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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闯完全进入忘我境界,从清早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三豆提醒他吃饭,林闯根本不理。士兵陆续去吃饭又陆续回来。林闯没有歇停,口不干舌不燥,精气神儿十足。
黄昏,伪军一头从桌子栽下去。
睁开眼,是血淋淋的嫂子,合上眼,是血肉模糊的侄儿。刀穿透侄儿,扎进嫂子的身体,扎透嫂子的身体,又穿透侄儿。那把血淋淋的刀不停地挥舞着,柳东雨无数次被扎醒。她没流血,像刚从水塘爬出来,浑身精湿。
内疚啃噬着柳东雨。如果那天她不往森林跑,而是留在家里,嫂子和侄儿就可能幸免于难。侄儿的牙齿还没长出来,话还不会说呢。死也应该是她去死,而不是嫂子和侄儿。嫂子和侄儿是替她死的。如果哥哥责骂她,抽她打她,还好些。哥哥悲伤过度,几乎成了傻子。脸不洗胡子不刮,走路打晃,双目空洞,神儿都没有。柳东雨想劝劝哥哥,又张不开口。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往哥哥的伤口撒盐。还是闭嘴吧。她又担心,照此下去,哥哥会彻底毁掉。她不知道怎么办。该怎么办呢?柳东雨想到一个人,这种时候也只有柳秀才能劝劝哥哥。柳东雨不喜欢又酸又臭阴阳怪气的柳秀才,早年跟他读书,她经常玩恶作剧。他试图像惩戒柳东风一样惩戒她,不等他的戒尺落下,她就大哭起来。有一次她竟然“晕”过去。柳秀才不敢再责罚她。他那一套对柳东雨无效。他不喜欢柳东雨,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柳东雨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说过她,往往他们刚刚提个碴儿,她就说,行了行了,见了柳秀才,我就跪下磕头,这总行吧?柳东风怕柳秀才,她不怕,绝不躲着柳秀才走。柳秀才虽然不躲她,但是从来都是冷着脸一声不吭。可是为了哥哥,柳东雨必须去求柳秀才。
离茅草屋还有几十米,柳东雨放慢脚步。茅草屋还是老样子,若非知情,根本想不到里面竟然住着人。如果柳秀才不搭理她呢,如果柳秀才嘲笑她呢?他那张嘴什么都能吐出来。稍一迟疑,柳雨还是决定为哥哥去冒险。拍了两下门,不等里面有什么反应,她便闯进去。柳秀才直定定地坐着,她进来,他反而躺下去。柳东雨好生恼火,但既然来求他,也只能压制住。柳先生,我求你来了。好半天,旮旯传出一个声音,你是谁呀?柳东雨愣了一下,说,我是柳东雨。柳秀才似乎费力地想,柳东雨是谁?柳东雨差点就骂出来。我是柳东风的妹妹。柳秀才说,不经同意你就进来,不是土匪也是强盗。柳东雨说,你别酸叽叽地变着法儿骂,直接骂,来个痛快的。柳秀才说,来吵架你就出去,我从不和女人吵架。柳东雨肺都气爆了,若他不是糟老头儿,她非从旮旯揪起来。想到哥哥,她再次压制住,说我嫂子和侄儿被日本人……她哽住……捅了。突然死一般静,好久,柳秀才叹息一声,说,豺狼本性,我早说了,就是没人听。你是让我劝你哥的?柳东雨说,我怕他……我是担心……柳秀才语气突然冷了,我劝不了他,你找别人吧。柳东雨乞求,先生,他听你的——柳秀才打断她,别浪费时间了。柳东雨再也压制不住,嚷出来,我来求你,你咋不识人敬?柳秀才口气平淡,我没用你求,也不用人敬,别耽误工夫了。柳东雨四下瞅瞅,真恨不得把这破屋子点了。柳秀才说,火在门口,点就点了吧,我早就等死了。柳东雨吓了一跳。柳秀才依然背对她躺着。凉气慢慢从脚底升起,她第一次对柳秀才生出怕。柳东雨不敢再说话,甚至不敢再停留。她退到门口,柳秀才冷嗖嗖的声音追出来,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总要去。
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总要去。这是什么废话?柳东雨最讨厌绕弯子。柳秀才不管,就没有可以劝柳东风的人了。柳东雨跟踪哥哥几天,除了坟地,哥哥哪儿也不去。家里的一切哥哥撒手不管了。
陪哥哥几日,觉得他不会有别的意外,柳东雨决定去松树镇找份活干。要吃要喝呢,不能就这么陪着他。
开始,柳东雨想去安图县城。想到安图,松岛马上弹出来。仿佛安图是一根线,松岛是系在线头的钮扣。柳东雨突然就慌了。嫂子和侄儿遇难后,柳东雨就躲着松岛。脑子里也躲,不说不想。柳东风到安图做事,柳东雨兴奋了好久,她终于有借口去安图了。怎么也没想到……如果嫂子和侄儿都在,她宁可一世不去安图,永世不见松岛。虽然那样惨痛的变故与松岛无关,可她的念想与松岛搭在一起。柳东雨向柳东风忏悔,她没照顾好嫂子,那天不该去山林,但不敢向柳东风坦白她无耻的罪恶的念头。她不说,那块巨石就压在心上。老天惩罚了她的疯狂她的无耻。那么从现在开始,她要与安图与松岛彻底诀别。
躲避松岛并不那么容易。出这么大的事,松岛肯定会来的。
不可否认,看见松岛那一刹那,柳东雨虽然不意外,目光却热了一下。她对自己非常恼怒。嫂子和侄儿被鬼子杀害,看到日本佬,她竟然心荡神摇,何止是无耻,简直不要脸透了。为了掩饰,她冷下脸,冷声问他来干什么。松岛的目光透着悲伤,我来看看你和东风兄。柳东雨让他滚。他说,我很难过。那一刻,柳东雨直想骂娘,难过顶个屁用?滚蛋!松岛不滚,柳东雨踢他踹他。松岛也不躲避,任由柳东雨渲泄。松岛几次撞到门上。柳东雨冷静下来,声音也平静许多。你快走吧,别让我哥看到你。她猛然意识到是为他担心。是的,柳东风没准儿会杀了松岛。松岛可是日本人呢。哥哥被悲愤浸透,非常可能失去理智。但松岛这个死心眼儿,执意要去看哥哥。
松岛刚刚离开,柳东雨就后悔了。不该告诉松岛,不该让松岛去坟地。但是……她不可能拽回他。不行,得跟着。走到院里又定住。怎么可以为日本佬担心?他是她什么人?什么也不是!柳东风收拾就收拾他,活该他自找上门。她不能去,绝不去。两人若打起来,她该怎么办?松岛可能不会动手,那她只有拦着哥哥。拦着哥哥,就等于护着松岛。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能去。听天由命吧。
柳东雨强迫自己不出院门。她焦躁地神经质地绕着圈儿,像个半疯子。
松岛返回来了,他竟然返回来!
柳东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然后就看到松岛脖子上的紫痕。
哥哥果真动手了!
柳东雨依然冷着声调,你怎么还不走?
松岛很艰难地吞咽几下,我来看看你。
柳东雨骂,日本佬,没一个好东西。
松岛说,你再打我一顿吧。
柳东雨咬咬牙,我想杀了你 。
松岛黯然,杀了也好。我向嫂子谢罪。
柳东雨叫,你快滚吧,滚远远的。
松岛乞求,那就再踹我几下。
柳东雨冷笑,我哥没掐死你,你不甘心是不?
松岛说,我不怪东风兄,我心里也难受。
柳东雨讥讽,你们日本人还有良心?还讲良心?别癞皮狗一样守着!我哥一会儿就回来,他第一次放过你,第二次就没准儿了。她又暗骂自己贱。真是贱透了。她催促他离开,并不是因为讨厌他。
松岛低下头,你不用担心我。
柳东雨骂,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担心你?
松岛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柳东雨猛踹一脚,滚不滚?
松岛趔趄,又站直。
柳东雨骂,真是个傻子,你不滚蛋?那你赖着吧,我走。
松岛跟在身后,仿佛他是被柳东雨抛弃的幼儿,你去哪儿?
柳东雨说,少管!
松岛这才说,我走。顿了顿,又说想喝口水,可不可以。柳东雨大步进屋,妥了半瓢水。松岛渴坏了,大口大口地灌。柳东雨喝住他,松岛抬起头,无言地似乎不解地盯着柳东雨。柳东雨声音冷硬,我可警告你,你噎死可不关我的事。松岛说,我知道。柳东雨再次骂自己贱货。松岛抹抹嘴,似乎还要说什么。柳东雨制止他,赶快滚你的吧!松岛说你保重。竟然像柳东风那样,有些摇晃。
柳东雨怔了半晌。自问是不是过了?松岛虽然是日本佬,不过个生意人,和那些端着枪的鬼子不一样。他人不坏。并不是因为他这样强调,而是她确实有体会。从与他相识,他总让着她。不管她怎样嘲笑挖苦戏弄他,不管让他受什么样的皮肉之痛,他都没说过什么。也正如此,她才会心动吧。她骂得过于毒了,踢打得过于狠了。怎么可以这样?柳东雨万分后悔。她追出去,她要告诉他。出了院门,她再次定住。不能。不可以。嫂子和侄儿在地下躺着,哥哥在地上卧着,她竟然心疼一个日本佬,还想跟他说。说什么?说对不起?说她错了?无耻,贱。贱透了!柳东雨慢慢缩在地上,捂住脸。泪水疯狂地从指缝溢出来。
跌进风雪中,几乎迈不开步。看不清路,望不出多远。但柳东风知道方向是对的。一直走,就能到抚松。
关东军加大了对铁血团的围剿和搜捕,铁血团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只能化整为零。柳东风和李正英、白水辗转数月,巧妙地穿过关东军的封锁线。日军在县镇主要路口都设了检查站,三个人一起容易引起怀疑,藏身也不便,决定暂时分开。
柳东风打算回趟松树镇,当时走得匆忙,未能和柳东雨告别,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原想找见梅花军就带她出来,但两年过去,没有梅花军的任何消息。铁血团也对付日本人,但今天在这儿,没准半夜就到了别的地方,太不稳定,柳东风甚至担心自己离开都再也找不到,怎么能让柳东雨随着漂泊?
到松树镇,顺利也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又是深冬,柳东风决定先去看看二丫,开春再回松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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