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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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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胡服风暴(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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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燕南楚互为外患而已。中原腹心的魏韩,也只有秦楚齐三大国构成外患,却没有北地胡患。纵是燕国,在燕昭王平定辽东之后,东胡之患也全部流窜转移到了赵国头顶,燕国的外患也只有齐赵两个夙敌与威胁大大减弱的北胡了。

    唯有赵国特异,非但有中原战国的大争外患,亦有中原各国已经消除或大为减轻的胡患,当真可说是外患层叠。具体说,这时的赵国北有三胡(东胡、林胡、楼烦)与尚未成势的匈奴,西有中山与强秦,东北有老冤家燕国,东有咄咄逼人的强大齐国,南有同根相煎百余年的魏韩两国,实在是强敌环伺危机四伏。而在所有的外患中,北地胡患对赵国威胁最大,以天下棋语说,是“急所在胡”。之所以如此,在于秦国强大之后,将西部戎狄的“不臣”部族与北地、上郡的游牧匈奴以及林胡楼烦已经全数驱赶出境。这些戎狄匈奴胡人部族,聚集于阴山草原及其东北部大漠,占据了包括九原、云中在内的广阔地带,直接压在了赵国雁门要塞的头顶。与此同时,东胡部族在丢失辽东根基之后,也迁徙到西北草原大漠,压在了赵国正北的代地。然则,更急迫的还是赵国的两大胡族夙敌——林胡与楼烦。

    林胡也叫做澹林,是长期游牧于雁门关北部山地草原的强悍部族。楼烦则是长期游牧于秦国上郡与雁门南部山地的强悍部族,丢失秦国上郡根基,举族北迁到赵国代地雁门之间,与林胡一起构成了赵国的肘腋大患。其所以是肘腋大患,在于这林胡楼烦有一个共同处,精于骑射动如飓风,经常出其不意地攻陷城堡掠夺财货人口牛羊马匹,偏偏却极难捕捉,即使费尽心力咬住了,也无法给予重创,更不用说聚而歼之了。赵国之所以始终在北边驻守十万大军,且始终无法将这十万大军投入中原争霸,根本因由便在于强大的胡患始终不能稍减。赵国之所以民穷财竭,极大的原因便是三胡部族经常的闪电式的掠夺。

    单有外患还则罢了,凝聚朝野全力反击便是。偏偏赵肃侯之后的赵国又是世族分治山头林立,凝聚国力分外艰难。更有特异处,赵氏部族在春秋晋国时期便是天下赫赫大名的领军部族,几乎是代有名将精兵,更在长期抗御胡患中形成了世族独自成军的传统。三家分晋之后,赵国朝局的变动弥漫出一种强悍的国风——以各方军力强弱定权力格局,政变杀戮之频仍居列国之首。国君稍弱立有倾覆之危。历经赵成侯、赵肃侯两代,虽稍有好转,但依然发生了几次大的军争式政变。最惨烈者,便是赵雍亲自发动的剿灭叔父奉阳君而还政于父亲赵肃侯的政变。政变但起,难禁杀戮。那次杀了叔父奉阳君合族三千余口,留下的朝局创伤犹在。未及理顺,父亲赵肃侯撒手归天,国政裂痕直是乌云压顶,赵雍如何不忧?当此之时,又何敢轻动?

    如此这般,是年轻的赵雍所要面对的严酷格局。

    即位后的次日夜里,赵雍独自驾着一辆四面垂帘的辎车来到将军肥义的府邸后门。肥义是赵肃侯的能臣干员,年逾五十,官职却只是一个五大夫爵位的邯郸将军。赵雍做太子时,以肥义在边地的军中实力为根基,发动了对奉阳君的灭门夺政之变。按理说,肥义功勋显赫当大为擢升,可赵肃侯却偏偏一直没有晋升这个实力派老臣。肥义也丝毫没有怨愤之情,依旧忠于国君,不党附任何世族山头。对新君赵雍的夤夜密访,肥义也没有任何惊讶,只淡淡一笑,将赵雍请进了书房密室。

    “邦国危难,将军教我。”赵雍深深一躬。

    “君侯在上,安敢言教。”肥义扶住了赵雍坐入案前,自己却依旧站着,“肥义姑妄言之,君侯姑妄听之。赵有三难:朝局不安,中原虎视,胡患压顶。臣以三策对之:柔韧安内,示弱中原,力除胡患。如此做去,若得大局安定,再图一展抱负。是否可行,君自定夺。”虽则谋划如故,却隐隐然透着一种局外人的淡漠。

    赵雍双眼炯炯发亮:“将军为国之长剑,可否为赵雍制衡朝局?”

    “但在其位,必谋其政。”肥义神情肃然。

    赵雍哈哈大笑:“国之利器,自当高悬于庙堂之上也!”

    次日朝会,赵雍立即当殿下诏四道:其一,将军肥义着即爵加上卿,擢升左司过兼领柱国将军,职司纠察整肃国政,右司过两臣着肥义举荐定任;其二,中府丞周绍擢升太子傅,辅佐太子赵章修习国事;其三,赵禹、赵燕、赵文为博闻师,訾议国政;其四,朝中凡八十岁以上之老臣,皆受“国老”名号,每月由国府致礼抚慰,可随时进言督察国政。

    四道君书一下,大臣们百味俱生莫知其所。这设立司过大臣并命肥义领职一事,世族大臣们先已惴惴不安。且不说这肥义本来就是个唯国君马首是瞻的硬骨头,仅做了个不大的将军就敢突袭攻灭手握重兵的权臣奉阳君,世族大臣们已经是如芒刺在背了;如今骤然爵加上卿,头顶上再有两级(侯、君)便到人臣之极。加爵还则罢了,肥义毕竟也是赫赫名臣,赵肃侯未加重用,本来就是留给赵雍晋升的,大臣们谁个看不出此中奥秘?可新设如此一个“司过”大臣,还要兼领邯郸军政手握三万精锐步骑,这分明是国君要以睁得硬眼的肥义震慑朝局了。虽说各据实力的世族大臣们也未必人人都有叵测之心,但对新君上手便严加防范,毕竟是老大不舒坦。然则又能如何?整肃朝政不是该当的么?赵国多内争,谁都嚷嚷要凝聚朝野消弭边患,当此之时,设立司过大臣以纠察内政,又能以何等理由反对?

    还有,这太子傅历来都是世族重臣领衔,外加一个饱学之士辅佐。如今却擢升一个执掌王室典籍的中府丞周绍独领。周绍虽不若肥义那般令人如芒刺在背,却也同样是个只认法度死理的老倔头。此前大臣们已听说,赵雍亲访周绍试探,这老倔头耿耿地撅着山羊胡须说,立傅之道六,君若守之,老夫当为也。赵雍问六者何也?这老倔头说,知虑不躁达于变,身行宽惠达于礼,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恭于教而不放纵,和于臣而不伪言,此六者,傅之道也;王若不守,臣之耻也,何敢为之也?没想到,赵雍坦然允准,当真教这老倔头做了太子傅。大臣们都明白,这“六道”分明是这老倔头的开价,尤其那三四两道——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分明便是告诫赵雍:他只认太子傅职责法度,不认国君威权。如此一个油盐不浸的老倔头做未来国君的老师,谁个心里舒坦了?然则又能如何?为太子延聘老师,历来是半私半公之事,周绍又是名节赫赫,能反对么?

    若说前两道君书让世族大臣们不快,后两道却是颇得人望。

    博闻师也是新设。赵禹、赵燕、赵文三人都是年过六七旬的卸职元老,能訾议国政,自然强如闭门闲居。而年过八旬的十二位元老也都成了“国老”,也都能进言督察国政,可谓殊荣加身。每一老身后都是一大族,舒畅者又岂止一人也。更要紧的是,世族大臣几乎都在中年之上,人皆有老,眼见博闻师与国老便是老之所归,谁又不暗自庆幸?在强悍实在的赵国,历来是老臣受冷落,一旦不能驰骋沙场,在国便是失爵失位,纵有子孙承袭,老臣自己却未免凄凉。而今有一抹亮色照拂暮年之期,能获高爵而安享晚境,不亦乐乎?

    安定了朝局,赵雍正欲北上视边,却有魏王特使飞车邯郸,一力邀赵雍加盟“五国相王”大典。这“五国相王”是魏惠王为主盟的邦交大典,邀韩、宋、赵、燕、中山五国,在魏国主持下一起称王并相互承认对方为“王国”。魏国本来早已经称王,此举完全是老魏惠王想操持天下大局重振魏国声望的别出心裁之举。

    “赵为弱邦,无其实,不敢处其名也。”赵雍对特使分外恭谨,回书也只是如此一句。魏国特使大为惊讶,回报大梁,说赵雍已经下书朝野:国人称他为“君”,比“侯”还退了一步,不可思议。魏惠王哈哈大笑:“少见多怪也!赵国本弱,赵雍知其弱,有何不可思议了?”

    从此,中原列国弥漫出一股“弱赵四等”的口风,讥讽赵国在王、公、侯三等邦国之后自甘称“君”,隐隐然觉得赵国只怕是当真不行了。否则,在强势汹汹的战国之世,向来咄咄逼人强悍张扬的赵国如何肯灭了自己威风?

    风声传来,赵雍轻蔑地一笑,到国中巡视去了。

    这一去竟是两年。赵雍踏遍了赵国的每个角落,对赵国山川形胜与生民艰难终究算是了如指掌了。第三年赵雍回到邯郸,立即与肥义等一班重臣商讨在赵国变法。谋划半年之后,赵国的变法终于开始了。赵雍给变法定的大要是十六个字,“不触封地,整肃吏治,废黜隶农,行新田制”。也就是说,在不根本触动世族封地制的情势下,大力整肃国政,废除奴隶制,推行已经成为战国主潮流的自由买卖土地制,激发国人勤耕奋战。因了不触动封地,所以变法得到了世族大臣的一致拥戴,而庶民与隶农官奴更是欢呼雀跃。朝野同心之下,赵国的变法水波不兴,几乎没有引起列国的多少关注,便平稳地在七八年间完成了新法之变。从战国大势看,赵国的变法除了不能与秦国的商鞅变法相比外,力度与广度均超过了其余五国。当此之时,变法已经是天下大潮,魏、楚、韩、秦、齐五大战国均已先后变法,除了魏楚韩三国没有二次变法之外,秦齐两国都是在大变法之后不断小变,法令之新领先天下。及至赵雍即位,北方最古老的燕国也开始了燕昭王与乐毅的变法。

    如此一来,赵国成了战国最后变法的一个。也正因了如此,赵雍对列国变法看得分外清楚,如何在不使朝野发生大动荡的稳定情势下推行变法,也就成为赵雍反复思虑的头等大事。别国变法,都要在外患消弭或大大减弱的大局下进行,根本原因,在于变法必然会带来动荡,若外敌与内部动荡同时发作,其国必毁。唯其如此,外患未消则不能变法,几乎成为天下认同的铁则。若恪守这一铁则,赵国将陷入一个永远不能变法的怪诞圈子。赵国劲而不强,边患又是天下之最,不变法无力靖边,而外患不除又不能变法。这,岂非一个只能永远原地打转的怪圈?

    两年巡视,赵雍已经想透了这件大事,决意以不触动封地的无震荡变法来走出这个怪圈,而后再相机彻底变法。一着手果然顺当,竟在七八年间完成了一次举国大变。然则对赵雍而言,更高兴的却是列国目光尽被燕国崛起所吸引,赵国悄悄地隐身在昔日夙敌的光影中跨出了一大步。

    国势大定的第二年,赵雍带着一个铁骑百人队径直北上了。这一次,赵雍要寻求靖边之法,为彻底肃清三胡匈奴边患下一番工夫。

    这时候,赵国的北疆还远未伸展,自西向东还被三胡与匈奴压缩在九原、云中、雁门、平城、于延水一线之南。认真说起来,纵是这一线之南二三百里,也经常被胡人飞骑突破大掠。而九原云中以南的广袤高原,秦国则在河西地带修建了与大河并行南下的千里长城,使胡人无法肆意侵扰。加之雁门平城恰恰又将中山国隔挡在南部太行山地带,胡人飞骑只能对赵国燕国肆虐了。偏此时的燕国已经派大将秦开一举拿下了辽东平定了东胡,亚卿乐毅又顺势北上,一举将诸胡部族从渔阳、上谷驱逐到于延水之西。如此一来,诸胡与匈奴几乎全部压在了赵国北部地区。自赵氏立为诸侯,赵国在北边始终驻有重兵,到赵成侯赵肃侯两代,长驻十万轻骑已经成了定制。应当说,那时候的十万轻骑虽不足以扫灭诸胡匈奴,但保得赵国北部平定还是游刃有余的。然则此时情势大变,赵国的十万轻骑分别驻扎在雁门、平城两地,面对兵势猛增且又日见频繁的胡族袭击,赵军在广阔的战线上已经呈现出力有不逮的弱势。

    赵雍马队越过治水,直奔雁门塞而来。

    此时的北疆,正是夏末秋初水草丰茂牛羊肥壮的黄金季节。一过治水,蓝天之下重峦叠嶂,霞举云高,连山隐隐,旌旗猎猎。遥遥望去,两山夹峙,恍若云天之门,时有雁阵长鸣,从门中掠过悠悠南下,令人生出无限感慨。因了如此沧桑奇观,这片险峻连绵的高山叫了雁门塞。雁门两山之中,一座关城突兀矗立,这便是赫赫大名的雁门关。

    抗胡大将楼缓的幕府,驻扎在雁门要塞。赵雍一进关直入将军幕府,不想幕府内外冷冷清清,一问之下,领军大将楼缓竟不在驻地。赵雍原本是秘密北上,有意不事先飞书而要真实验看边军状况,听说主将楼缓不在,微微皱起了眉头:“楼缓不在幕府备军,却到何处去了?”

    “禀报特使,”一个留守司马从幕府后厅大步匆匆走出,“胡人秋掠将至,将军赶到岱海踏勘地势去了!”

    秋掠?赵雍恍然大悟,每年秋季都是诸胡部族大举南下的时节。其时中原农田收获方过,草原大漠寒冬将至,正好大掠粮食财货以备冬藏休牧。楼缓在此时赶赴岱海,必有不同寻常的谋划。赵雍略一思忖,马鞭啪地打到战靴上,走,岱海!

    雁门关以北五十余里,有一道东西蜿蜒数百里的夯土长城,这是赵国修筑的抗胡屏障。出得长城,是广袤起伏的山地草原,驰骋百余里,正北方向一片大湖,茫茫苍苍方圆五百余里烟波浩渺,周围青山苍翠草原无垠起伏,倍显天地之壮阔。然则奇异的是,如此一片大湖,如此连绵起伏的广阔草原,湖边却没有长驻放牧的帐篷群落,纵有放牧牛羊的胡人,也是远远地洒落星散在大湖周围的小河旁。赵雍也曾在边军磨炼过几年,知道岱海是一片盐湖,其水之咸,比海水尚有过之。唯其如此,诸胡部族才不在此地扎根,而只是在水草丰茂的季节骑马赶着牛羊马群轰隆隆而来,大半日之后又轰隆隆而去。

    “来者哪位将军?”湖边山丘后飞出一骑遥遥高喊而来。

    百骑队风驰电掣般卷到面前,护卫将军亮出一支硕大的青铜令箭高声答道:“国君特使到!你是何人?楼缓将军何在?”

    “末将中军司马。既是特使,请随我来。”骑士一圈马翻身飞驰而去。

    翻过一个山头又一道山谷,遥遥见前方山腰有影影绰绰的红色身影,及至到得山下,却是一道极为隐秘的山谷:面向大湖,背靠群山,除了南面谷口,别无进出途径。中军司马在山下勒马拱手道:“骑队在山谷避风处暂歇,请特使大人随末将登山。”骑队将军冷冷道:“该当楼缓将军下山才是。”赵雍一摆手:“休得多言,只两人随我上山,马队扎营造饭。”骑队将军向百夫长低声叮嘱几句,与另一名骑士丢下马缰大步跟在赵雍身后上山。

    将及山顶,一片密林横搭在山腰,走进密林,又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坳,一顶半旧的棕色牛皮大帐篷扎在突兀的山崖下,帐外钉子般挺立着六名长剑甲士。赵雍一看便明白,楼缓肯定要在这里谋事,正要举步进帐,身旁中军司马一声高报:“国君特使到——”话音落点,一人脚步急促出帐,却又骤然停顿在帐口。

    “君上?”大将愣怔间深深一躬,“雁门将军楼缓,参见君上!”

    赵雍哈哈大笑:“楼缓将军,未告而来,唐突了。”

    “君上巡边,岂有唐突之理?君上请。”一脸糙黑两鬓灰白的楼缓肃然侧身拱手,将赵雍请进了大帐。赵雍刚绕过帐口木屏,便听轰然一声:“参见君上!”一看之下,四员大将与四名军吏整肃站在帐厅。赵雍笑着摆摆手:“军中无全礼,坐了坐了。”指点着道,“你是赵庄,你是韩向,你是胡笳,你是李鸢,对么?”四员大将见在边地只有三年军旅的国君竟还记得他们,自是分外兴奋,齐齐应了一声:“谢过君上!”

    此时,楼缓已经吩咐军务司马上来了酒囊干肉。赵雍接过酒囊咕咚咚大饮了半袋,啧啧笑道:“如何有三分胡人马奶滋味儿?”

    “君上,”楼缓笑了,“草原寒冷,兵士缺酒不过劲。赵酒太烈,肚腹无食不能痛饮,吃饱了更不能多饮。军士们便将马奶掺酒,既难得醉人,又当得饥渴。时日长了,军中酒都成了马奶加赵酒。君上若要赵酒,我差军务司马回雁门关拿来。”

    “不不不。”赵雍摇着手又咂咂嘴,沉吟间不禁突然拍案,“使得使得,大是使得。”

    “君上饮得就好。”楼缓轻松地笑了。

    赵雍自顾一口气道:“草原之上,马奶多多,何不就地酿造马奶酒?既省赵酒迢迢运送,又增军士体力战力,岂非一举两得?远途驰驱,但有两三袋马奶酒几块酱干牛肉,何愁饥渴?强如这赵酒掺马奶,既费事劳神,又不足供给。”

    “君上大是明察!”几员大将抢先呼应。

    “君上,”楼缓目光闪烁着思忖着,“马奶酒本是胡人之物,少许入军或可,若做常用,且不说国中如何,只怕中原列国要讥讽赵人化入蛮夷了。”

    “鸟!”赵雍粗豪地大笑,“你等但说,马奶酒合用不合用了?”

    “合用!”四员大将异口同声。黝黑粗壮的李鸢昂昂道:“真正的马奶酒给劲!胡人叫马奶子,酸甜浓稠后劲足,健胃活血滋补强身,两三大碗下肚,任甚不吃也撑他两天两夜。谁个敢说不合用?”赵庄跟上道:“马奶酒比中原酒好做多了,根本不用酿制窖藏,只将马奶收入皮囊搅拌几日,但出酸味便是马奶子。若再掺得几两赵酒搅拌,马奶子生出些许酒香酒辣,更是带劲!”韩向搓着手兴奋接道:“当真大做马奶子,连军粮都省去一半。”“雁门关老弱妇幼也都有得事做,皮囊也不空了。”胡笳高声追了一句,帐中哄然大笑。

    “方便合用,好处多多,还怕个甚来?做!”赵雍看着楼缓笑了。

    楼缓见国君依然不改军旅粗豪,顿时心生感奋慨然拱手道:“君上如此胆魄,楼缓何能裹足不前?明日臣分派下去,大做马奶酒!”

    “便是这般。”赵雍双掌一拍,“近日我常思忖:胡人无常根,却能生生不息地与我纠缠,其中必有强势所在处。别个不说,这马奶子便是中原所不及,紧要时连埋锅造饭也省了。你等说,若没有这马奶子,胡人能不带辎重饿着肚皮千里驰骋奔袭大掠么?而我军但动,便是粮草先行,飞骑追过三日便没了接济,这茫茫草原,如何咬得住胡人?”

    “君上大是!”瞬息之间,楼缓并几员大将顿时目光炯炯。国君虽然年轻,洞察大势分明是目光如炬。马奶子这件事,军旅将士看来只不过是顺应自然的寻常事体,国君却能说出如此一番根本道理,委实教人信服。

    “此等事日后再说。”赵雍一挥手,“楼缓将军,看来你要给胡人谋事?”

    “禀报君上,”楼缓正色拱手,“每年八月,三胡都要南下大掠,岱海东西两侧是必经之道。我与诸将计议:拟在岱海两侧山谷埋伏轻骑八万,一举重创胡人。”

    “这番要打狠!”赵庄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赵雍点头笑道:“好!算我有幸赶上了。此战若能大胜,赵国必能松活三五年。”

    方略议定,日已暮色。君臣马队在月升岱海之时隐秘出谷,到得草原放马奔驰,不消一个时辰进了赵长城回到雁门关。次日开始,楼缓开始了调遣兵马,雁门关军民也同时开始了大做马奶子。在满城新鲜好奇的笑闹喧嚷中,浓郁的马奶子味沿着长城弥漫开去了。趁此时机,赵雍率百骑队星夜奔赴东北方向的平城,在平城巡视三日,又南下沿着治水河谷东进二百余里直达于延水。进入于延水河谷,赵雍马队隐蔽歇息一夜,次日清晨出谷,变做了一色的骑士便装,俨然一支地道的中原马商骑队。

    五 林胡骑术震惊了赵雍

    于延水发源于大漠草原深处的柔玄山地。依目下赵雍马队的所在,一出于延水与治水交汇口的涿鹿山,已是林胡的势力范围。虽然胡人逐水草而居,没有确切的疆界,更没有固定的驻军,但赵国大军控制不了此地也是事实。涿鹿山曾经是黄帝大战蚩尤的名山,楼缓在这里虽然驻扎了六千轻骑,但也只能起到抢占咽喉要地的作用,而远远不能阻挡漫天乌云压过来的胡人骑兵。往前说,于延水河谷本来是马商通道,尤其是燕赵两国与胡人通商的大道,由于赵军已经抵御不了胡人大掠,十几年来这条商道已经渐渐萧疏了。

    马队在荒草摇曳的商旅古道风驰北上,三日之后,进入了柔玄草原。

    从东南进入柔玄草原,遥遥可见无垠绿色中一道青山蜿蜒横亘。翻过这道浑圆起伏的山岭,一片茫茫淡水大湖,四周星散着无数的沼泽小湖,水草连天,一片绝佳的游牧形胜之地。大湖东岸,于延水从北方山谷淙淙流来,在山陵中劈开了一条长长的河道向东南而去,林胡人称之为长川。长川山岭的东麓,是林胡部族的骑兵营地,自然也是林胡单于的大本营。遥遥望去,草原上牛羊马群星散四野帐篷连绵人喊马嘶,一片生机勃勃。

    “君上,我若在此扎营,胡人看见便会来。”与赵雍并马的护卫将军低声提醒道,“万一有险,东南去路宽阔。”

    “此番北上,原是要入虎穴,怕个甚来?”赵雍断然一挥手,“直入长川大本营。记住,我是赵国马商乌斯丹。走!”一抖马缰,当先向山麓连绵的帐篷飞去。护卫将军大急,一骑飞出超过赵雍马头,扬声高喊:“赵国马商到,求见林胡单于——”

    长川山麓下的牛皮大帐中,林胡单于正与十几位部族头人商议南下秋掠的路径,突闻帐外马蹄急骤人声隐隐,护帐骑将飞步走进:“报我单于,赵国马商求见!”林胡单于一个愣怔,赵国马商敢来林胡?双眼一瞪道:“教他进来。”林胡骑将大步转身间一声长喝:“赵国马商进帐!”赵雍应声而入,一个躬身甩手的胡礼:“赵国马商乌斯丹,见过林胡单于。”

    “乌斯丹?当真赵国马商?”林胡单于飞快地眨动着细长的眼睛。

    “乌斯丹原本东胡商贾,因经年为赵国贩马,三十年前举族迁入赵国。”

    林胡单于哈哈大笑道:“这对了。赵人早变沟渠鼠兔了,能飞出如此一只雄鹰来?说,要多少马?给哪个买主?”

    “三千匹。给赵国。”

    “给赵国?”一个部族头人傲慢地揉着鼻头拉着长长的声调,“笨熊一样的,赵人会骑马么?”

    “赵人不会骑马么?”乌斯丹两手一摊连连耸肩,“雁门平城有十万飞骑,不是赵国的么?他们,每年都要更换许多战马也。”

    “十万飞骑?鸟!”一个黄发头人咯咯笑道,“今秋一过,剥他十万张人皮,做我林胡女人的尿囊!”话音落点,帐中哄然一阵大笑。

    “乌斯丹啊,”林胡单于呵呵笑着,“念你也是胡人,劝你将马卖给燕国算了,燕国大军正在重金买马。赵国,一两年也就没了,连赵钱都要没用了。”

    “不!”乌斯丹脸色骤然涨红,“燕国灭我东胡根基,乌斯丹岂能卖马于他!”

    “噢?”林胡单于目光闪烁着,“林胡人不要赵钱,你却如何买马?”

    “乌斯丹只用丝绸麻布佩玉金币,不用赵钱。”

    黄发头人哈哈大笑:“单于,卖给赵人好啊!三个月后,还是我林胡骏马。”

    “好!卖给赵国!”头人们齐声笑叫。

    “乌斯丹兄弟要这样,便这样了。”林胡单于灰白的须发抖动着,“你带了多少圈马师?赶得三千骏马上路么?”

    “圈马师一百,人圈三十,贩马成例。”

    “不不不!”黄发头人连连摇手,“赵人马师一人能圈赶得三十匹骏马?太阳西海出来了!乌斯丹,你只能用金币雇我林胡人圈马。”

    “不不不。”乌斯丹惊讶地瞪起了眼睛,“我的圈马师,都是赵军大将楼缓遴选的能手,他说万无一失。”

    “啊!楼缓?”在头人们轻蔑的大笑中,黄发头人呸地啐了一口,“败将一个,肉头狗熊,还敢老鸹般呱呱大话?乌斯丹,拿茅草做棒槌!啊哈哈哈哈哈!”

    “林胡圈马师当真厉害?一人圈赶得几多?”乌斯丹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林胡单于冷冷一笑:“岱赫巴楞,你族给乌斯丹兄弟开开眼界。”

    黄发头人忽地起身走到乌斯丹身边:“兄弟,出帐。”说罢大步出了牛皮大帐,对帐外一个腰带弯刀的壮汉一挥手,“黄旗族号角。”弯刀壮汉“嘿”的一声摘下挂在腰间皮带的牛角号。刹那之间,尖厉浑厚的呜呜号声悠扬响起,倏忽停顿,四野号声遥遥呼应响彻草原。只在乌斯丹与黄发头人岱赫巴楞走到赵国马队前的工夫,长川后乌云般万千马群在隆隆雷声中卷来,其势如江海怒潮漫过苍茫原野。只见岱赫巴楞又一挥手,壮汉牛角号立即短促尖厉地响了三声,汪洋恣肆的马海在一箭之地外隆隆凝固。乌斯丹遥遥打量,方圆两三里涌动嘶鸣的庞大马群,竟然只有马群外围游动的十来个骑士,还都骑在没有马具的光脊梁马背上。来不及一声惊叹,东南北三面原野上又是隆隆涛声,万千马群顷刻间压满了广阔的草原。随着连续响起的短促号声,三面马海从各自方向聚拢在一箭之外,中间恰恰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草场。

    此时,林胡单于与其他头人也出了大帐,赳赳登上了帐外那座立有一面大纛旗的土台,遥遥笑道:“岱赫巴楞,不要太较真啊。”

    “单于放心,虎豹对瘦鹿,用得较真么?”岱赫巴楞一甩覆盖肩背的黄发,转身一脸傲慢的笑容,“乌斯丹兄弟,我族骏马六万,白日间放牧骑士不过百人。你说,每人圈赶得多少马?”“人人都是如此么?”乌斯丹一副惊讶而不可思议的模样。岱赫巴楞哈哈大笑:“好啊!乌斯丹兄弟说我族人并非个个如此了?老夫只说一句,我只召来族中少年女人,你任意选来比试。赵人大笨熊,值得我这些猛士上阵?”说罢一挥手,身边壮汉三声悠长的号声。号声还在草原山谷回荡,长川岭谷口络绎飘出大片大片白云,虽不如马群声势,却也是悠悠如风鼓云帆,片刻间连天彻地的咩咩鸣叫,白云外便是斑斓星散的少年与女人。

    “好!”乌斯丹双掌猛然一拍,“岱赫族长点出三个少年来。”

    “乌斯丹兄弟,”岱赫巴楞有不悦之色,“一言既出,如何要老夫代劳?”

    “也好,那个蓝的,那个白的,还有那个黑的。”乌斯丹向涌动参插在马群中的羊群随意指点了几下,又回头对赵国马队高声道,“赵国马师们,出来三个高手与林胡少年比试圈马。要没本事,我乌斯丹雇林胡兄弟了!”

    “嗨!”马队轰然一声,炸雷一般。赵国骑士们早已经个个脸色铁青,若非身负重任,这些精锐武士可能早就炸开了。但看着赵雍浑若无事的样子,也只有强压怒火。如今国君一声令下,谁个不激昂万分。将军本想亲自出马,虑及林胡都是少年,强自忍耐,一摆手低声叫了三个名字,三个年轻骑士走马前出,只一抬手便从战马腹侧摘下套马长杆飞马驰出。此时,三名林胡少年也从羊群外飞马而来,窄袖短衣,紧身长裤被一双高腰皮靴紧紧裹住,与赵国骑士大袖布衣的飘洒相比,自是另一番风采。

    岱赫巴楞一挥手:“出散马六坨,每坨六十。”

    壮汉号角立时响起,顷刻间马群外围的林胡骑士打起了六声尖锐悠长的呼哨,汪洋涌动的马海中先后飞出六片奔马,顺着六个方向狂奔草原深处。

    “马师起——”岱赫一声大喝,蓝白黑三名林胡少年几乎同时箭射飞出,赵国的红色骑士同时发动,六匹骏马分成六个方向奔六片散马而去。

    究其实,圈赶马群之较量,第一位的便是骑术较量。骑术不精,休说圈拢马群,只怕连接近四散奔驰的马群都是勉为其难。寻常而论,骑术能否十分地挥洒出来,根基在于马具。骑一匹没有鞍辔马镫的光脊梁骏马,对于中原骑士而言肯定是极大的难事。目下赵国三骑士是马具齐全的雄骏战马,放马奔驰,自然是风驰电掣般逼近马群,似乎还隐隐领先于林胡少年。只这一飞,赵国骑士齐齐地大喊了一声好。

    三名林胡少年,却都是仅有一根马缰的光脊梁骏马。对骑士而言,没有马具意味着只能用两腿夹紧马腹来保持身形稳定,即便是最出色的骏马,也不能完全没有颠簸,高速奔驰之下双腿稍一乏力,便会跌落马下。更何况少年身矮腿短,良马又都是腹大背宽,要达到超越马群之速度并不断随马群急骤转折,少年控马之难度,大大超越成人骑士。饶是如此,三名林胡少年纵马飞驰轻松自如,倏忽之间与赵国骑士齐头并进地逼近了马群。赵雍也是少年入抗胡军旅,多有草原驰骋之阅历,自然深知少年骑士之难,看得啧啧称奇,不禁大喝一声:“好!”

    岱赫巴楞连连摇头哈哈大笑:“光会飞不是林胡骏马,还得马上做事。”

    片刻之间,只见三名林胡少年已经分别追上了狂奔的头马。两三个回旋急转,长长的套马杆闪电般飞出套住了头马脖颈。头马骤然人立一阵嘶鸣,随着少年骑士奔驰开去,身后马群也相继隆隆跟来。在骏马聚拢成群之时,林胡少年放开了头马套杆,一声响亮悠长的呼哨,头马一声嘶鸣,率领马群奔了回来。林胡少年则纵马飞驰,时而马群之前时而马群之后,口中呼哨连连呼喝不断,马群井然有序地徐徐奔驰,绝无四散飞窜之乱象。通前至后,不过顿饭时光。

    再看三名赵国骑士,一时大为狼狈。这三名骑士本是真正的圈马师从军,骑术之精战马之良在赵军中都是出类拔萃,寻常间圈赶四五十匹的马群毫不费力,比马商之马师的三十匹通例高出了许多。今日六十匹马群虽说稍许见多,但草原之上利于奔驰,依坐下战马之良骑士骑术之精,断不至于输给林胡少年。然则,除了开始飞驰稍许领先之后,赵军骑士便不断遇到难堪。先是当先骑士猛追头马,头马不断急骤转弯兜圈子,连续五六个大回环,骑士的套马杆一直无法伸出。与此同时,另一个骑士在堪堪伸出套马杆的时分,马杆后端却被随风卷动的宽大衣襟裹住,骑士马杆一抖想甩开衣襟,不料却又被一尺多宽的衣袖兜了进去,情急间回头,套马杆不偏不倚却套进了坐骑脖颈,战马骤然受惊嘶鸣人立,骑士竟被仰面摔下了马背。饶是如此,马杆长柄仍然纠结在衣袖衣襟中,致使套在坐骑脖颈上的套子无法松开,战马不明所以,拖着骑士狂乱飞奔,直窜万千马海之中。

    “笨熊要死!马群要疯!”岱赫巴楞一声大吼,飞身跃上身边一匹光脊梁马闪电般飞驰草原。赵国马队的将军大惊,一挥手便有三骑挺着套马杆飞出赶上。赵雍也是心下疑惑,这岱赫纵然本领高强,赤手空拳却如何进得汪洋涌动的马海?如何降伏得惊疯烈马?

    瞬息之间,岱赫已经飞近汪洋马海。但闻一声凄厉奇绝的啸叫,马群轰然散开,躲开了疯狂的惊马。岱赫尖声呼喝着冲入马群,左冲右突死死尾随那匹疯狂烈马。突然之间,只见他胳膊一抖一扬一声大喝,一条绳套箭一般直射出去,正正地套在了惊马脖颈之上。惊马骤然人立长鸣一阵,打着响鼻回旋几圈终于安定下来。此时,外围也有一名林胡马师进入马群,飞身下马一捞,将那个被拖得一身鲜血的骑士夹在了腋下飞出马群。三名后来的赵国骑士恰恰赶到,接过同伴飞驰回队。

    “赵人笨熊一样,要惊疯了马群,我剥了他皮!”岱赫飞马回来犹自怒气冲冲,“乌斯丹,赵人也叫骑士了?只配叫狗熊!”

    乌斯丹嘴角猛然抽搐几下却呵呵笑了:“岱赫头人,你这绳套也能圈马?”

    “啊哈哈哈哈哈!”岱赫一阵大笑,“真正的林胡骑士,都得用绳套。

    套杆,是娃娃们做耍子练手的。乌斯丹,你说赵国马师连我这些娃娃手也过不去,还嚷嚷驱逐三胡,娘老子真是好笑!”

    乌斯丹紧紧咬着牙关,默然良久笑道:“岱赫头人,乌斯丹愿出三百匹良马之价,买你三个上等马师如何?”

    “好说!”岱赫巴楞啪地打了个响指,“乌斯丹服我林胡,没有高价我也送你了。”说罢向远处一招手,三个年轻精壮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恭顺地垂手肃立着。岱赫巴楞指点着道,“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奴隶,看看,这里是烙印。”大手一把扯开一个年轻人的衣领,一只黑色鹰头人身赫然附在一大片肉红底色之上。岱赫在年轻人背上啪地拍了一掌,“你等的三个女人留下,做我的母狗了。从目下起,你们的主人是乌斯丹,明白?”三人低着头齐齐地“嗨”了一声,又齐齐地俯身趴在乌斯丹脚下“嗨”了一声。

    “这叫主人认身。”岱赫笑道,“踩他们每个一脚,要狠。”

    “他们都是上等马师?”乌斯丹嘴角又一抽搐。

    “不信老岱赫么?”骤然之间,岱赫的脸黑了。

    “自然信了,我认!”乌斯丹猛然抬脚踩出,三个奴隶高声齐喊:“谢过主人!”

    两日之后,乌斯丹马队赶着六百匹马南下了。有三个奴隶马师圈赶马群,根本不用赵国骑士动手。一路之上,乌斯丹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沉思。进得平城,马群留下。乌斯丹立即下令:三个奴隶马师一律赐姓赵,封武士爵,分别以龙虎豹命名,充做贴身护卫。三名奴隶此时方知这是赵国君主,大是兴奋,嗨嗨连声地表示效忠主人,不要官爵。赵雍黑着脸硬邦邦一句:“赵国没有奴隶。从今日开始,你三人便是赵军马术教习。但有军功,自有重赏。若得误事,立斩不赦!”三人一阵惊愕,骤然欢呼跳跃,又一齐匍匐在赵雍脚下大哭起来。护卫将军一脸愣怔,本想说此三人尚需察勘,看看赵雍脸色却没有敢进言劝谏。

    柔玄,战国胡地军镇,《水经注》称为柔玄镇,今内蒙古兴河县西北。

    六 我衣胡服 我挽强弓

    九月底,赵雍马队回到雁门长城时,赵军截击胡人的大战已经结束了。

    不出赵雍所料,果然只是堪堪打了个平手。楼缓禀报说,依照事先谋划与备兵之精细,本当大胜一场,给胡人一次重创,可结局竟是损兵三万余,杀敌三万余,丧失了这次好容易捕捉到的战机,当真不可思议。近百年以来,中原各国与匈奴胡人交战的最大困难,是难以在适当季节适当战场捕捉到胡人主力并与之决战;往往是屯兵两三年,也截不住胡兵一支超过万人的部族大军;你要狠命猛追,他则无影无踪,你要回军驻屯,他又疾风般杀来;若不预先埋伏,你便是尾追而去,也无法堵截得住。唯其如此,一次能截住三胡六万大军的战机,当真是可贵之极。楼缓精心筹划两年,出动了全部十万大军埋伏,分明是将三胡大军分割在了岱海西部峡谷,可最后竟让三胡在大军重围之下强行突围而去,实际便是白白丧失了数十年不遇的良机。楼缓痛心自责,敌入重围而去,大将无能之罪也,请君上治楼缓以正法度。

    赵雍默然良久,突兀问道:“此战之后,胡人至少三五年不敢大举进入长城,可是?”

    “该当如此。”楼缓谨慎道,“林胡举族不过六十余万人口,成军精壮不过十余万,一举丧师三万,当是前所未有之重创,几年内断不敢进入长城深掠。”

    “如此说来,还可做得一件大事。”

    “君上何意?”突然,楼缓觉得国君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楼缓,马奶子功效如何?”赵雍莫测高深地一笑。

    “大好!”楼缓顿时来了精神,“军粮省了一半,牝马也有了用途,连雁门关民众都有了事做。兵士出长城,根本不用再带军锅刁斗,只两袋马奶子三块酱牛肉,便是三日军食,当真利落!”

    “如此说来,胡人尚有堪学处了?”

    “上天造物,原是互补而成世事。华夏有所短,胡人有所长,并非怪异。”

    “好!”赵雍双掌猛然一拍,“好一个‘华夏有所短,胡人有所长’。但有这番见识,楼缓堪当大任也。”

    “君上,”楼缓困惑地笑了,“这是你的话啊?”

    “噢?我的话么?”赵雍大笑,“我看还是你的话好!对!你说的!”

    “君上之意,要举国都喝马奶子?”

    “如何?举国都喝马奶子?”赵雍笑不可遏,“楼缓啊,你想到湖涂国去了。举国都喝马奶子,你从哪里生出千百万牝马来?”

    “倒也是。”楼缓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君上总是有所谋了?”

    “知我者,楼缓也。”赵雍慨然一叹,突然神秘地凑近楼缓耳边,“我想在赵国行胡服,兴骑射,你道如何?”

    “行胡服?兴骑射?容我想想!”楼缓思忖一阵,“君上是要在军中推行胡服骑射,还是要举国胡服骑射?”

    “你说如何?”

    “军中易为,举国难行。”楼缓思谋道,“军行为制令,国行为礼俗。衣食住行,衣为文华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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