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他能想到的,但凡他能做到的,他都做了。他自认是一个坚韧顽强的人,但,始终无法让她重塑起原来的信任与爱。
到了今天,真正是个断点了。
萧致远回到公司,电梯里的女生们明显静了静,跟着互相使了眼色,显然在拼命忍住说话的欲望。萧致远依旧有些恍惚,走出电梯的时候,总经办的一帮秘书们又在窃窃私语。他隐约听到几句话,便停下脚步问:“什么心都融化了?”
被问到的小女生刚刚调到这里工作,脸唰的红了,站起来语无伦次:“我们……在看照片。萧总,你要不要看看?”
屏幕转过来,萧致远怔了怔。是自己弯腰捡起乐乐玩具的照片,仿佛怕小宝贝的玩偶真的弄脏或者摔坏了,神色分外专注认真。他笑了笑:“这么快传上来了?”
还是Iris替他解了围:“都去工作吧,萧总天天看,还没看够呀?”
“可是萧总的女儿第一次见呢,好可爱。”有人悄悄说了一句。
萧致远勾起唇角笑了:“是挺可爱的,下次抱她来玩玩。”
哄堂叫好声中,萧致远回到办公室,看看时间,恰好五点整。
她……发了,还是没发?——并不是在乎即将面临的巨大危机,而只是想要自己,这一次,他还能不能,让她有丝毫的心软。
时钟指向五点半。
内线响了起来。
是陈攀打来的,声音有些惶急:“萧总,程宏那边来电话了,三个股东联名转让股权,目前股东名册正在登记修改,他们加起来控股已经超过了你……”
一颗心砰的落下了。
他和桑子衿,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萧总,你在听我说话吗?”陈攀声音十分焦虑,“我已经让律师给三方发出信函,他们这么做违反了当初协定……”
“没用的。”萧致远淡淡的说,“他们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
“那怎么办?萧总,这次可不比上一次啊!现在集团上下和你哥哥都盯着,这个项目要是失败的话……”
“你让我再想想。”萧致远不由分说挂了电话,进而摁下内线,对秘书说:“现在开始所有电话都不要接进来。”他又将自己的手机关机,拉下窗帘,然后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太累了,只这样轻轻一靠就睡过去,各式各样的梦都在潜意识里飞舞起来。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妈妈……不苟言笑的爸爸……和暗夜之中,站在自己身边低声说话的子衿。
猛地清醒过来,再一看时间,已经近晚上八点。外边秘书室已经空空落落,只开着一盏灯,似乎是Iris还在等着。萧致远推门走出去,Iris连忙站起来,从保暖瓶中到出一碗海鲜粥,笑着说:“萧总,先吃点东西吧。”
他的确是有些饿了,坐下来一口一口的喝着,沉默不语。
Iris依旧在发邮件,只是偶尔会悄悄看他一眼。整齐的鬓角,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长而微翘的睫毛却带出一份清新的稚气。这个男人,是自己眷眷不舍了近十年的那个人呐……
“这粥……”萧致远忽然开口,声音中带了淡淡的疑虑。
Iris心跳漏跳一拍,强自镇定抬起头,迎上萧致远的目光。
他却只是将剩下的喝完,笑笑说:“哪家订的?味道真不错。”
Iris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显然十分之失望。
“你下班吧,今晚没事。”萧致远站起来回到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吃完东西,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萧致远摁下遥感窗帘的开关,看着脚下红尘万丈,试图一点点的去理清思路。指尖还夹着一张有些老旧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他终于走回办公桌边,打开了手机。
无数语音信箱的提示和短信涌进来,手机滴滴滴的响了许久。萧致远看着那些信息,心中十分清楚,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他把自己封闭在这里,外界却可能天翻地覆。
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看着显示,终于还是接起来:“爸!”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敢关机?”老爷子劈头就骂过来,“这种时候找不到人会对集团有多大的影响,你没想过?”
“是我考虑欠妥。”萧致远平静的解释,“但,我需要这几个小时来静一静。”
“听上去,你好像想出应对的方法了。”老爷子语气和缓一些。
“爸爸,你也知道的,商场上没有永远的好运气。”萧致远淡淡的说,“我只能尽力再试一试。”
“胜负什么的,也不需要我多说了。萧致远,你比我更清楚,如果这次东林最终撤资,收购失败的话……你还不如在第一轮就失败。这个世界,对失败者远比对一个创造过奇迹却又失败的人宽容。”
“我很清楚。”
“好自为之。”
“爸爸……”萧致远在挂电话前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如果这次出事的是大哥,你会教他怎么做吗?会帮他想办法吗?”
电话那头父亲只是生硬的搁下一句“多想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年轻的男人放下电话,眼神由软弱迷惘渐渐变得冷酷强硬,他只是想起了一句话——
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只能自己坚强。
他又一次拿出那张照片,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方嘉陵。
医院里静悄悄的。
乐乐已经睡着了,子衿本来抱着她一起躺着,却殊无睡意,从床头柜拿了手机,依然停留在短信界面上。好几封都是未读状态,她粗粗一眼扫过去,忍不住苦笑。
小郑:老大,今天新闻里萧致远的老婆长得和你好像啊!赶紧去看!
小郑:我又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个人就是你……你不会……真的一直和萧致远隐婚吧?
小郑:天!公司里已经传开了……你真的是……老天!
如此这样来自同事的短信还有许多,子衿滑到最后一条,却是方嘉陵发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到底。
这个时候,想必他说话分外有底气吧。子衿很清楚,就在一个小时前,方嘉陵召开了记者会。他作为东林投资的最大股东,单方面宣布东林将会再考虑是否加入并购竞争,并直言不讳,可能“让道”给光科。
广昌并购案的一波三折、高潮迭起令现场的记者接近疯狂。假如说萧致远在第一轮反败为胜被视为奇迹,那么显然,这一次方嘉陵悄悄入主东林,就更像是神迹了。
“方先生,上维的萧致远先生作为东林第二大股东,你们之间有过沟通吗?”
“方总,您是怎样操作这件事的呢?为什么上维一直没有反应?”
所有这些问题方嘉陵都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隐匿在那双斯文的金丝边眼镜之后,只淡淡的说:“我想这次股权更迭的目标大家都清楚,只是为了收购广昌。所以,光科这一次,应该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他说得谦虚,只是背后的话语每个人都已听出来了。东林一旦撤资,那么上维又一次被踢出竞争圈,隐忍至今的光科和方嘉陵,才是真正的腹黑。
子衿退出了短信界面,黑暗之中,瞪着闪烁着光亮的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乐乐不安分的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自己脖子上,还重重的蹭了蹭自己。她小心将女儿抱开,从床上翻身下来。
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安呢?明明应该是如释重负的啊……四年的婚姻,四年的枷锁,她终于要到了可以迈出的时候。以后,一个没有萧致远,没有信任撕裂,没有冷战的小家,只有自己和女儿两个人。在过去的四年里,每当失眠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个向往和信念支撑自己的……可是现在,为什么心里反而沉甸甸的,仿佛挂着一块铅石,连透气都变得异常困难呢?
子衿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直直坐到了快要天亮。脖子似乎都僵住了,她拿了包,轻轻给乐乐掖了掖被角。小家伙舒服的蹭了蹭她的手,继续呼呼大睡。
再多的不安和疑虑,此刻也被这轻轻一蹭抚平了。子衿走出病房,麻烦护士替自己看着乐乐,便离开了医院。
而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很长很长的时间,她将再也见不到光着小脑袋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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