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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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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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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不同,这差事也伤不着谁,不过是验验货过过秤。他也仇恨日本人,但不能让家人饿死。但无论怎样自我安慰,不安依然如影随形。无论怎样的说辞,都不能更改替日本人做事的事实。父亲是梅花军重要成员,杀死多少日兵柳东风不知道,父亲失踪是不是与日军有关柳东风至今也不确定,但他知道父亲的枪口对准哪个方向。母亲做过那么多鞋,也等同梅花军了。作为他们的儿子,柳东风该是血气方刚吧,可他现在给日本商人打杂。这样的悖憀,柳东风稍稍想想就浑身冰冷。

    做出决定后,柳东风叮嘱魏红侠和柳东雨,他到安图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便面对妻子和妹妹,柳东风也没有底气,虚。并强调只干一年。仿佛那是多么肮脏的勾当。柳东雨知晓柳东风的心思,说没必要在意柳秀才的脸色,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柳东风只能无语。柳秀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又敬又怕。

    没危险,不费力,却时刻在煎熬中。

    松岛不知都在哪儿晃荡,柳东风很少见到他。这样倒好,面对松岛,柳东风总想逃跑。他的态度依然冷硬,可无论怎样伪装,接受了松岛的施舍,就是被松岛拉下马。不是没有骨头,根本是没有筋骨。

    二十几天后,松岛风尘仆仆地撞进来。松岛说近日在沈阳和新京忙活,没有照顾柳东风,很抱歉。柳东风再倨傲显然可笑了,有什么资格啊?但柳东风也绝不会说巴结恭维这类话。只淡淡地说不用照顾。松岛是老板,柳东风是伙计,老板还用照顾伙计?松岛拍拍柳东风,东风兄,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我的恩人。松岛从未这样随意过,这让柳东风更加别扭。

    晚上,松岛非要请柳东风吃饭,柳东风不去,松岛就拽他。东风兄,这点儿面子也不给?松岛这样说,柳东风硬拗着就不合适了。

    松岛请柳东风吃的是铁锅炖面,距收购站不是很远。落坐后,松岛先要了豆腐粉条五花肉。柳东风暗想,松岛还真像个东北人,当然也可能是照顾他。松岛似乎猜到柳东风想什么,说喜欢猪肉炖粉条。安图的饭馆差不多吃遍了,哪家的厨师也没嫂子做的好吃啊。可惜东风兄不让我上门,你们——

    柳东风打断他,求你一件事好吧?

    松岛作受宠若惊状,东风兄何出此言,小弟怎么承受得起?

    柳东风说,以后不要再提救命恩人这个碴儿。

    松岛一怔,为何?这是事实啊。

    柳东风说,已经是过去的事。

    松岛说,我忘不掉啊。

    柳东风的目光扬起来,忘不掉就记着,但是不要再说。

    松岛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好吧。我也求东风兄一件事,别老绷着脸好吗?

    柳东风摸摸脸,努力地笑笑。在他人屋檐下,扮冷脸有什么意义呢?

    松岛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中国人对日本人有敌意,他的同乡日本军警也没闲着,虽然没寻衅滋事,却是变着法子敲诈,微薄的利润都不够敲的。大店倒不如安图这样的小店,不显山不露水,赢利反而容易些。尔后,松岛提出想让柳东风负责安图的店。柳东风摇头,说自己只配当个伙计。松岛说,我知道东风兄行的,你不肯还是对我有成见。柳东风直言干满一年就回柳条屯。松岛很意外,问为什么。柳东风说不为什么。松岛说,实在是太遗憾了,我还想长久依赖东风兄呢……如果你担心嫂子,可以把她和世侄,还有东雨一块接过来。在安图找处房子还是挺容易的。柳东风极干脆,她们不过来!他一个人没骨头是无奈,怎能让全家都陪着?

    松岛叹口气,我不勉强东风兄,尊重东风兄的意愿。然后询问柳东风是否习惯,需要他做的尽管直说。柳东风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就是个干活的。松岛说生怕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委屈了柳东风,那样他会很难过。柳东风说客套话就别说了。松岛便道,那就喝酒,我先敬东风兄。

    松岛向柳东风介绍安图的食铺,老张油饼,王大碗豆腐脑,余家烧鸡,卢一棒贴饼子。他在安图捡了条命,嘴巴突然变馋了,这几家轮着去,和老板都成了朋友。并说有空闲带柳东风转一圈,保证东风兄喜欢。松岛猛然顿住,拍拍脑袋,哎呀,忘了东风兄是安图人,卖弄了卖弄了。柳东风说我是安图人,对县城并不熟悉,一年来个三五趟都是卖皮子,清早来夜晚就回了。松岛问,这几日没在安图转转?柳东风摇头,说人变懒了。这二十天,柳东风一直在店里缩着。不是变懒了,是怕遇到熟人。松岛说安图虽是个小地方,但也有好去处,特别是城北的木塔,在北方,木塔很少见呢。柳东风虽然知道松岛是中国通,但松岛讲起南北方塔的区别,还是暗暗吃惊。这个日本人,似乎没有不懂的。

    几天后,柳东风打算到城北看看那座木塔。被松岛一通鼓动,心痒痒了。刚到街上,就见行人匆匆,皆往东走。柳东风不知何故,问一个老者。得知是日本人枪毙犯人。柳东风问犯了什么罪,老者像见到天外来客,反问,不犯罪就不能枪毙了?柳东风愣怔片刻,汇入人流。

    三个“犯人”中,一个五十几岁,另外两个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衣衫都破破烂烂的。柳东风站在人群外,三个人脸上的伤看得清清楚楚,定然是受过重刑的。柳东风以为三人是像梅花军那样的抗日士兵,待听翻译念了“宣判书”,才知道是安图金矿的工人,罪名是图谋逃脱。柳东风知道安图有一座金矿,什么时候成了日本人的?忽又想,整个东三省都被日本人占了,什么不是日本人的?老者说得没错,日本人杀人根本不需要罪名,“宣判”不过是装装样子。

    柳东风再没有心情去观赏木塔。那三个人倒在日兵枪口下,柳东风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被击穿。风从身体的洞穿过,柳东风左右摇摆,从广场到松岛的收购站,走了足有一个时辰。

    那天夜里,柳东风做出决定。干半年就离开。松岛人虽不坏,毕竟是日本人,离远点儿没错的。

    但是……毫无征兆的,柳东风的生活发生逆转。

    目睹日兵枪毙犯人三天后的傍晚,柳东雨突然找上来,整个人都脱了相。柳东风知道不好,扯住她急问出了什么事。柳东雨只说出嫂子,就再没有下文。

    黎明时分,柳东风赶到家。魏红侠血肉模糊,紧紧揽着柳世吉,身体夸张地蜷缩着,依然是防护的架式。

    妻儿死得这么惨,柳东风整个傻掉。

    哥啊,都是我不好,都怨我啊。柳东雨哭喊。

    柳东风没掉一滴泪。竟然没有眼泪。

    直到安葬了妻儿,柳东风也没说一句话。他彻底哑了。

    柳东风每天睡到半上午,胡乱吃些东西便去坟头坐着。他要守着他们。他从未好好守护着他们。

    柳东雨怯怯的,不敢靠柳东风太近。她一直在自责。那天她不该进山,如果她在家,日兵搜查出大米,她就会拦住嫂子,不让嫂子抢夺。她没照顾好嫂子侄儿,让柳东风责罚她。柳东风不说也不动。责罚柳东雨有什么意义呢?当天柳东雨若在家,说不定也……柳东风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九天,柳东风爬起来,感觉格外头昏脑胀。舀盆冷水胡乱抹把脸,就去了坟头。

    听到脚步声,柳东风慢慢回头。

    是松岛。

    两人久久对视。

    柳东风无神的目光突然间烟雾腾腾。松岛说对不起,柳东风突然扑上去。松岛仰面倒下,柳东风掐住他。如果松岛不是半死不活地躺在田埂,柳东风就不会遇到他,如果松岛没有带来那些米,日兵就搜不出来,如果不是听从松岛的话去安图,他就可以护着妻儿……逻辑闪电般接通,迅疾点燃窝在柳东风心底那包炸药。

    松岛试图掰开柳东风,可是没有成功。无力徒劳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底的绝望如深秋的树叶,纷纷飘零。

    柳东风突然松开。

    松岛干咳好大半天才慢慢坐起,脖子上环着青紫的印迹。

    柳东风看着他,眼神空洞。

    东风兄……松岛又是一阵干咳,我很难过,对不起。

    柳东风问,你来干什么?

    松岛沉下头,我罪该万死。

    柳东风挥挥手,与你无关,你走吧。

    松岛问,那安图……

    柳东风说,我不会再为日本人干事。

    松岛问,不知我能为东风兄做些什么。

    柳东风厉声道,走开!

    松岛还想说什么,柳东风已经转身。

    柳东风依然天天往坟地去。坐下来就是大半天,人整个魔怔了。柳东雨征询柳东风的意见,她想到镇上谋份差事。柳东风轻轻瞄瞄柳东雨,说随便你吧。他知道快揭不开锅了。柳东雨带着哭腔,哥,你保重啊。妻儿已逝,他还保个什么重?

    那天,在坟头睡过去的柳东风被咳嗽声惊醒。然后,他看到柳秀才。柳秀才像一根筷子,插在柳东风几米远的地方。哀伤消瘦了柳东风的脸,也将他的目光削得锋利。和柳秀才对视,柳东风的目光慢慢钝下去。他低下头,等着柳秀才的责骂或责罚。

    柳秀才转身离去。

    废物!柳秀才略哑的声音如风掠过。

    废物!

    那是一枚炮弹,将柳东风炸得沸沸扬扬。

    当天晚上,柳东风便去了镇上。天亮前又匆匆返回。三日后的傍晚,终于将在路边撒尿的土肥田杀死。柳东风涂抹着土肥田的血,很认真地在土肥田脑门上画了大大一朵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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