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就成鸟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柳东雨看到头上插着草的小女孩。女孩衣服脏兮兮的,还是男人的衣服改制的,她的脸前半圈干干净净,从耳侧往后直至整个脖子显然好多天没洗过。其实女孩蛮俊的,插在头上的草使她的俊巧打了折扣。安图没花吗?为什么插一根草?柳东雨甚至后悔路上没折一束野花。柳东雨盯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盯着她。真难看,柳东雨嘀咕,想把小女孩头上的草揪掉。小女孩突然说,姐姐,你买了我吧。柳东雨惊了一跳,忙缩回手。她什么都会干,买了不会后悔。柳东雨这才注意到距小女孩几米远的地方坐个老女人,双眼眯着,没睡醒的样子,嘴里咬着烟杆,足有胳膊长。买吗?老女人追问。那小女孩抓住柳东雨的裤角,姐姐,买了我吧。柳东雨摇摇头,快步走开。忽然又停住,返身回去,往小女孩手里塞两个铜板。柳东风说安图卖什么的都有,从未说过有卖人的。
在烤玉米摊,柳东雨又站住。她烤过鸡烤过兔烤过红薯,但没吃过烤玉米。柳东雨选了一只烤得不是很焦的,却没摸到钱袋子。翻找半天,还是没有。刚才还给小女孩钱,肯定就是这段路上弄丢了。柳东雨返回去寻找,心想可能遭了小偷的暗手。竟然一点儿察觉都没有,还自诩是优秀猎人呢。柳东雨就有些沮丧。
来回一折腾,找到松岛已经是午后。松岛万分惊喜,哎呀,东雨,你怎么来了?柳东雨没好气,安图又不是你家,我怎么就不能来?松岛说,我说一早起来就听到喜鹊叫,眼皮也跳得没有规律,就寻思着今天有喜呢。柳东雨说,你少扯吧,我饿扁了,管不管饭?松岛说,别说得这么不中听嘛,我请你吃熏排骨。
柳东雨大嚼,松岛笑眯眯地望着她。柳东雨瞪他,傻子啊你?发什么呆?我脸上又没长花。松岛说,你的脸就是花。松岛声音很轻,飘过柳东雨耳边,却如惊雷滚滚。她的心一阵颤抖,脸也稍有些热,为了掩饰,故意气冲冲的,我吃饭呢?你别说脏话。
松岛倒是听话,直到柳东雨吃完,才略显关切地问,再来一碗?饿坏了吧?
柳东雨抹抹嘴,算了吧,别假装,就这你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松岛很难过的样子,我以为你来看我的,听口气,是追着我吵架来的。
柳东雨问,看你?凭什么看你?
松岛说,凭咱俩的交情啊。
柳东雨拧拧眉,一个日本佬,鬼才和你有交情!
松岛说,吃饱了,损人的劲头就是不一样呢。
柳东雨说,这是轻的呢。
松岛四下瞅瞅,这可是安图,不是森林,你别乱来啊。
柳东雨气哼哼的,安图怎么了,还让你们日本的警察抓我?
松岛说,我哪儿舍得?就怕别人瞧着不好。给个面子,好吧?
柳东雨打断他,少来,说正事。
松岛颇意外,正事?
柳东雨嘲弄,真以为我来看你?我来算账,你可别赖啊。
松岛做恍悟状,我记着呢,打算过几天就送去。
柳东雨说,又假装!不用劳顿你的大驾。
松岛问,你跑出来,东风兄和嫂子知道吗?
柳东雨皱眉,你什么意思?我带你跑那么多天,真想赖账?
松岛笑笑,你小瞧我,这么点儿账,我至于赖吗?东风兄也不知怎么了,立马撵我走,我敢不走吗?也亏得东风兄撵我,不然……松岛顿住。
柳东雨瞪住他,不然什么?
松岛说,不然咋见你啊?想也是白想。
松岛很狡猾的,柳东雨稍有不慎就掉进他的坑里。而他的坑又足够迷惑,足够舒适,柳东雨难以自拔。
松岛又道,我如果去看你,东风兄还不敲断我的腿?
这话更加露骨,柳东雨心跳加速,脸又热起来。可是……她必须躲进壳里,永远躲着。于是板起脸,你知道就好。
松岛反应很快,我当然知道,就傻等你啊。
柳东雨不答。不知怎么答。
松岛似乎有些伤感,声音略显沙哑,我倒不是担心自己的腿。
柳东雨冷冷的,是担心脑袋吧。惹着我哥,你肯定没好果子吃。
松岛说,不,我不担心腿,更不担心脑袋,是担心你——
柳东雨不屑,真好笑,担心我?突然意识到又掉进去了,于是闭嘴。
松岛说,如果因为我,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心疼……松岛似乎哽咽了,扭过头。
柳东雨一阵心痛。是啊,松岛若不是日本人,该多好。说出的话却没有温度,咸吃萝卜淡操心,谁用你担心了?
松岛垂下头,你是不用,可……这不由人啊。
柳东雨就有些躁,重重击着桌子,少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赶快算账!
松岛说,咱得回店里,这儿怎么算?
柳东雨说,就在这儿算!
松岛说,好吧,你是债主么。
柳东雨掐着指头,很认真地算,松岛则笑眯眯地看着她。完后松岛说你可算准哦,找后账我就不认了。结果柳东雨又算了一遍。她有些磨蹭,该利索点儿的,她暗中催促自己,可催促归催促,磨归磨,两不耽误。忽又想起被偷走的钱,必须加上。
松岛吃惊道,被偷了?怎么回事?
柳东雨说,如果知道怎么回事,就找回来了。
松岛嘿嘿笑着,安图人不厚道,咋这么对待客人?不过,你把这个也算我的,比安图人还不厚道。又不是我偷的,冲我要就没道理了吧?
柳东雨说,我是因为你才来安图,钱丢了,不冲你要,还冲县长要去?
松岛垂下眉,扮出苦相,咱得找人评评这个理。
柳东雨说,想评你就评,先把钱给我,你找王母娘娘评理我也不管。这就有些蛮不讲理了。她当然知道的。她来安图干什么?是为讲理,更是为不讲理。讲理不过是幌子,不讲理才是正题。
松岛无奈地表示同意,但依然抗议,东雨,你真够霸道。
柳东雨哼道,以为我想跟你霸道啊,快拿钱,我还要回家呢。谁想跟你胡扯?
松岛说今儿拿不上。
柳东雨发急道,为什么?自己都吃惊,她的急演得恰到火候,好像她对松岛烦透了,立马就想走人。
松岛摊摊手说今天肯定不行,如果柳东雨急着回家,他改天送上门。
柳东雨不甘心,气恼地警告,我哥不想看见你。
松岛说,这个我知道啊,所以你得留下等一天,再说天不早了,路上有个意外,我怎么向东风兄交代,他正想找机会收拾我呢。
柳东雨当然是打算回的,但是……她有什么辙儿呢?追在松岛屁股后头没用的,他不拿钱,她抢不出来。柳东雨极不情愿地表示可以等一天。
下午,松岛带柳东雨逛安图县城。闲着也是闲着,逛逛也好。松岛带柳东雨爬了安图的木榙,看了一场戏。自然也吃了烤玉米。终于吃到了。安图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柳东雨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在广场外,松岛唆使加上诱惑,柳东雨还照了一张像。柳东风知道,绝对不会允许。可……柳东雨不是没辙儿吗?松岛那么热情,就算他是日本佬。
次日,松岛劝柳东雨再玩一天,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带她到安图附近的地方转转。柳东雨虽然心动,最终还是摇摇头。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安图,不要说一天,半天都不行。柳东雨并未因松岛的盛情而表示感激,仍然冷言冷语,你们有钱人喜欢逛,山里人可没这份闲心。松岛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柳东雨的心空落落的,不知怎么答。还有什么理由来安图?再没有了。于是冷冷地告诉他,她不会再来了。安图这个地方让她惆怅,因为有一个人在安图。当然这些柳东雨只是暗自嘀咕。因为这些嘀咕,柳东雨突然特别伤心,久久没有说话。
柳东雨瞬间的情绪低落,松岛似乎也摸不着头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妹子,我又怎么得罪你了?柳东雨没理他。确实,他没惹她,她在生自己的气。松岛要送她,她冷冰冰地说不用。松岛影子一样跟在身后。他愿意送就送。 他寡寡地搭讪,她闭着嘴巴,冷着脸不理他。出了城,松岛说,东雨,你别走那么急,路上小心。柳东雨低下头,气恼地想,我走快走慢关你什么事?讨厌死了。走出好远,发现松岛仍然跟着,但她就是不搭理他。又走出大老远,松岛说,东雨,路上小心啊,我就送到这儿了。柳东雨应该有个回应的,松岛人不坏,没赖账,还陪她玩。可她的嗓子堵着,说不出话。她一向嘴快,无遮无拦。那天她出问题了,任她怎么努力就是不能控制心酸,就是说不出话。后来,她站住。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停下来。松岛还在身后,脸上涂抹着汗渍。她似乎刚刚发现松岛,诧异道,你怎么还跟着?松岛抹抹脑门,东雨,你总算说话了啊,我还以为……柳东雨气乎乎的,你骂谁呢?你才是哑巴呢!松岛乐了,东雨,你真聪明,我也没说你是哑巴啊?你骂人有时候挺可爱的。柳东雨扭头就走。
柳东雨走得飞快,仿佛躲避瘟疫。走出老大半天,真的是老大半天。感觉把松岛甩脱了,悄悄吁口气,腿突然就沉了。为了印证,也为放心,她回转头。松岛仍在那里站着,看到她回头,冲她挥挥手。那个壳,那个坚硬的壳,突然间就碎裂了。稀哩哗啦。她如释重负。是啊,为什么要假装呢?假装这么久,太累了。她有返回去的冲动。她是多么多么想返回去。可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柳东雨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现在不能。什么时候可以呢?她真的不知道。会有那个时候吗?柳东雨又惆怅起来。
柳东风在珲春游荡了半个月,没有找到梅花军,但打探到一个消息,于是决定到抚松。从珲春到抚松没有直通车,即使有,柳东风也没有足够的钱。除了中间搭过七八十里货车,柳东风基本徒步。他在山林穿越惯了,走平路并不费力,难的是怎么填饱肚子。一天傍晚,柳东风饿透了,摘下猎包,试图翻拣点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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