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想逗他,而他似乎也很享受。柳东雨说,放心吧,饿不着你也渴不着你,别忘了我是猎人,忘了带干粮,不会忘记带弓箭。
柳东雨领着宋高往深处找,她知道哪里有水源。就在水源边上,她猎了一只野兔,吃饱喝足,夕阳快坠落了。柳东雨悄悄扫宋高,见宋高有些着急,偷偷乐了。柳东雨说天黑容易迷失方向,不能再走了。宋高问,那怎么办?柳东雨说,还能怎么办?呆着呗,天亮再走。宋高说咱俩不回去,东风兄会着急。柳东雨说,那也不能不要命呀。要走你走,我怕走丢呢。宋高看看四周,没有你,我哪走得出去?柳东雨说,照一个方向走,就算走错,半月二十天也出去了。宋高说,你这主意倒不错,就是不等出去,我就剩一副骨架了。柳东雨说,知道就好。宋高问,真不能走了?柳东雨说,怎么?以为逗你玩呢?宋高说,天凉了,晚上会冷。柳东雨说,别说废话,你走还是不走?宋高说,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不能丢下你。
在两棵粗壮的树下,柳东雨停住,说就在这儿吧。她让宋高躲在两棵树中间,这样可以挡点风。宋高问你呢,柳东雨说我有地方,你就别管了。在宋高惊愕的注视中,柳东雨快速攀爬到树上,蹲在树杈间。宋高急了,我也想上去。柳东雨说,那你上啊,这么多树,上哪棵都成,又没捆你的脚。宋高叫,我爬不上去啊。柳东雨说,那就没辙了,就是有绳子我也不可能把你拽上来。下边呆着吧,避风呢。宋高试图爬,不到两米便滑下去。柳东雨虽然看不清宋高的神色,但能猜得到。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宋高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东雨,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呀。声音可怜兮兮的。柳东雨说,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你老实呆着吧。宋高说,求你,你下来吧。柳东雨说,这黑天半夜的,我可不想跟你呆在一起。宋高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柳东雨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宋高乞求,你下来吧。柳东雨问,为什么让我下去,你一个人不敢?宋高老实承认,他有些瘆。柳东雨说,你放心吧,有野兽过来你就跑,我来对付。宋高更慌了,声音也带着颤,要么你拉我一把。柳东雨说,我可没那么大力气,别吵了,我要睡觉了。宋高不再说话,却在地上来回绕圈儿。柳东雨也不理他,后来实在忍不住,叫,你还让人睡不了?宋高说,我冷啊,你不冷么?柳东雨戳穿他,你是害怕吧?宋高说,也害怕。柳东雨并没有睡觉的意思,只想戏戏宋高。觉得差不多了,柳东雨从树上溜下来。宋高又惊又喜,我就知道你心眼儿好。柳东雨不屑地嘘一声,然后警告,你可别打歪主意啊。宋高立马保证,我离远远的,你别再上树就行。
午夜,柳东雨也冷得撑不住了,提议往回走,宋高马上附和。柳东雨说,迷路可别怪我。宋高说,你是猎人,不会迷路。宋高紧紧跟着柳东雨,几次踩到柳东雨脚后跟,气得柳东雨又想踹他。
那次玩得有些过,事后柳东雨也感到怕,但那样的冒险很刺激。
在那不久,宋高变成松岛。
转变过于突然,柳东雨毫无心理准备。松岛没有戏弄她和柳东风的意思,交的是实底儿。如果说戏弄,就是他隐瞒了日本人的身份。松岛讲了缘由,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柳东雨难以接受。他叫松岛,是日本人。柳东风在质问,柳东雨则始终沉默。那是一计闷棍,她彻底懵了。松岛离开时,看着她说,我走了。自然是向她告别。柳东雨没有任何回应。
松岛走后第二天,柳东风把她喊到西厢房,那是特意为松岛清理出来的。哥哥的问题很简单也很直接,松岛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柳东雨只回答,找参挖参。柳东风显然不放心,让她再想想。柳东雨完全是不合作的态度,就这,别的想不出来。她知道哥哥担心,可那是柳东雨的秘密,不管他是宋高还是松岛。柳东风问她脑子呢,要脑子干什么。柳东雨终于冲哥哥发了脾气。她的肚子鼓胀胀的,早就想发作了。应该冲松岛发作,可松岛被柳东风赶跑了。一通发作,柳东雨的身体慢慢软下去,却又闪出泪花。她不想让哥哥发觉,于是扭过头,未曾想眼泪疯了一样涌出来。哥哥似乎被她吓哑了,久久无语,半晌,柳东风像自责也像检讨,似乎是他欺负了柳东雨,说都怪我。如果知道他是日本人,咱就不救他了。他人倒是不坏。顿了顿又说,不坏也是日本人,咱不能和日本人交往,记住没有?柳东雨瞄瞄柳东风。松岛离开后,柳东风落落寡欢。柳东雨早就瞧出来。柳东风明白柳东雨的意思,说我和他倒是谈得来,可惜他是日本人。到此为止,忘了他吧。柳东风的警告没有力量,更像乞求。
柳东雨没有回应,忘掉他还不容易?她原本也没打算记住他。可……在那个寒冷的日子,松岛返回,柳东雨突然意识到,她并没有把松岛从心上逐走。更让她气恼羞愤的是,先前朦胧的感觉在那个时刻突然清晰。原来她是喜欢他的,早就喜欢上他啦。天呢,这怎么可能?他叫松岛,是日本人。她不能……她不会……她不该……,不,她的脑子呢,她想起哥哥的质问,要脑子干什么?似乎无数条鞭子在抽她,柳东雨心里火辣辣的,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火辣辣的。一顿猛抽,柳东雨彻底清醒。清醒却更加认定无可更改的事实。她心慌意乱。当魏红侠劝柳东风让松岛进屋暖暖,她死死咬着嘴巴。那时,她对魏红侠充满感激。魏红侠劝哥哥的话,正是她想说的。但她不敢说。不能说,万万不能!并且还要冷着脸。
柳东风终于同意松岛进屋,柳东雨舒了口气。她怕自己自作主张把松岛拽进来。如果不喜欢松岛,她确实敢那么做。现在必须绷着。
松岛病倒,基本是柳东雨照料。柳东雨是多么不情愿啊,她讨厌松岛,烦透了。她演给哥哥嫂子,演给自己,也演给松岛。柳东雨冷言冷语,脸上挂着厚厚的冰层。
那个早上,松岛缓过劲儿,脸色也好了许多。他向柳东雨致谢。柳东雨没给松岛好腔调。松岛说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还是要谢谢。
柳东雨直视着他,你叫什么?
松岛怔了怔,松岛。
柳东雨问,宋朝的宋,高低的高?
松岛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柳东雨问,日本人?
松岛的神情很僵硬,我是日本人,可……我不坏。
柳东雨追问,不坏?
松岛小声说,不坏。
柳东雨大声道,不坏为什么骗人?
松岛虚应着,东雨——
柳东雨截断他,东雨也是你叫的?
松岛龇龇牙,那我叫你啥?
柳东雨说,我不管,反正不能叫我东雨。
松岛又笑笑,眼神很是无辜。多年后,柳东雨从哈尔滨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脑里竟然闪出松岛无辜的眼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柳东雨说,怎么,以为我不敢?
松岛忙道,敢,我知道你敢。
柳东雨说,知道就好。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你怎么受的伤?
松岛说,我说过的呀,遇到土匪了。
柳东雨说,那是宋高说的,不是松岛。
松岛讪讪的。
柳东雨问,我们家不稀罕你,你为什么还过来?脸皮咋那么厚?
松岛说,我想和东风兄说说话。
柳东雨问,就为了说话?
松岛瞄瞄柳东雨,柳东雨突然就慌了,为了掩饰,她加重语气,有些恶狠狠的,你身边的人都是哑巴?
松岛说,他们不哑,可说得来的没几个。我和东风兄有缘呢。
柳东雨冷笑,就这?
松岛说,你们俩救了我,我忘不了你们。
柳东雨说,如果知道你是日本人,再给你补一刀。
松岛说,我是日本人,可这不是我的错呀。
柳东雨讥讽,那是我的错了?
松岛有些难过,我也不想是日本人啊。
柳东雨说,算了吧,日本多凶啊。
松岛说,我知道土肥田之流给你们造成了伤害,我也痛恨这类人呢。
柳东雨说,那就除掉他!
松岛嗫嚅道,我……只是个生意人。
柳东雨气哼哼的,说到底你和他是一伙的。
松岛急了,不,我和他不一样,你看我像坏人吗?
柳东雨说,你太会装,谁知道呢?
松岛异常悲痛,还有些绝望,我真不是坏人呀。
柳东雨的心一阵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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