新活过,不要荣华富贵,也摆脱那份刻骨伤痛,但求江湖山水自在一生。哈哈,我这想法没有错吧?”她眼睛灼亮异常地望着韩朴,眸子燃着疯狂的焰火。韩朴默然,只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自在一生……哈……你看我想得多么美好,多么容易啊。”离华冷冷地笑着,一双杏眸里却是透骨的哀凉,“那年冬天,我带着品琳离了王宫,想着天高海阔,江湖快意,自有我白琅华一番天地,一番潇洒,哈哈……可你知道我们遇着了什么吗?哈哈……山水哪里又清幽干净了,不过才走到第一座山便遇着了一窝盗匪,他们……他们……”离华的声音忽然嘶哑起来,目光幽幽如鬼火般盯着虚空某处,燃烧着怨念与恨意,死死地盯着,韩朴那一刻忽觉得全身一冷,秋风似乎有些寒彻骨了。“他们数十个大男人,把我和品琳抓去了,轮番着来,日日夜夜的没完没了。”鬼火般的目光盯在了韩朴身上,那声音低哑的如从地狱传来,带着森森鬼气与寒意,绵绵不绝地在耳边响起,声声回荡。“你听懂了吗?”那蓝幽幽的鬼火慢慢靠近,那恶鬼森森露出一口白牙向他逼近,“数十个大男人呢,一窝盗匪呢,他们强暴了我和品琳,灌了我们药,日日夜夜地蹂躏,你都懂了吗?”韩朴猛地退了一步,面色惨白地看着一步之遥的人,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如地狱恶鬼,哪里是昨夜艳冠群芳的美人。“你害怕了?你觉得肮脏了?”离华却又逼近一步,近得气息吐在韩朴脸上,“可是还没完呢,你要好好地听着,一字一字地给我记着。那样生死不知人鬼不辨的日子过了一个月,那些强盗玩腻了便将我们卖到了妓院,哈哈……妓院里倒不灌我们药了,因为客人不喜欢玩死人,可是……可是品琳却疯了!她已被那些盗匪逼疯了!哈哈……”她惨笑着,笑出了满脸泪水却不知,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韩朴的臂膀,紧紧地扣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妓院里怎么会要一个疯了的妓女,所以他们将品琳像扔腌臜货一样扔了出去,然后……然后一辆马车就这么冲了过来……将品琳活生生地……活生生地……”离华眼睁得大大的,瞳孔扩大,如没有神魂的木偶一般,身子摇摇晃晃战栗着,声音越来越低,可是韩朴却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品琳她的头断了,她的身子上全是血,她的手和腿都奇怪的弯曲着,她的……”“够了!”韩朴打断,伸手扶住眼前的人,“我都知道了。你……你忘了吧。”“不,我怎么可以忘了!”离华猛然清醒了,挣开韩朴,眸子中又燃起了鬼火,“我怎么可以忘了品琳!我怎么可以忘了她不成人形地摊在大街上的样子!我决不会忘记!当初无论他们如何鞭打折磨,我都不肯接客,可是那一天我求着他们让我接客,因为我要赚到钱,因为我要求他们买副棺木安葬品琳!”韩朴看着她,连张几次口却无法出声。“琅华原是瑶台品……哈哈……真是多谢你的诗!”离华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看着他脸上的痛楚,心下一阵快意,“见到你姐姐时,可一定要告诉她,琅华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一定会继续活下去,因为她要看看这老天到底有没有眼,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理,看看那‘仁义无双’的雍王、青王是不是一生携手天涯笑傲天家,看看这世间恶人是否无恶报,好人沦地狱,看看白琅华这一生还会得些什么,最后会有一个什么下场!”“你……”“去呀,快些找到你的姐姐,一定要记得告诉她。”离华笑得分外的明媚,却是恶毒扭曲,“我一直愁着见不到她呢,有你替我传话真是太好了。”“你……”韩朴看着离华那一脸怨毒的笑,看着那双充满怨恨的眸子,满怀的同情怜惜忽地收住,紧紧看她几眼,最后吐出一句,“你和姐姐相比果然是天地之遥!”离华脸上一僵,但很快又笑了,“我这低贱的妓女又怎能与仁义无双、才华绝代的青王相比!”见她一再地讽刺他敬若天人的姐姐,本就是傲气性子的韩朴差点当场发作,可一看那惨厉悲痛的眸子,想起她刚才所说,终是收了一腔怒意。但他自小就跟随风夕,一生追着风夕的脚步,在他眼中,人无论男女都应如他姐姐那样,强大得可傲视天下,纵横四海,可一手撑起家国,掌握命运前途,而非遇事即怨天尤人凄苦自怜,是以虽听了离华的凄惨遭遇,虽同情,但并不因她的遭遇与现在的身份而抱异感,可他心底里却对她实有几分愤慨与轻视。“你认为你今日皆是因为雍王和姐姐灭你家国所致,可你为何从没想过自己的责任?”沉默了半晌,韩朴终于开口,犹带稚气的俊脸上却有一双沉郁而智慧的眸子,“姐姐与你同样生在王家,可她是名扬四海、才冠天下的惜云公主,你不过是有着‘琅玕之花’美誉的琅华公主;乱世临头,她不但守护了自己的家国,还可指挥千军万刀夺得半壁江山,而你只会眼看着家国破灭,再躲避逃离所有的痛苦与责任;她可为天下苍生弃位让鼎,你却一朝沦落便再也无法站起;无论是天高海阔还是山险水恶,她自可纵横潇洒,而你却只会将自身凄苦全责怪他人,只会日夜怨恨而从未想过如何自救重生。你这样的人又怎配我姐姐视你如妹,又怎配做我姐姐的仇人!”“你……你竟敢……你竟将……”离华将一腔怨恨全洒在韩朴头上,只是因为迁怒,却不想反被韩朴指责一番,一时又羞又恼,气得说不出话来。韩朴却不为所动,“没错,你是受尽苦难应予同情,可你有今日,难道不也是因你自己的无知无能所造成的?”他一言刺中要害且毫不留情,“姐姐他们当年对帝都的皇帝都未有加害,更何况是你,你若肯待在北州王宫,怎会遇到盗匪?姐姐他们离去时,无论是对国、对臣、对民,都有一个妥善安排,难道他们会独独弃你于不顾?天下人本就有善有恶,你天真地以为外面的世界一片干净自在,却从未想过以自身之能能否存活于世,这又怪得了谁?”“你……”离华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难道我说的都没有道理?难道只有你所说所想才是正确的?”韩朴沉郁的眸子中有雪亮的锋芒,“人贵自知,可你连半分自知之明都没有。可怜你白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曾长大,从未曾看清人世。人生那么长,悲欢喜乐苦痛忧愁何其的多,有几人一生快乐幸福?便是姐姐那样的人,难道就没有承受过凄苦忧痛吗?活着,不要老想着昔日,正在过的是今日,抬头看的是明日。”离华没有怒斥,韩朴也没有再说话,院中一时静寂异常。离华呆呆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明明比她小,明明一张脸还透着稚气,可偏偏却对她讲了一堆的道理,这堆道理还让她哑口无言。可是……这些年来她就是凭着这股怨这股恨活着,她的信念就是要看他们有个什么下场,而她……最终得个什么果。可此刻,这少年却说错了,全部都错了……怎么会,怎么可能!脑子中一团混乱,怨痛恨悲酸甜苦辣全在心头绞着。韩朴看着夜风中离华单薄娇小的身影,心头沉重非常,缓了口气道:“本来……我听说你受伤了,所以想来看看你要不要我帮忙,只是……”本因她与姐姐的渊源想伸手帮助一把,却未曾想到会揭起她那么深那么痛的伤疤,非他所愿,想来亦非她所愿。“我不会跟你离开,也不要你的帮忙。”离华咬着唇道,抬眸看他,已没了那入骨的怨恨,可眸中的凄凉却更深更重,“我离了这儿,还不一样无法活,你无法护我一生,我也不是你那绝代非凡的姐姐,我是无知无能的白琅华,我……我……”有几分赌气又有几分认真,“这一生,我就要一个护我宠我对我不离不弃的人!若没有,我宁肯在这烂掉死掉,也不要外面的自在干净!”韩朴看她良久,最后只淡淡一句,“随你。”离华牙一咬,低着头。两人一时又不说话了,只有彼此怒火过后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半晌后,韩朴移目看向那闭合的房门,道:“你房里藏的那个人就是昀王他们要找的人吧?”“什么?你……”离华一惊,脸色发白。“别担心,我可不喜欢管闲事。”韩朴撇嘴道,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你这伤……就是为着他?”离华反射性地按住手臂,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怎么知道?”“哼,”韩朴冷哼一声,“他的呼吸虽尽力放缓了,别人听不出,但武功天下第二的我可是听得出的。”离华知道瞒不过他,一时倒也放松了,“他不是……”“不必跟我说什么。”韩朴摆手,“我只是提醒你,若只是那什么印捕头倒没什么,但不巧得很,昀王和萧雪空都在这里,他们可是十个印捕头都比不上的,你小心些。”“嗯。”离华点头。“那我走了。”韩朴转身,刚抬足又顿住,回头看一眼离华,思索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她,“既然你要救他,那这东西便送给你吧。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以后是生是死、是悲是喜,全看你自己吧。”话音未落,足下一点,人已飞跃而起,眨眼即消失于茫茫夜色中。离华呆呆站在院中,看着手中犹留体温的瓷瓶怔怔出神。今夜大悲大痛,全不似这隐忍数年的自己,可是……能将满腹怨恨倾吐而出却是全身一松。握紧手中瓷瓶,推门进屋,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刚挑起帘子,便见应躺在床上的人衣冠整齐地立于房中。哼,是觉得这里太脏了太恶心了要离开了吗?离华自嘲地笑笑,却是满不在乎地走进房里。“东陶野见过琅华公主。”房中的人却大出人意料之外地屈膝行大礼。离华当场愣住,片刻后反应过来,只觉得讽刺异常,尖声道:“你这是在嘲笑我么!”“陶野昔日曾闻北州琅华公主有‘琅玕之花’的美名,今日方知名不虚传。”跪在地上的人——东陶野——朗声道。“闭嘴!”离华厉声叫道,冷冷盯住他,“你也敢来讥嘲我!”东陶野抬首,目光炯炯地看住离华,那褐黑的眸子坦然清澈。“刚才那人所言是有道理,可也非全然正确。人是应自强自立,可非以人人皆类青王。青王文才武功莫说女子,便是男儿,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可与之比肩。虽说人应自信,不应妄自菲薄,可人必须承认有一些人就是比自己出色,无论先天才慧还是后天成就,就是要胜出许许多多的寻常人,那样的人是让人惊叹向往,可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世间营营,众生万象。公主纤纤女子,历经国破家亡却可放手仇恨乃是智;可弃荣华尊位走入江湖乃是勇;身心遭劫却可生存至今乃是坚;厚葬忠仆乃是义;肯施手救助伤者乃是仁,如此智、勇、坚、义、仁的公主,普天中又有几人可比?而能有忠仆生死相随,必是可敬可爱之人!”离华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都说了些什么,屏息呆立。“青王天姿凤仪已是神话,可公主历悲喜忧患,有爱恨情仇,乃是活生生的真实人生。所以公主无须与青王相较,也无须与任何人相比,琅华公主就是琅华公主,不是惜云公主,不是纯然公主,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琅玕花!”东陶野一气说完已是面色发白,跪在地上的身躯已有些抖,可他的神情却依是那样的坦荡真诚。房中静静的,只有东陶野因伤痛而有些粗重的喘息。“我也有智、勇、坚、义、仁之性?我也是可敬可爱?我是独一无二的琅玕花?”很久后,离华喃喃念着,似笑似泣地看着东陶野。“公主是这世间唯一被赞为‘琅玕之花’的琅华公主!”东陶野的神色肯定而朗然。离华猛然抬手抚住脸,没有痛哭,没有哀泣,可身子却如风中落叶般颤动,指间泪珠滚落。她,贵为公主时,虽享尽荣华与宠爱,偏生她心底却是好胜的,她不忿华纯然比她美貌,她不平风惜云比她有才,她总想着有一天超越她们,可最风光之时也是在她们的阴影之下。而今她们,一个贵为当朝皇后,母仪天下;一个已成传奇,万世传诵。她……她却沦为下贱,历尽苦难,与她们更是天遥地远!可是他……他却说,她不必与人相较,无论是尊是卑,她就是她,她是北王的女儿,是北州的公主,她也是可敬可爱,她是世间独一无二!这一生,何曾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一生,何曾有人如此看她。莫要说永远视她如天真小儿的父兄,他们的眼中只有宠溺;而那些臣子侍婢眼中的她,只是个任性无知的公主;甚至昔日对她爱护有加的风惜云,她看她,不也与那雍王一样,怜惜中带着一丝戏谑。可是他……他却是这样看她。当她是平常人,当她是活生生的人,认为她可敬可爱……这一刻酸楚难当,这一刻悲喜交加。这一刻便是天崩地裂,便是无间地狱,她……也无憾。东陶野只是静静地跪着,静静地看着,没有温存的拭泪与抚慰,只是看着并等待着。也不知过去多久,当离华,哦,不,是琅华,白琅华放开抚脸的手,泪痕犹在,眸中犹存泪水,可她的神色已变。没有怨恨凄苦,也非冷若冰霜,那脸白白的,那眸澄澄的,那笑纯纯的,那是美丽无伦的琅玕花。“东陶野,我知道的,东殊放大将军之子,‘抚宇将军’东陶野。”白琅华清清脆脆地道,“琅华不过一州公主,哪能受将军此礼,请将军快快起身。”她弯腰扶起他,“小心起来,若崩了伤口,便又白忙一场。”“多谢公主。”东陶野就着她的挽扶起身。白琅华扶他小心躺回床上,道:“现已是皇氏王朝,我虽不忘身份,但这‘公主’两字还是省去。你比我年长,我唤你‘东大哥’,你唤我‘琅华’可好?”“好。”东陶野爽快答应,转而却道,“皇氏王朝我决不承认,我只知道我的陛下才是天下之主,皇朝不过是窃国的叛臣!”白琅华听到他的话不禁一怔,此时算是明白了他为何会被追捕。但自北州破灭父王逝去,无论是东氏王朝还是皇氏王朝,于她都无所谓。她的一方天地窄得很,只容得下她自身,所以东陶野的所言所为,于她来说无甚关系。“我不懂这些,只是既与大哥相遇,必会护住大哥。”白琅华上前为他拉起被子,“夜了,大哥早些歇息,于伤有利。”东陶野淡淡一笑,配合地闭上眼。白琅华正要放下帐帘,忽想起韩朴给的瓷瓶,刚才顺手搁桌上了,忙取了过来,道:“大哥看看这药如何?”东陶野睁眼,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着药香不禁面露异色,赶忙凑近鼻下闻闻,神色便有些激动了,“这是韩家的外伤灵药紫府散,这东西不是已绝迹江湖了么,你从何处所得?”“刚才韩朴给的。”白琅华道,看他如此神色,不禁也有几分高兴,“如此说来这东西很好?”“岂止是好。”东陶野起身,白琅华赶忙扶起他,“我本担心我这伤没个把月是好不了的,可有了这药,大约五六天便能好了,这东西千金难买,想不到他竟肯给你,倒是很有义气。”“那小子……”白琅华想起韩朴俊俏又傲气的脸,不禁笑笑,“他心里眼里除了他的姐姐,这世间便是至宝之物、至尊之位,于他大概也是不屑一顾的,又岂会在乎区区一瓶伤药。”思及他聪慧却忧郁的眸子,心头却忍不住沉沉叹息。“哦?”东陶野想想,然后道,“他叫韩朴,想来便是昔日武林世家韩家之人。紫府散与佛心丹乃韩家独门灵药,当年韩家就是因为这个而惨遭灭门。我听他声音很年轻,想来韩家遭难之时他年纪更小,那么小的时候便遭逢家破人亡的痛事,倒是可怜,与琅华的境遇实有些相像,想来对你另眼相看也是因这同病相怜了。”他这一番感慨出发点倒是好的,奈何全没猜中韩朴的心思。韩朴一生最敬爱的人便是风夕,是以一生行事也都随着风夕,只是凭心任性而为。他说要请白琅华喝酒是因为她唱了姐姐的曲,并且唱得好,他愿帮白琅华离开,不过是因姐姐曾怜惜过她,他留药倒真是看在白琅华的分上,却并非同病相怜,而是不想她再为伤药而自伤,只因他看出白琅华今日的钗伤乃是故意为之,究其原因是这离芳阁没有伤药可治东陶野。而白琅华闻言却是另一番思量:你说韩朴可怜,与我境遇相同,却是错矣。他虽遭逢家难,可他同时却得到一个更胜亲人的姐姐风夕,有她的庇护他又哪里可怜了?习了一身的本事,可以笑傲江湖,傲视天下,以后定也是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又哪里与她相同。可一抬头,却看到那双褐色眸子,温柔坚定地看着她,一瞬间,忽又觉得心暖了,那刚起的几分不平与凄楚又消失无影了。韩朴留下的药果然非常好,上了药的第二日,伤口便愈合了,第三日已可下床慢慢走动,到了第六日,除腿上透骨射出的箭伤外,其余皆好了八成。这些日,白琅华借口臂伤而不见客,那离大娘倒没生不满,只知道因离华受伤而来探望的客人络绎不绝,奉上的珍奇礼物让离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虽说离华一个也未见,但离大娘自打理得妥妥的,将那些客人们的心吊得紧紧的,另一面,好汤好药地侍候着离华,盼着这棵摇钱树快生好起来。如此半月过去,东陶野的伤痊愈了,白琅华的伤更是早好了,而且拜紫府散的功效,连个疤也没留。这一日,离大娘将白琅华请了去,那模样那语气不过是想问问白琅华何时可接客,毕竟这老不露面的,断了客人们的念想可不妙。白琅华想了想,然后应承当晚跳一曲舞。离大娘听得当下两眼放光,赶忙去预备下。这边白琅华走回白华园,一路却是又喜又悲。喜的是东陶野伤愈,悲的却是……却是那么的多。他的伤好了,自然要离去了,他心心念念地是找寻他的陛下,他切切挂记的是他弟兄的安危,每一日他都恨不能插翅飞往他的陛下身边,每一夜他都担心着他那些逃亡在外的弟兄的生死。那伤折了他的翅,这离芳阁阻隔了他与他的弟兄……他就要去了,他也该去了。外面无论天高海阔还是山险水恶,都不能阻了他的脚步,那是他的世界,而她……而她……猛然扶住园门,心痛如绞,忍不住细碎的哀鸣。她真的要终老这离芳阁吗?真的要做一辈子离华吗?离华……琅华……她的心里当自己是琅华,可她的身子已只能做离华!这卑贱污浊的身子……推开园门,静寂无息,疾步走过,推开房门,依是静寂。走了,真的走了。一颗心顿时如坠渊底,幽幽荡荡地杳无着落,失魂落魄地挑起帘幔,却见那人正立在帘后。当场呆立,傻傻地看着。“怎么啦?”东陶野眉头一敛,抬手想要扶那傻傻站在帘下的人,却有什么凉凉地落在掌心,一看,那人脸上的泪珠似断线的珍珠,全落在他伸出的掌心上,凉凉的,令他一颗心顿时酸痛起来。“琅华。”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落泪的人,“为什么哭?受了什么委屈?和大哥说,大哥帮你。”笨拙地拍拍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背,心仿似给什么揪住了,纠结地疼痛着。这个怀抱多温暖坚实啊!白琅华闭上眼,她盼了半生,她争了半生,其实白琅华永在风惜云、华纯然之下又如何,她只要有这样一个怀抱就可以满足,在这个怀抱里,她永远是天地唯一的琅华!“琅华不哭……琅华不哭……”曾经是号令千军的将军,刀光剑影走来九死一生的勇士,此刻却只是笨拙地,安抚孩子一般地安抚着怀中的佳人。到后来,东陶野不再吱声,任由琅华埋首怀中无声的哭泣。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陶野才听到她低低地轻唤一声:“大哥。”“嗯,”东陶野马上应到,“琅华,怎么了?”白琅华抬首看他,东陶野却在那一刹痴了。盈润水浸的眸子楚楚含情,长长的眼睫上还颤颤地沾着一滴泪珠,雪白小脸若初绽的白生生的花瓣般娇嫩柔软,绯红的唇畔是花中那一点丹蕊,是清的也是艳极的。他没有亲眼见过琅玕花,可是眼前的人便是那传说中天庭落下的仙花,是一朵纯白不染纤尘的承着天庭琼露的无瑕琅华!他情不自禁地,仿佛神魂不受控制般地缓缓低头,似害怕碰碎一般,温柔地将唇印在那朵琅玕花上,印去那凉凉的,咸咸的露珠。白琅华叹息地闭上双眸,唇际微弯,那是一朵比琅玕花还要纯洁,还要幸福的笑容。“大哥,我今晚要跳舞,你还没看过我跳舞吧,当年雍王和青王也曾赞我的舞与凤姐姐的歌并为天下第一,大哥今晚看我跳舞可好?”然后……你永远地离去,我永远地留下。“好。”     那一夜的舞,很多年后,曲城的人都还津津乐道,那是从未见过的无与伦比的舞蹈。那一夜的离华姑娘,弃她一贯喜着的红装,换上一袭雪白的罗裙,淡淡妆容却清丽动人。轻纱广袖如烟般缥缈,纱罗长裙若云般飘逸,袖飞裙舞在那高台,烟飘云行在那高空,那人是瑶台人,那舞是飞天舞,那一夜倾倒离芳阁所有的宾客,那一夜迷惑了天地星月,离芳阁是从未有过的静谧,天地是从未有过的恬净,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那绝伦的舞姿中,所有的人都痴迷于那绝丽的花容中。“很美很绝望的舞!”清醒而冷冽的声音在叹息。今夜,离芳阁的客人前所未有的多,可正对彩台的雅厢中依是半月前的那两位客人。“这样的舞此生第一次见,大概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见。”皇雨唇边的笑似赞叹那绝丽的舞,可一双眸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厉,“雪人,这些日子我听你的没有动他们,但现在小鬼已尽,当除首恶!”冷厉的目光盯在阁中某个隐秘的地方。“等我见过离华姑娘后再行动吧。”萧雪空淡然道,目光落在彩台上那纤弱的素白身影,然后转个方向,那里的人影已消失。“好。”皇雨目光落回彩台,“雪人,这位离华姑娘我可以放过,但东陶野我必要取他首级!”大大的桃花眼中,此刻流溢的是冰冷的光芒,“凡是敢坏皇兄千秋大业的人,我一个不饶!”萧雪空回首看他,这样冷煞无情的皇雨他不陌生,战场上那一剑斩下敌首的皇雨便是此刻模样。     白琅华一舞过后,便离了大堂。绕过一处精致的花园后,便是通往后园的长廊。阁里的人此刻都在大堂侍客,这里便分外的冷清,缓缓走在长廊上,绯红的廊柱与昏黄的宫灯一一甩在身后。“离华姑娘。”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的呼唤令白琅华一惊,抬头,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人,淡蓝的长衣,雪似的容颜,是他!白琅华心头巨跳,扫雪将军萧雪空!他为何在此?他想干什么?难道……难道是来抓大哥的?一念至此,顿时乱了神思。“离华姑娘。”萧雪空再次唤道,冰眸一眼便看穿了白琅华的慌乱。白琅华定定神,笑了笑,“不知将军唤离华何事?”将军?萧雪空暗中一叹,自己从未点明身份,她便是看出来也应装作不知,偏是这样直接地唤出,岂不是自乱阵脚。白琅华一说完便后悔了,忙又道:“将军容貌特别,民间甚多传说,离华也曾听过一些,所以一见将军便知道了。前些日离华无礼,还望将军海涵。”说罢盈盈施礼。“姑娘不必多礼。”萧雪空摇头,“我来,是为……”他看着对面的女子,一时却不知要如何开口。白琅华疑惑地看着他,这一看忽然发现这位将军在灯光下更是美得不可思议,不禁暗想,这样美丽的人上了战场如何号令千军,那些士兵会听他的?忽又想到另一张秀美却残缺的脸,心头一痛,定了神思。只是忽然奇异地不慌乱了,这个扫雪将军不知为何并不令她害怕,心底里就是觉得他并不若外表冷漠,不会伤害她。“琅华公主。”萧雪空再一声呼唤却让白琅华全身一震,可转瞬一想,以他们的能力,要查出她的真实身份又有何难。“公主可愿随我们去帝都?”萧雪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陛下与皇后娘娘定然会善待公主。”白琅华猛然抬头,惊怒羞愤一一从心头掠过,最后却在那双如冰的眸中化为乌有。“妾身是离华,将军唤错了。”白琅华绽颜笑笑,风情艳冶。“那……离华姑娘可愿去帝都?”萧雪空又问。“去帝都干什么?”白琅华摆出一脸的惊奇,“难道将军要为妾身在帝都筑一座离芳阁来个金屋藏娇?”说罢眼一眨,妩媚而挑逗地看着他。萧雪空一窘,平生未有女子敢对他勾引挑逗,实不擅应对。“将军若看上妾身了,不用去帝都的。”白琅华轻移莲步挨近他,“就在这里……今夜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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