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角色从学生转换成妈妈,快得令子衿自己都措手不及。
她辞掉了工作,搬出宿舍,住进萧致远准备好的公寓里。
屋子是一层两户打通的,事实上十分适合新婚夫妇居住,视野开阔,物业服务更是一流。萧致远请了两位专职的护士照顾女儿,而他自己也谢绝了一切应酬,每天准时回家,同子衿一起照顾孩子。
大约是早产的缘故,宝宝的身体不算好,总是生病,吃不下东西,睡得又不安稳,常常整夜哭闹。子衿毕竟年轻,面对小小的,连骨头似乎都是柔软的小家伙,尽管努力学着照顾,到底还是极有压力的,好几次都偷偷躲到了卫生间大哭。
那次是萧致远自己看见的。他工作到半夜未睡,去宝宝房看过孩子,却发现子衿不在卧房里。床头灯还打开着,被褥凌乱,显然她离开没多久。
萧致远走到客厅,发现客卫开着灯,隐约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他踌躇了片刻,敲了敲门。
子衿很快从里边出来,神情很镇定,只是红肿的眼眶多少还泄露了些许情绪。她只看他一眼,侧身想要离开。
“马上要一百天了,我想带她回家去见老爷子。”
萧致远站在黑暗之中,落地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让他的表情带上了几分若明若暗与难以探究。如今的他,面对桑子衿,不会再有往日炽烈的流露表白,更多的只是内敛暗藏与不动声色。
“领证的事也拖到了现在,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子衿仿佛彻底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歉意一笑:“是啊,还有领证呢……她一生病,我什么都忘了。”
“那么就明天吧。”萧致远淡淡的说,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痕,“早点睡吧,小家伙不会有事的。”
子衿“嗯”了一声,慢慢拖着脚步去了卧房。
小宝贝难得睡得这么好,长长的口水都拖下来,粘在枕头上。子衿看了一会儿,回房躺了下来,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起来,自从女儿生病,她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偏偏今晚小家伙好转了,萧致远又提起了那件事,她更加心烦。
她从床边摸出了一粒安眠药,和水吞下去,心事重重的躺回床上。
明明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为什么……大脑没有丝毫要停下休息的迹象呢?
过往的一幕幕都在闪回般重现,子衿有些烦躁的坐起来,又倒了一片药吞下去。
领证……真的要和那个人领证?
她拖了两三个月,这次,又该怎么收场呢?
子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要天亮了……该死,为什么还睡不着?再过一会儿小家伙醒了就给给她吃东西了……还得再让医生来看看。她必须好好睡一觉,才有精力照顾女儿。
子衿烦躁地索性坐起来,拿出抽屉里的药瓶,哗啦啦一下倒出一掌心,猛地灌了进去。
这样总能睡着了吧?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却是被凉意激醒的。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只看到萧致远扭曲的脸、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她能察觉出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正一滴滴的落下水珠,是他……用水泼了自己么?
“你答应了和我结婚,现在想反悔,想死了?”萧致远低吼着,英俊的脸上表情狰狞可怖,“桑子衿,你想得美!”
他弯腰想去抱起她,见她昏昏欲睡,想要闭上眼睛,终于按捺不住,狠狠一巴掌便甩在她的脸上:“桑子衿,你敢去死试试看!”
她缩在他怀里,晕晕乎乎的,是真的被这一巴掌甩懵了。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想死呢?她还有小女儿,她是要看着她长大的啊!于是子衿拼命的摇头,试图和他说话,他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径直抱着她下了车库,吩咐司机开车。
这一晚漫长得像是再也不会结束。
洗胃,检查,最后还是被要求留院观察。
子衿静静的躺着,看着生理盐水一滴滴的落下来,灌进自己的静脉。头脑已经清楚了不少,刚才她想和萧致远说话,他却转过了头,俊朗的眉宇间满是疲倦,连开口都不愿。
“喂,我们……改天再去领证吧。”子衿终于还是说。
他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肩上、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没有任何情感的雕塑。
“萧致远……我不是不想领,是……真的没力气。”
“不用你出门。”萧致远淡淡的说,“我喜欢今天,会让他们到这里来给我们办手续。”
子衿的脸色在瞬间苍白灰败下去,而他神色不动,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今天么?”
她茫然的回望他,摇了摇头。
“桑子衿,记住这句话。”他一字一句,神色倨傲,却又苍凉,“哪怕是你死,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到了中午的时候,又是一轮检查完毕。子衿注意到萧致远出去接了个电话,许是因为门未关紧,她听到了不少。
“上维算是彻底的度过难关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听说你爸爸彻底把这一块交给了你。”
萧致远不置可否间,唇角的笑凉凉的,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子衿恹恹的转了个身,有些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话,未想到萧致远调整了语气,平淡却平稳的回答:“是。总体而言,暂时不会出现上维会被人收购的危机了。”
她靠在枕头上,眼角的余光看到萧致远的背影,这段时间因为照顾女儿,他又瘦了许多。而工作上更是废寝忘食,常常在家通宵,据说偶尔只在中午的时候补眠。有时她也会盯着他愈发显得轮廓清隽的侧脸看,看着看着就在想,这个男人会不会过劳死呢?
这个想法多少是恶毒的,可她常常沉迷进去,无力自拔。但是有时候,她看着他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的身影,却又觉得愧疚……至少,他们现在都应该放下那件事了。
再艰难也要做到,因为是为了唯一的宝贝。
那一天一夜间发生的一切事,就像是一个伤口,在远没有愈合的时候,就被他们两人便齐心协力的,用一层层纱布裹了上去,任其溃烂,却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子衿“恩”了一声:“恭喜你。”
他依旧不置可否,将手边一叠文件放在病床边:“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了吧?”
子衿拿过来,最上边是一份房产证明,目前他们居住的那套公寓写着桑子衿的名字,另外还有若干份投资基金,以及一张签过名字的支票。
子衿微微有些吃惊的盯着那个数字,拧着眉没有开口。
“就当是彩礼吧。人生大事,礼数上总是要的。”萧致远将笔递给她,“这里还需要你签名。”
“我可没那么多的嫁妆回礼。”子衿冷冷的笑了一声。
“不需要。”他的声音简单而冷酷,“我只要你。”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落下的阴影衬得肌肤愈发雪白,拿过笔正要写字,还是顿住了:“要不还是写宝宝的名字吧?”
“她的我自然会准备,不用你操心。”他唇角微勾:“还有,女儿的名字还要进了萧家门才能取。你一天不和我领证,我就没办法帮她上户口。”
子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一仰头,眼角仿佛蕴着冰晶一般,闪烁着微光,却不知是不是想要哭出来。萧致远却只是看着她,慑人的目光像是无形的压迫,逼得她无所遁形。
子衿一咬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镇定的拿回来放进档案袋:“我会放在家里的保险箱,密码你知道的。想怎么用不用问我。”说完又递过一张小小的信封,“前段时间太忙,也没和你商量过结婚后的事。这里是两张卡,一张是我的副卡,另一张每个月1号都会打进一笔钱作为家用。我想应该够了。”
子衿沉默的看着他将信封放在了自己枕头边,拉开房门,回头说:“你换下衣服,他们来拍张照,把手续办一办。”
等她换好衣服,果然有人在走廊上布置好了拍摄器具,组装好了电脑器具,笑盈盈的招呼她:“桑小姐,和先生一起合影吧?”
子衿慢慢的走过去,站在萧致远身边。闪光灯一亮,她却闭了闭眼睛。
“再照一张吧。”工作人员有些为难的说,“闭眼了。”
萧致远揽着她的腰,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好。”
子衿的身子在轻轻发抖,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再硬是挤出一丝笑容了,有些仓惶的侧过脸:“等等,我还有些事想和你谈。”
他凝眸看着她,笑意渐渐消失殆尽,转而对在场的工作人员点点头:“麻烦再等一会儿。”
他们重新回到病房,子衿慢慢的说:“我还有个要求。”
“你说。”
“结婚的事,我希望能保密。”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报纸杂志上,顿了顿,“我不想像你哥哥那样,世纪婚礼弄得满城风雨。”
萧致远唇角的笑意愈发讽刺:“嫁给我了还没法面对这个事实?”
子衿索性把心一横,言不由衷:“我不想女儿从小就在公众眼皮子底下生活。萧致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想要结婚么?”
他的嘴角似是不经意间动了动,淡淡的说:“保持低调是吧?你不怕将来节外生枝?”
子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萧致远的兄长结婚不过半年,当初那么高调的门当户对,三个月之后就传出了绯闻。像萧致远这样的黄金单身汉,经受的诱惑只会更层出不穷。
“作为回报,我也向你保证,不会干涉你任何私生活。”子衿郑重的说,“将来你遇到爱的人也好,对我厌倦了也罢,只要你答应让我和女儿离开,我可以离婚,不要你任何财产。”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就连眼角都有轻微的抽搐。可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情绪。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他冷冷勾起唇角:“好,我向你保证。”
“走吧。”子衿终于松了口气,展颜笑了笑,甚至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反正是为了孩子,日子不过就是凑合着过吧。”
夜风一阵阵的卷过来,虽是盛夏,却也凉气逼人。子衿在姐姐的墓前已经坐了很久,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抬头看看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些星星这么近,仿佛眨一眨眼睛,它们就会倾倒下来。
“姐姐,四年多了,我第一次来看你,是想告诉你……忍了这么久,我终于要离开他了。”她喃喃的说,“乐乐她很好,很乖呢,很听话。再过几年,她长大了些,我就带她来看你。我向你保证,姐姐,我会带着她离开的,一定。”
子衿慢慢站起来,离开墓园,一步比一步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她坐上车,拨出一个电话。
是王阿姨接的。
“阿姨,爸爸在家吗?”
“哎,子衿啊?老爷子不是去你家了吗?说是想乐乐,非得去看看呢。”
子衿怔了怔:“好,那我回家去看看。”
一推开家门,子衿却被眼前这幕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子和萧致远分坐在沙发两端,都沉默着,而乐乐缩在爷爷怀里,睡得正熟。
“爸,你怎么还自己过来了?”子衿换了拖鞋,笑盈盈的走过去,“想乐乐的话接她去住几天就行了。”
打从进门起,老爷子对着儿媳妇都是和颜悦色的,这次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淡淡的说:“是,我是要接乐乐回去住几天。”
乐乐被声音惊醒了,一睁眼看到妈妈,立刻扭着身子爬起来,扁了扁小嘴:“妈咪!”
老爷子放开孙女,任她钻进妈妈怀里,又冷冷睨了萧致远一眼。
萧致远手边放着一叠文件,他仿佛看得正认真,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笑笑说:“爸,真没事。我和子衿就是随口吵了几句。”
子衿抱起乐乐,看她依旧昏昏欲睡的样子,便小心的将她放回了房间,掩上房门。重新出到客厅,老爷子站起来踱了两步,一脸不耐烦的对萧致远说:“你的话我不信,让子衿亲口对我说。”
萧致远讷讷的收声,听到父亲对子衿说:“子衿,这几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小子有事没事就搞出一堆花边新闻,是真的委屈你了。”
子衿迅速地看了萧致远一眼,摇头说:“爸,你别这么说。萧致远没有亏待我和乐乐。”
“前几天让他公布婚讯,既有我的意思,也有集团董事会的意思。上维的并购案你也知道,我们一开始就在弱势,好不容易能扳回来,还需要加强投资者的信心。而致远他在私生活方面,风评一直不大好,所以借着这个机会,也就公开了。”
子衿无话可说,便只能沉默。
“虽然是公开了,但是致远还是留了余地,你的信息,乐乐的信息,他请示过我,都保护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像……正平一样,整天鸡犬不宁。”老爷子叹了口气,“但是今天是怎么回事?子衿,你说,为什么我刚才去看乐乐,她在梦里哭醒了,说是你俩要闹离婚?”
原来是这样。
难怪老爷子一肚子脾气。
这个家里,谁都能受委屈。
唯独他的宝贝孙女乐乐不行。
子衿抿着唇,悄悄睨了萧致远一眼。未想到他就这么坐着,沉着一张脸,仿佛也是满腹委屈,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爸爸,对不起,我们不应该把大人的情绪带到孩子身上。”子衿微微垂下头,“下次不会了。”
老爷子点点头,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修身齐家平天下,先齐家再平天下,萧致远,你明白了么?”
萧致远站起身来,微微颔首:“我懂,爸爸。”
子衿看着父子两,忽然深呼吸,鼓足了勇气说:“爸爸,但是我是真的想和萧致远离婚。”
子衿不再去看萧致远,直视萧老爷子,一鼓作气:“我和致远性格不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是这样冷战,对乐乐也不好,所以……我想,还是要坦诚地告诉您我的想法。”
老爷子这一辈子,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却显然对这番话有些措手不及。他皱着眉看着小儿媳,她的脸色苍白,表情却极倔强,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等一个回答。他倏然间叹口气,转而看着儿子。
他是真的很少看到儿子这样怔忡的表情,像是被什么重重打击到了,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只能呆呆站着,竟不敢再拿回来——这可是他的儿子,萧致远啊!
两个儿子之间,他一直知道自己偏心的是老大。可他从小就犟,长辈再偏心,他不抱怨,只是越做越出色,做到了极致,逼得他不得不放权。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种被儿子打败的挫败感,可是老爷子心里清楚,家族事业的未来,只怕还是要依赖在小儿子身上。
可他何曾见过萧致远这样颓然丧气的表情。
想到这里,老爷子既懊恼于萧致远的不争气,又担心乐乐,忍不住怒气勃发:“想让我孙女从小就生活在单亲家庭?你俩做梦!”
子衿是第一次见到老爷子发这么大的火,顿时噤声,沉默下来。
“今晚我就带她去我那里住。”老爷子转过身,训斥说,“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处理好这件事,再把乐乐接回去。要是再让我看到这幅样子,萧致远,你给我等着!”
小家伙在美梦中被爷爷抱走了。子衿疲倦的坐在沙发上,无力地抚了抚额头。
萧致远在她身边坐下,低低笑了一声:“桑子衿,真的打定主意要和我离婚了?这么迫不及待?”
子衿闭着眼睛,台灯温柔的光线落在身上,竟仿佛有些沉重。
“我还记得结婚那天,你说……日子就是凑合过下去……现在,你连凑合也不愿了么?”他掰住她单薄的肩,“桑子衿,四年时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子衿被迫承受他这样的炽热的目光,却仿佛被灼烫到了,微微扭开了头。
“四年,子衿,我真的委屈了你四年。”他俊美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脸沐浴在温柔的神色中,“小丫头,对不起。当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真的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那么,你同意了?”子衿倏然间又充满了希望,眼眸晶亮。
萧致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却转了话题:“今天乐乐的老师打电话来,说了她在幼儿园的表现。”
子衿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说了什么?”
“她说乐乐和同年龄的孩子比起来还有些胆小,她希望家长能尽量多带孩子出去转转,让她更加勇敢,更有自信。”
心头立刻浮起一阵愧疚的感觉,子衿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她和萧致远共同造成的。假若他们能像平常夫妻那样,乐乐就不会那么没有安全感。可是事到如今,她又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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