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心中未必不戚戚然。他小小年纪,却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澹然神情:“不过三年罢了。况且这三年孤与姐姐都在宫外,焉知不能常常相见呢?”
我叹息道:“玉机要带着父亲的灵柩回青州去。”
高曜一怔:“如此……那也罢了。只是三年不过转瞬,姐姐不必太过伤感。”说着双眼一红。又闲谈了两句,便听芸儿在帘外请行。高曜跳下榻来,恭恭敬敬施一礼道:“今日一别,曜当瞻望三载,以冀芳姿。山高水阔,风流云起,愿彼此珍重,不负来日。”
我亦起身行了一个大礼,一低头,泪水沿着下颌滴落在襟前,像春日的渡头相送时,一朵柔若无物的缥缈柳絮:“是。殿下……也请珍重。”
高曜回头疾步去了。芳馨进来扶我起身,微笑道:“三年后,殿下就是个大人了,且在宫外平平安安地长大,总比在宫里总有千般顾虑、万般忌讳的好。姑娘不该如此伤感。”说着吩咐小丫头端热水进来净面,又道,“就好比姑娘,三年之后依旧回宫,想来定然是身子康健、学问精进了。只要明朝相逢时,彼此更好,便不枉了今日之别。”
我顿时破涕为笑:“姑姑,你总是我的一言之师。”
咸平十五年正月初六一早,我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五年的皇城。我在修德门下轿,穿过深而窄的门道,忍不住回望。我心目中高贵庄严、肃穆森冷的皇城,只留给我满眼望不尽的宫墙,一如我刚入宫时的那样。走远了,高耸的内宫西北角楼依稀在望,我偶然掀起车帘,但见角楼最高处的窗中,一抹明黄色如朝阳般张扬华丽,光芒万丈。
午后,母亲带领我们姐弟三个,将父亲的棺木送去了城外的铁槛寺安放。只待汴城府衙查出了父亲遇盗的“真相”,我们一家便扶灵回乡。在铁槛寺盘桓半晌,天渐渐暗了,于是赶忙坐车回城。刚刚在山门上车,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寺中。我忙对母亲道:“母亲且先回城,女儿坐后面一辆车随后就来。”
母亲道:“天就快黑了,这会儿你要去做什么?”
绿萼已然跳下了车预备扶我。我起身道:“女儿遇见了一个故人,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他。待问过了便回去。”
母亲道:“让你弟弟陪着你去。”
我笑道:“母亲无须担忧,我去去就回。”
母亲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快去快回。”我不欲与她争辩,下了车便领着绿萼依旧回铁槛寺去了。
铁槛寺的后山是一带梨树,父亲的棺椁就停放在梨树林中的一间小屋中,甚是幽静。沿着石子漫铺的小路走进林中,但见小屋的门开着,一个青衣男子正在往父亲的灵前上香,复又拜了三拜,这才走了出来。待见我站在梨树下等他,不觉失声唤道:“朱大人……”
我上前敛衽行礼:“施大人万福。玉机如今已是白衣,大人不可再用旧日称谓。”
施哲讷讷道:“朱……姑娘有礼。”
我感激道:“承蒙大人一直照看亡父,玉机感激不尽。只是大人要来,怎的也不告诉玉机一声?”
施哲道:“令尊铮铮铁骨,不为恶人淫威所动,在下钦佩之至。闻得令尊今日出殡,特来拜祭。只因在下亲眼目睹令尊的酷烈死状,所以不忍与尊亲一家相见。无礼之处,望乞见谅。”
我微笑道:“施大人对我一家有大恩,玉机却还没有谢过。如此避而不见,岂不是让玉机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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