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戒尺书籍陈放俨然。热水已然兑好,炭火正旺,连汤婆子都灌了滚烫的水,裹了棉套子塞在被中了。
我甚是诧异,李瑞纵然能优待我,又何至于如此细心?转念一想,也许是芳馨悄悄遣人来过了也未可知。于是也不多想,匆匆洗漱过,便歇下了。次日寅时正起身,顶着漫天星光,依旧去绣坊做活。如此五六日下来,因睡眠不足,日日头痛。本以为沾枕即眠,却又常常失眠。加之狱中饮食粗粝,难以下咽,每日只吃个半饱,于是精神恍惚,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唯一的好处,是再没梦见过三位公主。
到了正月初十,绣坊的功夫少了。因有丧事,梨园不用唱戏,李瑞便打发我去为戏子们擦洗唱戏的行头。与睿平郡王高思诚交好的梨园琴师师广日当即拿出两把宫中赏赐的名琴,秉开众人,独自教我保养。功夫清闲,我在琴室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师广日也不理会我,自己抱着琴去了隔壁屋子。天一黑,我便回到掖庭属。睡了一下午,总算能打起精神看书了。
晚上,李瑞亲自带人送热水来,一个小内监细细擦拭了桌椅窗台,另一个灌了汤婆子,埋入被中。我微微惊讶,随即感动不已:“这些细心功夫,玉机还以为是姑姑派人做的……大人对玉机处处宽待,处处优容,玉机无以为报。”
李瑞恭敬道:“感恩报答的话,从此不必再说。只可惜掖庭狱的吃食都是宫里做好了拿过来的,下官本待回家去带些好的给大人送来,谁知连日忙碌,七八日间,只匆忙回了一次家,也没顾上拿。还有,进了掖庭狱的人,都得劳作,这是宫规。下官自是不愿意大人这样辛苦,只是若不一视同仁,只怕上面问起来,于大人、于下官都不好。因此只得委屈大人了。”说罢躬身一揖。
我连忙还礼:“玉机戴罪之身,不敢当。大人的苦心,玉机都明白。”
李瑞瞥了一眼书桌,微笑道:“大人在狱中尚不忘读书,果然有王霸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的……风骨。且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心志,饿其身,空乏体肤,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性忍心,增益其所能。’大人饱读经史,于逆境中尚不忘读书,果然较常人角立卓荦。”
我听他忽然文绉绉起来,顿时失笑。“大人,是黄霸[76],不是王霸。还有,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是‘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李瑞顿时红了脸,讪讪道:“大人知道的,下官小吏出身,没好好读过书。见笑见笑。”
七八日前,他尚是慈心哀怜中,夹杂着颓丧绝望。今日再见,却是两分敬畏,两分奉承。何以前哀后恭,分别如此之剧?我心念一动,道:“有一件事,玉机早就想请教大人了,一直未得其便。不知大人肯垂怜赐教么?”
李瑞道:“大人问便是了,下官知无不答。”
我问道:“玉机蒙大人厚爱,得赠夫人亲手所绣的衣衫鞋袜,实在感愧无地。玉机斗胆问一句,大人在京中居住数十年,是如何识得南阳杜子钦的?”
李瑞嘿嘿道:“杜子钦进京求官,赁了我们家的房子。”
我顿时了然:“大人既回过家,那杜子钦必有金玉良言以教大人,是不是?”
李瑞一怔,随即释然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人,那下官就实话实说好了。那杜子钦是下官一个远房亲戚写了信荐来的,不然不知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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