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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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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兴亡纵横(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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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道疯喊。”一头细汗的荆梅男子般一拱手,“见过将军,你的名字老挂在白起嘴边呢。”

    乐毅一打量这个身着黑色劲装在月光下目光晶亮英风飒飒的荆梅,便知这个女子决然不是寻常人物,拱手之间不禁由衷赞叹:“龙将虎女,当真天作之合也。”荆梅红着脸一笑:“叫我来定是要酒了,我去拿。”说罢转身,倏忽不见人影。乐毅笑道:“好身手,只怕万马军中也难选几个。”白起道:“直人急性子,我也拿她没办法。走,厅中坐了。”乐毅道:“明月当头,松林在侧,入厅做甚?”白起大笑:“对劲!没人时我也好在这里猛咥。”

    正在两人大笑之时,一个奇怪的身形袅袅娜娜飘了过来。走到近前,却是荆梅——两手提着四只酒桶,头上顶着一个大盘,两边腋下夹着两只大皮袋,双肩上还立着两摞大陶碗。乐毅惊讶地“呀”了一声,站起来要接手,却听荆梅笑道:“毛手毛脚,谁也别动。”便见酒桶落地皮袋落桶陶碗落袋间,两手已经端下了头顶的大盘,利落出手,石案上片刻之间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乐毅一看,石案上是六个大陶盆,两盆油亮黑红的酱牛肉块,两盆干菜饭团,两盆蒜拌苦菜,六只陶碗的酒已经斟得只差溢将出来,两碗小蒜两碗果醋与几双长大的竹筷,分明是满当当一案军食。白起一伸手道:“乐兄请入座。”荆梅笑道:“白起就好这大案军饭,乐兄将就些。来,坐对面。”原来这石案四尺余宽六尺余长,全部盆碗都摆成了一边一份,中间空阔地带是蒜醋与一大盆绿菜羹,两边案头各蹲着两只红木酒桶,两人对坐一案,倒真是比那单案分食别有一番气象。乐毅原是名将世家,虽也豪爽洒脱,但在饮食起居礼仪与约定俗成的诸般讲究方面却从来循规蹈矩,在燕国是有口皆碑的风雅“儒将”。今日乍见身为大良造上将军的白起如此朴实率真,不禁大是感喟:“唯大英雄真本色,上将军之谓也!”白起搓着手红着脸呵呵笑道:“荆妹与我,都不耐烦琐周章,实在咥饱便是,甚个英雄来了?”

    “乐兄,来!”荆梅笑着捧起了一只大陶碗,“我与白起敬你一碗,洗尘!”

    “好,干了!”乐毅与两碗一碰,汩汩大口饮尽,包揽不住的酒汁竟顺着嘴角流进了脖子,撂下大碗一脸绯红,“快哉快哉,谢过荆梅。”

    荆梅一笑:“我走了。你两个放开喝,醉了有我。”说罢风一般去了。

    “上将军府中,不用仆役侍女?”乐毅终于忍不住将憋在心中的一句话问了出来。

    “咳!”白起边斟酒边说,“太后赐了一大拨仆役侍女,可荆妹只教人打理杂务,我与她的所有活计都是自己做,不教仆役侍女插手,我也拿她没治。亏了她还利落,我也没个讲究,便是这般了。太后笑我是随妻而安。乐兄你说,我能不教她做?”素来不苟言笑的白起,说起荆梅破天荒一大片家常话。

    “有妻如此,上将军之福也!”乐毅叹羡一句,实在是怦然心动。

    “乐兄,不要老是上将军叫我。来!干了!”两人干了一碗,白起拍着石案道,“我白起,老卒一个,打仗是咱的活计。上将军不上将军,与交友何干?白起与乐兄虽只一面之交,然对乐兄却是歆慕已久,乐兄当不得叫我一声兄弟么?”

    乐毅大是感慨:“说得好,罚乐毅一大碗!”咕咚咚干了一碗,“兄弟,乐毅痴长几岁,倒是远不如兄弟这般真人见识,惭愧也。”

    “哪里话来?”白起慨然拍案,“乐兄多年作为,白起却也清楚。当今天下,堪称名将者,非乐兄莫属也。”

    乐毅哈哈大笑:“一仗未打,能成名将?兄弟骂我了。”

    “不不不。”白起连连摇头,“名将之才,首在图国、料敌、治兵。《吴子》云:‘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耳。’乐兄入燕,变法强国,使弱燕崛起;算敌分毫,使仇国步步入彀;治兵以明,倏忽练成精锐新军二十万。更不说斡旋之才,纵横之能。此等大将,已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提兵于战阵之间,自是游刃有余无敌于天下,岂有他哉!”

    “兄弟读兵书了?”乐毅素来听说白起天赋将才不读兵书,今见白起引证兵书见识精当,大是惊讶,不禁一问,却又不待白起回答便是一笑,“若是别个,倒是不在话下。然若与兄弟将才相比,乐毅实在是惭愧了。”

    “岂有此理了?”这次却是白起哈哈大笑,“充其量,我只一个战场之才而已。乐兄出将入相,庙堂运筹决胜万里之外。我,战场之外便发懵,如何能与乐兄之明彻相比?”

    乐毅摇摇头淡淡一笑:“将便是将,我只佩服兄弟一人。”说罢又大饮一碗,突兀便道,“兄弟,请教一事:燕国是否到了大打一仗的时机?”

    白起目光一闪,脸上笑容倏忽间消失净尽,默然片刻,也是一问:“敢问乐兄如何打法?”

    “合纵五国,利市均沾。”乐毅没有丝毫犹疑。

    “乐兄此来,联秦出兵?”

    “正是。”

    又是一阵默然,白点头:“该当有这个时机。”

    “兄弟是说,还要看燕国给秦国多少利市?”

    白起笑道:“乐兄纵横大才,与太后、秦王、丞相去说,我是只管打赢。”

    “公私分明,好兄弟也。”乐毅大笑一阵,“来,再干一碗!”

    两人至此海阔天空,直到天交四鼓。虽然都是酒意浓浓,乐毅还是撑持着回到了驿馆,白起荆梅也没有执意挽留。若是过得一夜睡得一觉,作为身负秘密使命的特使,与各方周旋都会无端增添一些微妙处。身为大良造上将军的白起,与特使酬酢未尝不可,然则若有过夜之名,便会平添一些多余的解释。心照不宣之下,慨然作别。次日清晨,乐毅醒了过来。老秦酒虽凛冽无双,酒性却极是纯正干净,虽大醉而不缠头,梳洗之后神清气爽。用过早膳已是日上三竿,乐毅登车直向王宫而来。

    秦昭王嬴稷早早进了书房,这是他自少年即位坚持下来的常习。

    不管太后与丞相如何在实际上掌控着权力,嬴稷都从来没有放纵过自己。不贪游乐,不事奢华,除了睡觉生病,日每天蒙蒙亮进入书房,直到三更过后才离开。读书、练剑、吃饭,都在这里外五进门户重重的书房里。对于政事,嬴稷从不主动过问,然则只要太后丞相来书房议政或请他到别处会商,他也绝不推辞;至于那些必须由他出面的朝会礼仪庆典等,他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得出色;若有适当机会,他也会尽可能地以各种身份去历练自己,譬如河内大战时秘密前往河内辅助魏冄建郡安民。二十一岁那年加冠之后,他依然如此,既没有丝毫显露出要亲政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的懈怠国事,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这“太后——丞相——秦王”三驾马车的局面。倏忽之间,嬴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这个“闲王”也做了近二十年,似乎一切都还要平静地继续下去。在大争之世的战国,大权分散政出多门从来都是祸乱根源,偏偏秦国却很平静稳当,一点儿乱象也没有。说到底,这得归功于他那个极为罕见的母亲太后,只要母亲在,嬴稷宁愿这样持续下去,可是,母亲之后……

    “禀报我王:燕国密使乐毅求见。”

    “说甚?谁人求见?”嬴稷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惊讶地离开了书案。

    “燕国密使乐毅。”老内侍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默然片刻,嬴稷吩咐道:“立即知会太后:半个时辰后,我带乐毅晋见。请乐毅进宫,东偏殿。”说罢匆匆出了书房。到得东偏殿廊下,嬴稷站住了。蓦然之间,他想在殿外迎候乐毅,更想看看这位曾经对他母子有恩的燕国重臣究竟衰老了几多?他很想从母亲的眼光给乐毅一个评判,却又想不清为何会突兀浮上如此念头?

    这片刻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跟着宫门将军进入了嬴稷的视线:除了头上的帅盔换成了特使的一顶不足六寸的蓝玉冠,还是那一领暗红色的斗篷,软甲战靴,步态劲健潇洒。噢!胡须留起来了,络腮长须,脸上黝黑,比当年更多了几分威猛。好!更有气度了。在这闪念之间,嬴稷已经从廊柱下快步走下六级阶梯迎了过来。

    “燕国亚卿、特使乐毅,参见秦王——”

    乐毅尚未躬下之时,嬴稷已经笑着伸手扶住了:“阔别多年,亚卿别来无恙?”一句礼节寒暄,嬴稷恳切一笑,“母后与嬴稷时常念叨将军,惜乎天各一方也。”

    “握得公器,身不由己,尚望秦王见谅。”

    “走,进殿说话。”嬴稷敏锐地意识到乐毅巧妙谦恭地避过了太后话题,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拉起了乐毅。多年以来,他国使节入秦,都是先见太后与丞相,乐毅却是先见自己这个闲王,实在是难得也。乐毅目下已是天下名臣,此举无论如何总是推重正道也推重自己了。

    进得殿中,秦昭王立即吩咐侍女煮茶。煮茶,意味着至少大半个时辰的叙谈。从国君接见使节的礼仪看,即或在“礼崩乐坏”的战国,这也是极为罕见的。乐毅正需要相机切入正题的时间,便也坦然就座。此时,一个白发老侍女从大木屏后走了出来,对秦昭王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去了。

    秦昭王转身笑道:“今日幸得有暇,与将军煮茶消闲了。”乐毅笑道:“正好,我带来了些许燕山茶,秦王可愿品尝一番?”“燕山茶?”秦昭王惊喜笑道,“在哪里?”乐毅啪啪拍了两掌,殿外走进了一个燕国红衣文吏,将一个长大的红色木匣放在了乐毅案头。乐毅将木匣打开,拿出一方精致的铜匣笑道:“先品品,若秦王觉得还有当年风味,我教人送一车过来。”秦昭王打开铜匣,耸着鼻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是这味。”转身放在煮茶侍女的案头,“改煮燕山茶。”乐毅又从长大木匣中拿出了一只晶莹润泽的蓝色玉盒,双手捧起道:“这是一套燕山玉佩。当年,太后很是赞赏燕山玉。燕王知晓,命尚坊玉工特意制作了这套玉佩,请秦王代为敬献太后。”

    秦昭王笑道:“将军与太后相识相熟,自己去见,岂不更好?”

    “秦王差矣。”乐毅倏忽收敛了笑容,“当年太后与秦王在燕国落难,生计维艰,可不拘礼仪处之。此谓‘危难不拘礼’。而今,太后为一国母仪,秦王为一国之君,乐毅安敢以坊间交谊亵渎之?”

    “将军差矣!”秦昭王照样一句,哈哈大笑,“秦人老话,熟不拘礼。何来忒多讲究?情谊不合,虽寻常百姓也当疏远。情谊但合,虽贵为王侯也可成知己莫逆。否则啊,这太后国君便不是人了。”最后一句声调拉得长长的。

    “也是一说也。”乐毅淡淡一笑。

    “人言乐毅儒将,今日始信也!”秦昭王喟然一叹。

    此时侍女已经将茶煮好,一片浓酽清香弥漫殿中,一入口秦昭王大是感喟:“燕山茶克食利水,当真妙物也!”乐毅笑道:“秦人成于马背,多食牛羊肉。燕山茶粗厚味重,正是当得。”秦昭王恍然笑道:“对也,何不将燕山茶种觅来一袋,秦国南山不能种茶么?”乐毅道:“此事何难?明春我便送到秦王手中。只是水土不同,只怕生出茶来也不是燕山风味。”秦昭王笑了:“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鱼龙变化,又能奈何?”

    说得一阵,秦昭王丝毫没有提及乐毅使命的话头。乐毅心念一闪,不知是因为这个秦王没有亲政而不涉国事,还是刻意回避另有安排?否则,他这个特使绝不会在这日常议政的东偏殿一坐一个多时辰。此种情景,在直率的秦国确实少见。思忖一阵,乐毅道:“启禀秦王:乐毅意欲拜访丞相呈交国书,不能盘桓了。”

    “好!”秦昭王站了起来,“但凡国事,对丞相说便了。”

    “外臣告辞。”乐毅一躬,却又被秦昭王扶住。虽然没有挽留,秦昭王却坚持将乐毅送到宫门,眼看着轺车去了方才回身。

    一路思忖着回到驿馆,乐毅已经恍然大悟,断定秦国已经决定了加盟合纵攻齐,只剩下丞相魏冄与自己开价了。因了神交情谊,白起不便与自己“磋商”此等利害国事。因了那段罹难渊源中自己对太后与秦王的恩义,他们母子也不愿与自己讨价还价。所有的难题都留给了那个铁面丞相魏冄,那么,魏冄要的是何等利市?

    一过午,乐毅单车直奔丞相府。魏冄果然利落,片言寒暄并看完燕王国书之后直截了当道:“亚卿便说,秦国有何利市?只说实在的。”乐毅也是不遮不掩道:“秦军若出兵十万,自带粮草,可占宋国故地三百里。”

    “少于十万,不带粮草,又当如何?”

    “丞相以为如何?”乐毅不答反问。

    “好!不啰唆了。”魏冄大手一挥,“秦无虚言。燕国与将军,对秦国有救君之义,立王之恩。秦国出兵五万,自带粮草,不求齐国一城一地,亚卿以为如何?”

    乐毅惊讶了,默然片刻,悠然一笑:“丞相有求但说,无须反话。”

    魏冄哈哈大笑,大步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大羊皮纸哗啦一抖:“亚卿自看。”

    乐毅接过羊皮纸,大字赫然扑入眼帘:

    秦国书

    秦入攻齐合纵,出兵五万,自带粮草,不分燕齐一城一地。

    大秦王嬴稷二十三年十月立

    下面一方鲜红的朱文大印。

    乐毅将国书放在案上,面色肃然地对着国书深深一躬。

    出得丞相府,一阵愧疚之情骤然涌上乐毅心头。看来,自己显然错看秦国君臣了。太后秦王与白起,不是碍于情谊恩义回避讨价还价,而是维护他乐毅的尊严,不想摆出施恩于人的架势而使他难堪。魏冄与自己最是生疏,便由他简捷交代了事。由此看来,秦国君臣对伐齐之事早已经有了决断。从大处说,这是舍利而取义,使山东六国生出的“虎狼暴秦”恶名不攻自破。从小处说,满当当回报了燕国之情,秦国君臣朝野从此便可坦然面对燕国。利害道义,权衡到如此地步,堪称天下大器局也。

    当晚,乐毅特意来向白起辞行。白起大是惊讶:“乐兄不见见太后便走?”乐毅便摇了摇头:“大计既定,不须烦扰太后了。”白起却重重地叹了口气:“乐兄啊,你却拘泥太甚了!太后气量胜过男子多矣,白起最是服膺,真不忍看她伤心也。”乐毅默然良久,喃喃念了一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不再说话了。白起一挥手:“好。明日清晨,我为乐兄在郊亭饯行。”

    “不须了。”乐毅摇头一笑,“国事入秦,兄弟未奉王命,不宜私动。我只问你,攻齐大军,兄弟可否为帅?”

    白起一阵大笑:“放着天下第一名将,白起去添乱么?”

    “那,秦军五万,何人为将?”

    白起慨然拍案:“不管何人为将,秦军都以乐兄之命是从!”

    “步军还是骑兵?”乐毅的笑容耐人寻味。

    白起目光一闪:“乐兄想要攻城大器械?”

    “燕国新军虽成,只是轻兵铁骑而已。”

    白起略一思忖道:“五万人马我还是出全数铁骑,以利长途奔袭。攻城大器械在河内安阳还留得几套,正好就近,借你了。”

    “好!战后加倍奉还。”乐毅大是兴奋。

    次日拂晓,还是晨雾蒙蒙,乐毅给驿丞留下三封辞行书简,便五骑快马出了咸阳。秋高气爽,一路飞驰,大约午后时分到了桃林高地。乐毅归心似箭,不走函谷关大道,要直插山道走一条捷径回燕。

    桃林高地方圆三百余里,横亘在华山(西)、函谷关(东)与崤山(南)、少梁(北)之间的巨大四方地带。桃林高地的南部峡谷直通函谷关,是千百年唯一的出秦险关大道。说它唯一,是说只有这条如函大峡谷可通行车马军旅。也就是说,它是大军出入秦国的唯一通道,而不是说单人独马也唯此一途。在这桃林高地的北部,有一条不大的河流叫潼水,沿着潼水河谷有商旅小道直通大河,过得大河,是河内的蒲坂,比东出函谷关近了数百里。三百多年后,这条河谷小道成了与函谷关并行的大道,于是有了东汉的潼关。沧海桑田,潼关渐渐成了主要通道,函谷关便在岁月中渐渐淡出了。这是后话。

    乐毅要走的,便是这潼水河谷。

    入得潼水,已是斜阳晚照。秋日将苍莽山塬染得金红灿烂。东南的函谷关已经隐没在群山之中,唯有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号角在残阳中漫游,给这荒莽的山林河谷飘来了一丝边城气息。乐毅翻过了一道山梁,眼前一道淙淙山溪,遥遥便见对面山头上立着一座茅亭,一缕炊烟在茅亭后袅袅飞散,扬鞭一指道:“有高士隐居在此。走,茅亭打尖,歇息片刻。”一马冲下山坡越过山溪,翻上了对面山头。

    “亚卿且慢!”随行司马一马超前,“亭下山谷似有军马。”

    此时,一个声音悠然飘来:“亚卿别来无恙乎?”

    乐毅一个激灵,瞬息之间心头大跳。凝神片刻,在马背遥遥拱手道:“彼何人哉?不见其身。”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随着悠然吟哦,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茅亭之下,黑色长裙散发飘飞,信步出亭,婀娜丰满的身姿那般熟悉。

    “太后……”乐毅翻身下马,愣怔不前。

    “将军不识芈八子了?”

    “太后,”乐毅勉力一笑,“流水已逝,刻舟不能求剑也。”

    “然则,亡羊固可补牢。”宣太后平静地笑着,“来吧,芈八子为君饯行了。”说着挽起了乐毅胳膊。乐毅面色涨红地将手背了起来:“太后,我跟着便是。”宣太后看看窘迫的乐毅,咯咯笑了:“我说你个乐毅当真迂腐。你我纵有情谊恩义,总还是没有藏污纳垢了。你这避嫌却实在笨拙,入秦不知会我,进咸阳不来见我,离咸阳也不别我。”宣太后声音突然颤抖了,“我母子在燕国近十年,将军不避非议,与我有救难情谊,也曾视我为红颜知己。此等事天下谁个不知?如何我做了太后,你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便好了,有甚打紧?如此拘泥礼仪,避嫌自洁,岂非凭空惹出新是非来?”

    “太后大是!”乐毅慨然拱手,“我却没省出这层道理,实在惭愧。”

    “你能不叫我太后么?”

    “……”

    “在燕国,你叫我甚来?”

    “芈大姐。”虽然红着脸,乐毅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哎,这便好。”宣太后笑着又挽起了乐毅胳膊,“走,茅亭下一醉。”

    正是落日衔山之时,桃林高地的荒莽山塬在漫天霞光中伸展向无垠的天际,苍苍茫茫的桃林将山巅的太阳托了起来,潼水蜿蜒东去,似一匹锦缎飘绕在万山丛中。

    两人饮得几爵,宣太后向南边大山一指:“乐毅,可知那是何山?”

    “夸父山。”

    “这苍苍林海,又是何名?”

    “桃林。亦称邓林。”

    “夸父逐日,何等美也!”宣太后站了起来,仿佛在喃喃自语,“夸父山,桃林塬,这片山塬埋葬了一个多么壮烈、多么心酸的灵魂。你说,夸父何以要追逐太阳?”

    “……”乐毅默然了。

    “他是要圆心中那个大梦。饮干了河渭两川之水,夸父还是没有追上太阳,却活活干渴死了,空留下那座默默的大山,这片绿绿的桃林。乐毅啊,临死时看着远逝的太阳,夸父他后悔么?”宣太后的声音中充满无可挽回的失落与惆怅。

    乐毅慨然叹息:“他不会后悔。他有来生。”

    宣太后笑了,一脸酡红在晚霞下分外绚烂。

    乐毅怦然心动:“芈大姐,你我也是夸父逐日。你追你的太阳,我追我的太阳。只可惜,没有共同的太阳。”

    “会有的。”宣太后静静地看着乐毅,“虽然不是今日就有。”

    乐毅低声吟诵一句:“与前世而皆然兮,吾何怨乎今生?”

    “楚歌?”宣太后眼睛骤然一亮。

    “屈原。《涉江》。”

    宣太后默然良久,叹息一声:“生非其国,遇非其君,屈子悲矣哉!”

    乐毅大饮一爵,慨然道:“天地造化,情谊原本多面。我助你脱难,

    你助我功业。生其国,遇其君,夫复何憾也!”

    “唯余一缕相思,只待来生聚首了。”宣太后也大饮一爵,当啷丢下铜爵一笑,“今日桃林一别,难有聚首之期,芈八子为将军抚琴一曲,以为心中永诀。”

    乐毅粗重地喘息着,想说话,终是没有开口。

    宣太后走到廊柱下的石案前,肃然跪坐,十指一拂,古琴叮咚破空。

    夸父逐日兮 我做河渭

    行影大合兮 今生何期

    夸父做山兮 我做桃林

    相伴守望兮 何在乎一

    “大姐,好!”乐毅爽朗大笑,“行影大合,何在乎一?好啊,乐毅终是透亮也!来,我也为大姐一歌,以作告别。”

    “你也能歌?”宣太后惊讶地笑了。

    乐毅被她一笑一问,豪气顿发,朗声答道:“岂不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且听我燕山歌风。”倚柱而立,大袖一甩,高亢粗豪的歌声响彻山塬峡谷——

    夸父逐日 飘风发发

    长鲸饮川 日月之华

    颓然一倒 山林崔嵬

    无草不死 无木不萎

    山水两望 与天地共长

    乐毅一开声,宣太后抓起石案上的短剑敲打着铜爵以为节拍,及至乐毅唱完,宣太后当啷丢掉剑爵,紧紧抱住了乐毅。

    “我,该上路了。”乐毅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去吧。”宣太后放开了双手,“你终是要追赶自己的太阳了。”

    火把点点,马蹄沓沓,桃林高地的山道上渐渐消逝了高大的骑士身影。

    茅亭外的那堆篝火久久地燃烧,伴着那个伫立在山头风口的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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