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走半个时辰。中途磨蹭点儿,一个时辰就过去了。柳条屯有句话形容屯子拽得长,早晨从东屯出门,中午才能赶上西屯的饭。
柳东风家在屯子东北,柳秀才住在屯子西南,两家隔得最远。父亲个子不高,步子却大,像在跳。柳东风知道父亲有个绰号,跳兔。柳东风一路小跑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要把柳东风送到柳秀才那儿上学。显然父母商量好了,母亲连夜给柳东风缝了带干粮的包。柳东风当然知道柳秀才,整个柳条屯谁都知道柳秀才。柳秀才瘦得像根麻杆,却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柳秀才平时不出门,出门必定是去哪家讨酒。柳秀才不会酿酒却嗜酒,馋了就讨。去柳东风家讨过两次。母亲从来不像别人家那样奚落柳秀才,很尊敬他的。那次柳秀才试图摸柳东风的头,柳东风躲了。柳秀才身上的气味太冲,屯里人说柳秀才若不喝酒,早就馊了。柳秀才是屯里的乐子,除了醉话还说胡话。他一般不搭理人,若谁喊住他问,柳秀才,你最恨谁?柳秀才答,慈禧那个老娘们儿。又有人问,她惹着你了?柳秀才就用瘦指头指点着,你们呢?你们呢?那老娘们儿就没干好事。然后就是一通胡话。再有人问,柳秀才,你咋不娶女人?柳秀才仰天叹息,都让人骑到脖子上了,还有心思娶女人?你们呢,醉生梦死,不知道疼也不懂得羞耻。就有人反驳,柳秀才,你都见谁醉了,就你整天醉酗酗的。柳秀才愤愤地跺几下脚,我是难过呢,我是难过呢,大连旅顺多好的地儿,都白白送人了。柳秀才的话,屯里多半的人听不懂,但喜欢逗柳秀才。柳秀才也好说,有时人都散了,他还在说。柳秀才是屯里的异类,父亲让柳东风跟他念书,柳东风老大不愿意。
到了柳秀才屋外,柳东风额头后背汗漉漉的。父亲回头等他。他近前,父亲给他拭拭额头,然后让他跪下去。
父亲冲着屋里喊,柳先生,我把东风送过来了,求你收下他,他不小了,该识字了。然后恭恭敬敬立在一边。
很长时间,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柳秀才住茅草屋,旧茅草已经泛黑,新茅草颜色发黄,黑黄间又长出一簇簇的蒿子和丝一样的青草。门是薄竹板的,用铁丝由下而上串起来。
柳秀才要么不在,要么睡着了。柳东风觉得父亲应该到屋里看看。父亲不动,也没再喊,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竹板门哗啦一声,柳秀才出来了。他的脸像茅草屋一样颜色混杂。还在呢?柳秀才有些失望,也有些惊讶。
父亲催促柳东风,东风,拜见先生啊。柳东风迟疑着,父亲照他肩上重重一摁,柳东风就磕了两个响头。
柳秀才说,还没说收你,磕什么头?起来起来。
父亲说,先生收下他吧,求你啦。
柳秀才说,收下他干什么?跟我喝酒,躺屋里睡觉?
父亲说,教他识文断字。
柳秀才摆摆手,我教不了,你把他送到镇上,有的是先生。
父亲说,你就是好先生。
柳秀才说,我是醉鬼呢。
父亲说,你人醉心不醉,甭说柳条屯,整个东北也没几个比你清醒的人。
显然这话说到柳秀才心里。柳秀才静默片刻,说,也就是你了。
也就是你了——柳东风觉得这话有些怪,后来想明白了,柳秀才说多了胡话酒话,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柳东风真正品味出这话的意思已经几年后了。
父亲说,还不快谢谢先生?柳东风忙又磕了一头。
柳秀才说,叫什么先生啊,别扭,叫柳秀才好啦。
父亲说,你是秀才,也是先生,好先生。
柳秀才说,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不像你。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良久,父亲说,东风就交给先生了。
柳东风第一次走进茅草屋——整个柳条屯没几个人进来过,屋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也亮许多。更令柳东风纳闷的是,屋里没有柳秀才身上的霉味,反有青草的清香。后来柳东风明白了,是茅屋顶长了太多青草的缘故,还有,屋顶开有天窗。屋角立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柳东风想大概用来开关天窗的。
柳东风在柳条屯这间唯一的茅草屋开始自己的读书生涯。他也见识了柳秀才的另一张面孔。柳秀才不再是任人取笑的糟老头儿,凶起来很吓人的。上午教了柳东风几个字,下午让柳东风复读。柳东风早就记牢了,读出来之前突然冒出怪念头。他想像屯里人那样捉弄柳秀才一下。
醉鬼。柳东风声音很轻。
柳秀才半闭着眼睛,让柳东风重复一遍。
醉鬼!柳东风声音提高许多。
柳秀才直视着柳东风,我教你这么念的?
柳东风有些紧张,但硬着头皮说,先生就是这么教我的么。
柳秀才似乎糊涂了,是这样吗?
柳东风很肯定,是这样!
柳秀才慢慢转身,在草墙上摸了一阵,转过来手上多了一把竹板。他让柳东风伸出手,柳东风没从,他突然就凶了,猛抓过柳东风的手,重重抽了三下。手心立时火辣辣的,破了一样。柳东风想抽出来,抽不动。柳秀才平时摇摇晃晃,风吹就倒的样子,此时竟然比藤条还有韧劲儿。混浊的双眼也被洗过一样,清亮,冰冷。
是这样吗?柳秀才颧骨突出,像突然长出两块疙瘩。显然柳东风的迟疑惹怒他,他猛又扬起竹板,说!是这样吗?
不……是。柳东风小声答。
怎么读?
中……华。
大声点!
柳东风大声读出来。没捉弄成柳秀才,反挨了板子,柳东风有些害怕。不是因为挨打,而是柳秀才狂怒的神情。
疼吗?
柳东风点头。
柳秀才喝,没长舌头?疼,还是不疼?
柳东风老实答,疼。
柳秀才说,知道疼就好,挨了打,你得知道疼,不知道疼的人太多了。你父亲把你送过来,不只要你学字,还要你知道疼,明白吗?柳东风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答,明白。
柳东风清早过去,入黑离开,整天都呆在茅草屋。起先感觉很枯燥,后来识字渐多,能翻书了,屁股稳当许多。柳秀才出去讨酒的时候,就把柳东风关在屋里。柳秀才出去就是多半天,遇到有人拽住他,不定说到什么时候。柳东风念书困了就干脆倒下去睡一觉。
那年刚刚入冬,就落了一场大雪。清早父亲怎么也推不开门,后来从窗户跳出去,铲开门外的雪,挖开一条通道。自从跟柳秀才念书,柳东风就没睡过懒觉,父亲什么时候起,他就跟着起。铲雪也跟父亲一起干。铲到院门口,看着街上鼓鼓囊囊的雪,柳东风一下想到柳秀才的茅草屋,竟然一阵害怕。
父亲和柳东风一起去西屯。父亲弹跳力虽好,但厚厚的雪绊着他。柳东风踩着父亲的脚印,反而没有像父亲那样喘息。
终于到了,柳东风吓一大跳,茅草屋彻底被雪覆盖,成了一个大大的雪包。柳东风慌慌地喊声先生,就要往前扑。父亲扯住他,慢慢来,先清门前,再清两边。柳东风动作飞快。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喜欢上这个邋遢的怪老头儿。
清空门口,又把两侧的雪扒掉,父亲说雪随时会把草屋压垮。柳东风心里着急,父亲刚说可以了,他一把扯开门。
柳秀才在角落团着,像一只流浪的花猫。柳东风喊声先生,柳秀才没有任何反应。柳东风怀疑他冻死了,向父亲投去惶恐的眼神。父亲赶上去,推推那一团。动了。掀掉被子和皮袄,皮袄是前几天柳东风带来的,柳秀才打着长长的呵欠,我还没睡够,吵什么吵。待看到父亲也在,柳秀才忙把散乱的辫子捋到脑后,有些讪讪的,我还以为是东风呢。父亲说,雪不小,都包住了。柳秀才说,夜里听声音就知道这场雪大。父亲从怀里掏出皮制的酒袋,冻坏了吧?先暖暖。柳秀才说,不急不急,先抹把脸,不然喝不出香。
柳秀才讨了酒习惯边走边饮,不到茅草屋就喝完了。他大概从未这么正正经经地喝过。父亲也是第一次和柳秀才喝酒。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冷。好一阵子,父亲问酒怎么样,柳秀才说好,这酒有劲儿。父亲说,对你口味就好,我和东风娘说了,明年多酿点儿。父亲又问柳东风的学业。柳秀才夸柳东风记性好,悟性也好,他这个半吊子先生也开心。柳东风没料柳秀才这么夸他,有些羞。
柳东风翻着柳秀才那些书,并没有偷听父亲和柳秀才说话。但两人的话引起柳东风的注意,他悄悄竖起耳朵。
柳秀才说,听说日本人在镇上设了警察所,是真的?
父亲说,是真的。
柳秀才说,我还以为谣传呢,你见过?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迟疑一下说,我常去镇上。
柳秀才叹口气,挨打习惯了,都不知道疼了。听说增加不少商户?
父亲说,嗯,比过去多。
柳秀才问,都做什么?
父亲似乎不大愿意回答,也可能是不知道,停顿一会儿,父亲说,煤炭,木材,皮货。我也是路过胡乱猜的,咱庄户人,不懂。
柳秀才说,听说山里有伙梅花军,是甲午年间躲到山里的,专抢日本人的货,割日本人的头。不知真的假的?
父亲说,这倒没听说过。
柳东风突然想起缸里那些鞋,还有鞋底的花瓣。曾经有个夜晚,父亲和母亲私语中说过梅花军。此时父亲却说没听说过。
柳秀才说,我听说了。
父亲说,要有……停停又道,山里的土匪倒是多。
柳秀才不屑,抢自己人算什么本事,要抢就像梅花军那样,抢外人的。
父亲没答,轻轻叹口气。
柳秀才说,我是老骨头了,学了些没用的东西,不然,我……
父亲说,咱是庄户人,不敢惹谁,吃喝还顾不过来呢。
柳秀才说,你是条汉子。
父亲说,先生笑话我。前日遇到野猪,再跑慢点儿就让吃了。
柳秀才说,我还没吃过野猪肉呢。
父亲说,待什么时候猎到,给先生背条猪腿过来。
柳秀才说,牙口不行,咬不动了。
父亲离开,把柳东风也叫上。父亲对柳秀才说院里的雪还没来得及清,得让柳东风帮忙。柳秀才挥挥手,去吧,我还得睡一觉呢。
父亲和柳东风仍一前一后。父亲慢了许多,像揣着心事。有两次,柳东风差点踩到父亲脚后跟。到家门口,父亲突然回头,盯住柳东风,问柳秀才是不是问过他什么。柳东风摇摇头。父亲神情严肃,让柳东风好好想想。柳东风努力想了想,又摇摇头。柳秀才很少问柳东风话,都是他讲柳东风听。父亲仍不放心,当真?柳东风重重地点点头。父亲说,如果他问,你就说不知道。似乎觉得这话过于笼统,强调,咱家的事,绝对不能和他说。柳东风嘴上应着,心里却来回翻腾。父亲对柳秀才有防备,可……若不相信他,为什么要把柳东风送过去跟他念书?父亲大约猜到柳东风想什么,说,柳秀才是个好人,不过喝了酒就管不住嘴,会乱说。你把尿炕的事告诉他,整个柳条屯都会知道,明白吗?柳东风说明白。终是忍不住好奇,问父亲,梅花军真像柳秀才说的那么厉害?父亲竟然抖了一下,然后直视着柳东风,重重强调,别提这三个字,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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