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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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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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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角似有声音,柳东雨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老鼠走走嗅嗅,嗅嗅走走。老鼠此刻出窝,自然是想美餐一顿。柳东雨身边只有冷馒头。她掰了一块丢到地上,老鼠受了惊,快速钻进洞。柳东雨等了好一会儿,老鼠也没出来。胆小如鼠,果然。柳东雨哑然失笑。一个念头突然间就冒出来。初夕夜,他理应收到礼物。和一只老鼠呆在屋里,真是浪费!

    已是深夜,店铺早已关门。柳东雨走出好远,也没见着一个行人。寒风如刀,柳东雨将帽子往下拽了拽。她戴一顶翻毛狗皮帽,穿着黑衣棉袄,完全是男人的装扮。拐过两道街,仍然没见到行人。那些日本兵都在窝里缩着。柳东雨寻思,若是撞不上单行的日兵,就到宪兵队或警察署把礼物引出来。宪兵队、警察署及领事馆外围的地形,柳东雨早已摸透。她清楚那很危险,只要引出来,就不会一个两个,不好对付。不好对付就不对付。就算弄不到礼物也不能让日兵安生。他们以为中国人都在屋里睡大觉?这么想着,柳东雨的情绪终于不再那么低落,步子也加快许多。

    听到脚步声,柳东雨立住。不止一个人。她想判断大致数目。也就一分钟,那队日兵从街角转过来。至少十个。柳东雨转身就跑。日兵也发现了柳东雨,杂乱的枪声没有章法。柳东雨跑得快,转过一道街便把日兵甩掉。街那边仍有枪声,她知道那队日兵不会轻易放弃。就让这帮家伙寻吧,她要回去睡觉了。礼物显然不够份量,但有总归比没有好。

    年后一个多月,柳东雨只在呼兰杀死一个日警。与日兵日警相遇虽多,但没有机会下手。寻找落单的日兵不是那么容易。柳东雨有些沮丧,也有些烦躁。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想追随柳东风,可是比哥哥差得太远。日本军警为缉捕血梅花杀手,在大街小巷贴满悬赏告示。她在哈尔滨时间不短了,击杀的日兵也挺多的,却没见一张悬赏告示。那说明什么?她没有让日兵闻风丧胆。回想那个摸她胸的胖日兵,她提及血梅花杀手,那家伙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们都知道血梅花杀手,可为什么没有悬赏告示?她想起那个人,也许他猜到是她,但料她掀不起风浪,不屑一顾。不能让他小瞧,不能让日本军警高枕无忧。林闯说得对,不能只用刀了,得弄一把枪。

    数日后,柳东雨心里烦乱,又去了道外大街。二丫包子铺就在道外街的巷子里,当然,那是过去。二丫包子铺已不存在,现在是酱菜馆。柳东雨轻易不到这里,因为那个人知道这个地方。偶尔来,是期待奇迹发生。即便没有奇迹,能在柳东风和二丫住过的地方坐坐,也是极大的抚慰。在那里,柳东雨总有一种感觉,柳东风没有离开,他不过像过去一样出了远门。

    柳东雨喊男人哥,喊女人嫂子。第一次见面,柳东雨不忍盯着女人。女人不只塌鼻子,头发也少得可怜。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后来就不再觉得女人丑,相反,倒有邻家大嫂的亲近感。男人女人话都不多,如果柳东雨不问,决不主动和柳东雨说话。柳东雨也不多话,静静坐着看男人女人忙活。直到男人说,妹子,在这儿吃饭吧,或妹子,喝水吧。柳东雨才醒过神儿,起身离开。

    那天,柳东雨买了一包花生。男人责备,妹子,咋又买东西?柳东雨笑笑,刚炒的,还热着呢。她坐下,男人女人围坐在两边,不是如先前那样各干各的。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久久无语。柳东雨问怎么了,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然后男人搓搓手,迟迟疑疑地叫声妹子。柳东雨说,大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别吞吞吐吐的。男人又搓搓手,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出的话。两口子对柳东雨好奇了,或者说,柳东雨令他们不安了。男人说他和女人只是卖酱菜的,除了做酱菜,别的什么也不会。如果柳东雨想学做酱菜,他现在就可以教她。柳东雨摇摇头,我只想在你的酱菜馆坐坐。男人越发不解,就……坐坐?柳东雨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我没有抢劫的意思,你们别担心。男人女人依然满脸疑惑,显然,他们未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柳东雨不想告诉中年夫妻,这个地儿先前是二丫包子铺,她的哥哥柳东风和一个叫二丫的女人曾是这儿的主人。倒不是怕什么,就是不想说,说不定真会吓着他们。

    女人说话了。她说两人来哈尔滨没多久,认识的人不多,有的见面认识但叫不出名字,都不了解。老家倒是有与柳东雨年龄相仿的,离得太远,又兵荒马乱的,也不敢回去。而且她从未给人提过亲。女人说得断断续续,边说边观察柳东雨。柳东雨使劲忍着才没笑出来。女人竟然认为柳东雨有意托她说媒。他们动了不少脑子呢。女人吃惊地看着柳东雨,妹子,咋……咋啦?柳东雨正色道,你们别乱猜了,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坐坐,不欢迎以后不来就是了。男人女人慌忙站起来,说他们是做生意的,谁来都欢迎,他们也就是随便问问,说错话妹子别往心里去。柳东雨也站起来,说你们忙吧,我得走了。女人喊,妹子来啊。柳东雨没有应答,她有些伤心。当然没有怪中年夫妻的意思,他们的关心或担心让她更加忧伤。

    走出巷子,想起女人的话,柳东雨又乐了。突然听到一声姐,像石块猛击过来。柳东雨回头,果然是三豆和冯大个儿。柳东雨吃惊地,你们咋就……三豆说,姐呀,可算找到你了!

    那时,他还叫宋高。宋朝的宋,高低的高。是个满肚子学问的生意人。与柳东雨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像个受气包。柳东雨爱搞恶作剧,没有施虐倾向,就是想折磨他。因为他的谦恭?因为他的斯文?似乎都不是。柳东雨就是想压着他。为什么非要压着他?柳东雨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清楚得是多半时候她只是表面生气。

    那天柳东雨内急,让宋高站着别动,她去去就来。他马上问她干什么。柳东雨说我探探路,宋高说我和你一起去。柳东雨提高声音,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宋高不再动,欲言又止的样子。柳东雨绷着脸,转过身就乐了。他怎么像个傻子呀。她走出挺远的。刚刚站起身就听到声音。他竟然跟来了。柳东雨没有正面迎上,折了一下拐到他身后,照他小腿踹了一脚。宋高显然没有提防,扑通倒下去。柳东雨样子挺凶的,问他鬼鬼祟祟干什么。他说不放心柳东雨。柳东雨警告他必须听话,不然早晚会被狼夹子夹断腿。宋高嘿嘿笑,我一个人也不是没进过长白山,你别吓唬我。柳东雨跺跺脚,快步走开。

    走出老远,柳东雨猛然回身,你一个人敢走,跟着我干什么?

    宋高说,跟你找人参呀,你是向导么。

    柳东雨说,实话告你吧,根本没什么百年人参。我带你来就是骗你的钱。

    宋高龇龇牙。

    柳东雨愕然,你笑什么?

    宋高说,你骗我,我也认了。

    柳东雨不解,为什么骗你也认?

    宋高直视着柳东雨,我乐意让你骗。

    柳东雨问,你没脑子啊?

    宋高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有啊,谁说我没脑子?

    柳东雨不由抿了抿嘴。

    宋高说,你心好人也好,我知道。

    柳东雨有些愣,哪儿跟哪儿啊?说什么呢你?乱七八糟的。

    宋高说,我一定要找一棵百年参王。

    柳东雨叹口气,你不听劝,找不到别怪我啊。

    宋高说,怎么会?

    柳东雨说,真找不到呢?这确实是她的担心。

    宋高说,真找不到也没关系,现在还是要认真找,对不对?

    柳东雨说,你是铁了心糟蹋你老子的钱了。

    两人坐在树下吃干粮。宋高指着脚底一株草问柳东雨是什么。那是鸭头草,毒性很大。柳东雨忽然又想捉弄他,不认识?这叫鸭头草,润喉呢,要不要尝尝?宋高问,吃叶子?柳东雨说,吃草根。来,我给你弄。柳东雨挖出鸭头草根,叮嘱宋高,只能嚼,不能咽。咽进肚里就麻烦了,嚼还没什么问题。柳东雨当然不会毒宋高,不过让他吃点苦头。怕出意外,柳东雨紧盯着宋高,强调,可别咽啊,咽就没效果了。宋高的脸扭得很难看,如果他马上吐了,柳东雨的恶作剧就结束了。宋高苦着脸,却没有吐的意思。柳东雨不禁想,这家伙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宋高指指水壶,柳东雨想,总算有进步。他的手刚摸到水壶,她突然撤回来,叫,你不能喝。宋高吁口气,仰起脖子,不用了。听他声音不对劲儿,柳东雨忙问,你咽了?宋高点头。柳东雨的脑袋轰隆隆炸响,大嚷,谁让你咽的?你是猪啊,听不懂人话?宋高很无辜的样子,太难嚼了。柳东雨骂,你死人活人?难嚼吐出来呀!宋高说,我嗓子正不舒服呢。柳东雨脸都气青了,那是毒药呢,你不想活了?宋高嗫嚅,你早不告诉我……柳东雨说,我逗逗你,你怎么就……宋高脸色突然就变了,腰也躬下去。柳东雨慌了,她只知道鸭头草的根有毒,没想到毒性这么大。宋高捂着肚子,发出呻吟。柳东雨扑上去,掐住宋高的嘴巴,伸进两个手指使劲搅动。没有解毒药,只能用这个土法子让他吐出来。宋高恶心得直嗝,她边搅边催促,吐呀,快吐!宋高嗷了一声,似乎要吐了,柳东雨忙跳开。宋高扭转脑袋,并没有吐,只是大喘着。柳东雨正要扑过去,宋高指指他刚才坐的位置。

    柳东雨瞅了瞅,突然明白。他并没有咽下去。他在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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