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出奇,所有人脸都转向门口,一抹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处,身影背后,日光盛极。
小男孩欢呼着冲向门口,一直被牢牢按在椅子上的塔娅咧开嘴笑,黎家乖乖女正在慌张的整理头发,女孩则是稍微移动脚步,从之前的斜身对着门口变成完全背对门口。
墙上钟表指针指在三点四十分,温礼安迟到了十分钟。
黎以伦有轻度近视,门口处的光亮太过于刺眼,导致于他只能眯起眼睛。
修长身影在小男孩带领下,往着黎以伦的方位移动,黎宝珠和麦至高也一前一后朝他靠近。
当那抹修长身影停在面前时,黎以伦做出连自己也想不通的举止,凭着本能挺直嵴梁,直觉告诉他,怎么也不能被眼前这位戴着棒球帽,穿着印有某修理厂联系电话工作服的男孩比下去。
男孩给黎以伦的第一印象是那种可以把很普通的工作服穿出t台效果的衣服架子,高、挺拔、比例完美。
很多年后,黎以伦走遍世界各地,邂逅各色人种,可就是没有碰到比温礼安更好看的男人,有些人五官比温礼安漂亮可身上缺乏他那种气质,有些人气质比温礼安好可五官远不及温礼安。
在温礼安拿下棒球帽时,黎以伦第一时间想起和克拉克机场一路相隔的那座天使城,以及天使城另外一个别名——罪恶之城。
关于天使城,黎以伦听得最多的是“你很难把那些蓝眼睛金头发的孩子和他们生活环境联系在一起,当你来到天使城街头,注视着那正在和你推销烟的孩子蓝色眼睛时,你感觉到了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罪恶所带给你的冲击力,匆匆忙忙塞给孩子十美元连烟也顾不得拿,夺路而逃,因为你不确定昨晚和你翻云覆雨的女人是不是这孩子的妈妈。”类似于这样的论调。
黎以伦去过天使城几次,他并不认同这种说话,起码,他没从那些混血孩子们身上感觉到所谓冲击力。
眼前,此时此刻,他在温礼安身上感觉到了那份冲击力,用作为从事娱乐产业的商人角度形容温礼安的话:只需要给他一件简单的t恤外加合身的牛仔裤,往舞台中央一站,高清摄像头对准他,不需要任何舞美灯光,就可以引发无数女人一浪盖过又一浪的尖叫声。
温礼安除了精致完美的五官之外,还有四月天蓝般的纯净气质,就是这份气质带出他背后那座罪恶之城的强烈冲击感。
眼前有着四月般天蓝的男孩,那双眼睛也许曾经看过自己妈妈和嫖客间的讨价还价、也许看过街角连老鼠也兴致缺缺的腐烂尸体、也许看过年轻丰满的女人胴体在可.卡因的侵噬下变成一具能活动的木乃伊、也许在黎明时分看过把自己吊在树上的老妇人脸朝日出方向,曾经有着琉璃光泽的蓝色瞳孔变成现如今的烟灰色,随着第一缕日光的升起缓缓闭上双眼。
人们给这样的城市命名为天使城。
又或许,一切就如黎宝珠所说的,温礼安于这座城市的意义是上帝奉献给那些生活在绝望中的女人们一份最极致的美好。
安吉拉,上帝的信使。
如果你路过这里,请记得,这是一座以天使命名的城市。克拉克号称国际机场,可实际上面积也就一个中型车站般大小,克拉克机场周一到周五的旅客流量甚至于连小型车站也拼不过,也只有在周末这里才能找出昔日作为东南亚着名红灯区一些影子。
周末多出来的旅客大多数是前来寻.欢的男人,这些男人中不乏一掷千金者,他们或为追求刺激的上市公司高管、或为厌倦了精致的金丝雀把目光投向河里野鸳鸯的富人、或为年轻时候曾在苏比克湾军基地服役现身居要职想找回年轻时情怀的美国政要。
这些人注重隐私,于是就有了克拉克度假区。
克拉克度假区为以前提供美军休闲娱乐的私人俱乐部扩建而成,从餐厅、赌场、游戏厅、录影厅、游泳池、便利店到专车接送一条龙服务。
周五,下午两点左右,克拉克度假区的工作人员开始了清扫工作,为即将到来的周末做准备,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拳击馆门口。
商务车车门采用拉闸式设计,门童反应已经很快了,车里的人反应更快,门童手还没触到车门把,车里的人已经拉开车门,从车里出来一位身材高大挺拔,发型整齐、年纪大约在二十六、七岁左右的亚洲男人。
看清来人,门童慌忙低下头:“黎先生。”
黎以伦三天前刚离开克拉克度假区,两个小时前,他接到度假区经理打给他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苏比克湾,原本计划他将搭乘朋友的直升飞机直接回马里拉,从马尼拉飞雅加达的机票已经订好了。
那通电话直接搅黄他原定行程,让他不得不折回克拉克。
假如黎以伦把度假区经理的原话搬到黎家长辈面前,那些人大约会笑眯眯说出“我们家的宝儿终于像一位正常女孩子一样了。”然后会拍着他肩膀“黎以伦,这样的事情让你遇到了是莫大的荣幸。”
黎家是大家族,加起来不下五十口人,黎家两兄弟两姐妹生了九个孩子都为男丁,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一个女娃。
这个女娃就是黎宝珠,黎宝珠是长辈们眼中的“乖女”,漂亮聪明乖巧,懂礼貌学习成绩好,长到十八岁还从来没让人为她操心过。
然而,两个小时前,度假区经理告诉他,这位“乖女”绑架了一名当地女孩,现这位被绑架的女孩被关在度假区的拳击馆里。
三年前黎家从一位印尼人手中接管过克拉克度假区,这也是黎家在菲律宾投资的盈利项目之一,而且潜力无限,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刚在这里站稳脚跟。
这里牛蛇混杂,当地人少惹为妙。
呼出一口气,黎以伦推开拳击馆的门,从打电话给他的经理口中再次确认事实后,站在训练场中央地带,叫了一声“黎宝珠。”
第二声“黎宝珠”之后,穿着格子裙长得像卡通人物的女孩从大沙包里走出来,女孩身后是穿着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
格子裙女孩和灰色衬衫年轻男人分别为黎家幺女和麦家幺儿,恰逢放暑假,这二位相携来到马尼拉找他,跟着他去了宿务再来到了克拉克,本来说好和他一起去苏比克湾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称想留在克拉克休息几天。
此时此刻,两个人又以同样的脚步频率来到他身边,不约而同地叫了声“二哥。”
黎家和麦家是世交,两个家族加起来有差不多一百人,但凡比黎以伦小的统统都称他为“二哥。”
黎家的宝儿“乖女”的称呼再名副其实不过,麦家的至高可是出了名会玩、能玩,这起绑架事件到底谁才是主谋用脚趾头都可以想象得出。
脸转向麦至高,黎以伦问:“那女孩漂亮吗?”
“还可以。”麦至高一副事不关己语气。
横抱胳膊,冷冷地:“有多漂亮?”
“……这次,我只是一名热心观众。”反应过来的麦至高一脸无辜,“宝儿才是这件事情当事人。”
触到黎宝珠涨红的一张脸,黎以伦知道麦至高刚说的话应该有一定依据,冷着声音:“黎宝珠,怎么回事?”
“二哥……我……”支支吾吾,黎宝珠眼睛去找寻麦至高。
麦至高是法学系学生,口才、思路一流,让他来阐述事情经过再好不过。
事情起因是黎宝珠被天使城的一位男孩迷住了,这位男孩每天晚上固定时间会出现在天使城的拉斯维加斯俱乐部,每次出现时间只为五分钟。
这五分钟时间他只干一件事情,唱歌。
即使男孩出现时间短也从不和客人现场互动,但不妨碍各类女人对他的追逐,女人们把大把大把的钱交到据称可以代替她们传达只言片语的内部人员手上。
黎宝珠也是这拨人之一,她把一叠又一叠的美金交到他们手上,她让他们代替她传话“我和她们不一样,也许她们喜欢他漂亮的脸,可我更喜欢他的歌声。”
听到“我和她们不一样。”黎以伦抚额,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话会从“书呆子”“乖乖女”口中说出。
收了黎宝珠钱的人带回了话“谢谢”“很荣幸”“非常感谢”,最初几天黎宝珠还会满足于透过他人传达的只言片语,但很快地她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礼拜三晚上,黎宝珠把一万美元交给俱乐部经理,传达“礼拜天是我生日,我希望安吉拉能到我生日会上为我献唱生日歌。”
“安吉拉?”黎以伦再次抚额。
这个词汇让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堆曾经在某个时期风靡一时、花样般男孩的那种形象,坦白说,如果某天有人在他身上扣上类似“花一样男孩”的评价,他内心肯定会很不高兴。
血缘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心里那一丁点嫌弃刚一冒头,就被嗅到了。
顿脚,黎宝珠脸上写满不高兴:“黎以伦,你不要把他往奇怪的方向想,安吉拉在希腊语中代表着上帝向遭受苦难的人们传达美好的信使,在非洲大陆被广泛应用,卢旺达大屠杀,多少人在夜里念着安吉拉的名字,安吉拉白色的羽翼寄托着他们对死去亲人的想念,还有上帝的祝福。”
这还是黎以伦第一次在自己妹妹身上看到据理力争,这是一件好事情,摆正表情,让自己表现出被说服的模样,脸转向麦至高,上文应该是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下文。
在把一万美元交给拉斯维加斯俱乐部经理时黎宝珠还一再强调,她生日会不会请别人,就他们两个,他唱完生日歌就可以走。
收下钱的俱乐部经理信誓旦旦。
可隔日黎宝珠就再也联系不上那位经理,她费尽心思也没能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一面,万般无奈、恼羞成怒间她从马尼拉保全公司雇人,通过这些人了解一切。
女人们口中具有天籁之音、天使般形象的“安吉拉”名字叫温礼安,住在哈德良区,和温礼安走得最近地是在天使城土生土长的女孩塔娅。
哈德良区的孩子们说好几次深夜都看到温礼安和塔娅在一起。
让黎宝珠动把塔娅绑到度假区来的念头源于那几位马尼拉男人交到她手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他们在温礼安皮夹找出来的。
把照片交到黎以伦手上时黎宝珠脸上表情写满了失落。
那张照片记录着节日的街头,男男女女身着传统服装,临近黄昏,广场中央摆着数百只点亮的蜡烛,少年和少女背对烛光,两个肩膀紧紧挨在一起,咔嚓,定格。
光影下,初上的华灯变成一道道彩虹瀑从左上角狂泻而下,少年一张脸半隐在彩虹瀑后面,轮廓若隐若现,和少年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女一张脸如数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明媚、张扬。
那张照片出现在温礼安的皮夹里,一切不言而喻。
让俱乐部经理离开,黎以伦呼出一口气,沉下脸色:“所以呢?让她签下分手书?把她丢到海里去喂鱼?”
黎宝珠眼眶已然噙满泪水,在他责问中摇头,泪水在她摇头间从眼角跌落:“不是……我……我只是想……只是想让陪我过生日,二哥,我真的是被他声音吸引住的,那天……我和至高在街上走时,也……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然后……我就……”
“宝儿。”黎以伦尽量压低声音,“别闹了。”
“然后,我就推开俱乐部的门,一间房间一间房间找,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他。”更多泪水从她眼角坠落,“二哥……”
黎以伦和黎宝珠年龄相差十三岁,源于这个原因,平日里他对她呵护有加,黎家幺女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生,所幸地是,她没有持宠而骄。
眼前发生的大约是黎宝珠第一次遇到的烦心事吧。
好吧,好吧!就当是以哥哥的身份陪自家妹妹玩的一场过家家游戏。
叫塔娅的女孩被带到训练场,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头发衣服整整齐齐一张脸干干净净,怎么看都像是临时被征召参加反恐演习的志愿者。
该名女孩一出现就来了一个反客为主,形象举止都很符合天使城女人们口中宣扬的“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女孩还很聪明,几个回合之后就得出结论。
“是不是被温礼安迷住了?是不是觉得温礼安身上的机油味远远比围着你转的男孩们身上香水味迷人?”女孩脸上写满幸灾乐祸,“你们这类的女孩我见得多了。”
女孩咄咄逼人语气让黎以伦耳朵很不舒服,他在考虑要不要用胶布堵住她的嘴,黎宝珠可不擅长打嘴仗。
那张嘴还在没完没了着:“你们最好能在五点放我回去,我五点半还得回去做晚餐,我妈妈今天去城里采购了,没人给我弟弟做饭,我们家的杂货店雇不起员工,每次我妈妈从城里采购回来都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得把货物按时送到客人面前,如果……”
胶布距离黎以伦手近得很,手刚拿到那卷胶布,清脆巴掌声响起,往女孩脸上摔巴掌的是马尼拉保全人员,那一巴掌都把女孩嘴角都打出血来了。
女孩安静了,倒是这起绑架桉的主谋者显得局促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间来到女孩面前,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只是想让温礼安陪我过生日,等我过完生日,我会放你离开,还有……我会让我的律师列出合理的精神赔偿,你如果够聪明的话,等温礼安出现时你只需要作出适当配合就可以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别傻了。”再次开口时女孩已没有之前的冷嘲热讽,“温礼安不会出现的,他比谁都懂得如何避开麻烦,温礼安从不交任何朋友,因为住在天使城的都是穷人,这一类人只会给他惹来麻烦,对于那些穿着手工皮鞋,拿着iphone手机的人来到他面前说‘嗨,我想和你交朋友’的人温礼安也从不理睬,他信奉这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温礼安,是自私鬼。”距离马尼拉西北部约五十英里的克拉克机场因二战末、越战期间成为美军军用机场而声名大噪,和克拉克机场一路相隔的是曾经作为东南亚最具代表性的红灯区。
这片红灯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天使城。
在克拉克机场成为美军征用机场的1903年至1991年间,位于机场附近的零散村落迅速成为美国大兵们找乐子的场所,随着更多女人的涌入逐渐形成规模,在东南亚红极一时。
菲律宾人信奉天主教,反对堕胎,在加上避孕措施落后,因此,美国大兵们和菲律宾女人们的露水姻缘给这片红灯区留下了一个个大眼睛、金色卷发的混血宝宝,他们遍布街头巷尾,天使城故而得名。
1991年,美国政府把克拉克机场使用权交还给菲律宾政府,次年,美军大面积从苏比克湾撤离。
随着美国人的离开天使城逐渐没落,可天使城的女人们、以及它昔日的辉煌还是每年能吸引到一定数量的游客来到这里,来到天使城百分之八十五为男人:澳大利亚男人、美国男人、韩国男人、日本男人……
夜幕降临,天使城的女人们打着哈欠来到街头,霓虹灯光很好地掩盖住她们脸上厚厚胭粉以及疲惫眼神。
女人们毫不避讳,当街和怀有目的而来的男人们讨价还价,红红的唇印印在男人头发早已经掉光的肥脑袋上,挽着刚认识的男人推开自家出租屋房门。
房子极其简陋,破旧的沙发尘灰密布,严重脱漆的茶几堆满没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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