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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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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兴亡纵横(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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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话说开说透,而后再来商讨方略方可实在,这便是鲁仲连此刻所想。

    乐毅悠然一笑:“鲁仲连果然纵横名家,所见甚透。”忽然口气一转,“然则,燕国练兵,所在若何?先生却是走眼了。”

    “此话怎讲?”

    “燕国练兵,所为只有一个:自立于天下,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被齐国吞灭。”虽然语气并不激烈,乐毅的神色却是无法撼动的气势,“齐王称东帝,吞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假若先生做燕人,莫非可以不练兵?”

    “罢了,未发之兵,不可测其道。”鲁仲连长长地一声叹息,撂过了这个说不清的话头,“将军,听我目下一策如何?”

    “先生但说。”

    鲁仲连一口气说了下去:“齐国退还燕国历年所割十五城,并燕南水面;诛杀张魁事件,齐王向燕王谢罪;当年掠燕财货,齐国加三成退还并赔偿;如此做来,燕国可愿罢兵立盟,两国修好?”

    “齐王之意?”乐毅悠然一笑,闪亮的目光盯住了鲁仲连。

    “齐王禀性虽不同寻常,然邦国安危事大,定能择善而从。”鲁仲连自然知道乐毅疑惑所在,虽则对说服齐王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坚定明朗。

    “好!”乐毅拍案而起,“先生有此大志,乐毅自当鼎力辅助。我这便进宫禀报燕王,先生且在这里消磨一时。”

    鲁仲连原本只是想说服乐毅不要反对,然后他便可以全力说服燕王。战场是军人的功勋所在,自古以来,掌兵大臣十有八九都是强硬主战派。乐毅十载练兵苦心备战,而且已经开始了与中原各国的秘密联络,纵是贤明之士,如何能放弃这个长期谋划的目标?唯其如此,鲁仲连实在没有想到乐毅如此快捷明朗,非但一口赞同齐燕修好,且要立即进宫。一时之间鲁仲连困惑起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十载工夫,将军不怕付诸东流?”

    “先生差矣!”乐毅哈哈大笑,“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乐毅固然好兵,然身为国家重臣,岂能以一己之好恶,度国家之利害?燕国但能不动干戈而收复失地,回复尊严,乐毅何乐而不为?”说罢一拱手,大步去了。

    鲁仲连怔怔地望着乐毅背影,百感交集地长叹了一声。

    燕昭王正在书房密室端详那幅可墙大的齐国山水城池图。

    这是乐毅派遣堪舆师数十次潜入齐国,花费十余年心血精心绘制的一幅秘密地图,只有两幅,一幅在这里,一幅在乐毅幕府。寻常但有空闲,燕昭王都要独自站在这里,长久地默默地端详揣摩。他是在燕国内忧外患剧烈交汇的血火中拼杀即位的,加冠于危难之中,崛起于废墟之上,国仇家恨,点点滴滴都渗透了他的每一个脚印。而在所有的仇恨中,齐国刻在他心头的伤痕是永远都无法泯灭的。

    说起来,燕齐两国在周武王始封诸侯时都是首封大国,都是带着镇抚边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荆斩棘艰难立国的功臣部族。召公奭、太公望,那是多么辉煌的两个名字啊!西周近三百年,鲁、晋、燕、齐四大轴心诸侯,是支撑整个华夏的四根擎天大柱。鲁晋定中原,燕齐镇边陲,忠心事王,共讨叛逆,四国之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龃龉。燕齐两国同在边陲,一北一东相毗邻,唇齿相依水乳交融,当真是兄弟之邦。进入春秋动荡之期,齐晋渐渐强大了,鲁燕渐渐式微了。不知不觉,燕国成了追随齐国脚步的附庸式盟邦。纵然如此,毕竟老根还在,终姜齐之世,燕国与齐国还是维系着互相救济辅助的久远传统,边界也从来没有驻军。可是到了春秋后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齐国成了“田齐”。一切龃龉,一切仇恨,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王族诸侯的燕国,始终对田氏“篡国”耿耿不能释怀,将新齐国始终看做一个异类叛逆,不与齐国通使,还在边境驻守了兵车八百辆。要不是燕国已经衰弱得自顾不暇,拥有“代王讨逆”征伐大权的燕国也许早早就对这个“田齐”兴师问罪了。兴师不能遂心,燕国只有变着法儿冷落这个新贵,禁止通商、封锁关梁、不通使节、不与会盟、边境驻军等,燕齐邦交倏忽降到了冰点。

    田氏新齐国立足未稳,急于与大诸侯们修好会盟,通商互助,自然要首先结好燕国这个毗邻的王族大国。反复试探,齐国都碰了硬邦邦的钉子。有一次,两国渔民因在济水捕鱼而大起械斗,齐桓公田午将齐国渔民全部押往燕国,交燕简公处置。谁也没有想到,燕简公竟下令全部杀了齐国渔民,同时对燕国渔民大加褒奖,还破天荒派出特使责令齐国向燕国请罪。燕国的倨傲,终于激怒了这个正在蓬勃成长的新贵,齐国愤愤然开始了与燕国的冰冷对峙。到了战国初年的齐威王田因齐即位,力行变法,齐国实力大长,倏忽二三十年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国。这时的燕国,却在恪守祖制的懵懂岁月中沉沦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贵胄的血统,几乎是要甚没甚。于是,苍老的燕国只有极不情愿地跟在齐国后面亦步亦趋,俨然宗主与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苏秦,燕国终于有了一个崛起的机会。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来得及等苏秦合纵成功便骤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子之凶狠酷烈,毒杀了燕易王,软禁了燕王哙,最后又逼迫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他,接着又毒杀了燕王哙。子之做了燕王,燕国的大劫难骤然降临了。

    当时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离国,流落于王族封地。为了复国,他联络王族发动了一场兵变,不想却被凶悍的子之一举击溃。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无奈之下,密请齐国发兵靖难。齐宣王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机会,应姬平之邀,立即大举发兵燕国,剿灭了子之,将燕国财货抢掠一空,还大火焚毁了蓟城,给姬平留下了一个满目废墟遍地疮痍的烂摊子。国人在痛骂齐国的同时,也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引来齐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将搬来齐兵的恶名转嫁给死无对证的子之,他这个国王很难说不被国人撕碎了祭祖。就这样,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这个永远流血的伤口,开始了艰难的复国。安抚百姓,恢复生计,求贤变法,周旋列国,练兵备战,终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虽然正当不惑之年,他却好似两鬓苍苍的老人了。几十年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向齐国复仇,虽说没有像越王勾践那样日喊三次,也是经常在梦中霍然坐起,看着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禀报我王:亚卿晋见。”御书的声音从密室门外轻轻传来。

    “禀报甚来?老规矩,请亚卿到书房。”燕昭王一声吩咐,已经出了密室。他从来不在书房接见大臣,唯独对乐毅例外。御书虽然知道这个例外,但见国君独在密室,仍然不敢大意。况且,乐毅刚刚从这里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又匆匆进宫,也实在令人意外。见国君并无异常,御书才轻步走了出去。

    “君上,鲁仲连来了。”乐毅大步匆匆走进书房,一拱手一句消息。

    “鲁仲连?啊,想起来了,临淄千里驹,新一代纵横策士。”燕昭王常思谋天下大势,对邦交人物极是熟悉,提到便知,“说说,他意欲如何?”

    “鲁仲连要斡旋燕齐修好。”乐毅悠然一笑,将鲁仲连在他府中的事体详细说了一遍,“君上以为如何?”

    燕昭王心中一沉,一时愣怔默然。对齐国开战,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兴邦大计,也是与乐毅几位重臣长期谋划的秘密国策,眼看要推出水面了,却突然有人要斡旋燕齐言归于好,而且提出了确实令人怦然心动的修好要件,倒真令燕昭王一时回不过神来。齐国若退了燕国失地、赔补了昔年财货,再加上赔罪,再要开战只怕是天下不容;可要说不打齐国了,心中顿时空落落的,血泪浸泡长久压抑的国恨家仇便这般轻飘飘滑过去了?燕国若有六十万大军,燕昭王绝不会接受这种修好之约,齐国不想打他也要打,打出来的物事终是实在。可燕国只有二十万大军,兵力只有齐国的三分之一,燕国要复仇,只有合纵天下灭齐;而强大的齐国着意修好,燕国再要灭齐,便失却了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伐国,他国出兵便大是难题。说到底,接受齐国修好,燕昭王觉得憋气;拒绝齐国修好,燕国复仇失去了合纵支撑,更是憋气。思忖良久,燕昭王难以权衡,长长地一声叹息。

    “君上毋忧,鲁仲连之动议,对我有利。”

    “有利?”燕昭王急迫道,“说说,如何有利?”

    乐毅从容反问:“君上以为,齐王田地会接纳鲁仲连这个修好动议么?”

    “你是说,齐王不会接受修好之意?”骤然之间,燕昭王两眼生光。

    “决然不会。”乐毅摇头,“此人禀性乖戾,吞灭六国之野心天下皆知,如何能吐出吃进几十年的肥肉,向一个弱燕低头?”

    “有理!”燕昭王一句赞同,又突然犹疑,“鲁仲连想不到这一点么?”

    乐毅一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鲁仲连也。保国心切,他只是全力一争而已。”

    “好!”燕昭王拍案而起,“鲁仲连天下名士,你我君臣将这文章做大。”

    “为我合纵六国铺路。”乐毅会心地一笑,又是一声叹息,“只怕鲁仲连有不测之危了。”

    “天意如此,人力奈何?”燕昭王笑了。

    三 狂狷齐王断了最后一条生路

    快马三日,鲁仲连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临淄。

    燕昭王在王宫正殿朝会,隆重地接见了鲁仲连,将鲁仲连的斡旋之举书告朝野,当殿申明:“本王唯以燕国庶民生计为念,但能收回失地财货,决意息灭兵戈,与齐国永久修好。”几位世族老臣激烈反对,却都被乐毅义正词严地驳了回去。燕昭王当殿下书:派遣特使携国书盟约,与鲁仲连共同赴齐会商。鲁仲连本在秘密试探,未曾想到燕国欣然接受,并郑重其事地将事情公开化,有些突兀之感;转而一想,如此做来可逼怪诞暴戾的齐王认真思虑,也未尝不是好事,所不利者唯有自己处境,邦国但安,个人得失何足道也!如此一想,也欣然接受。次日离开蓟城,燕昭王亲率百官在郊亭为鲁仲连饯行,殷殷叮嘱:“先生身负邦国安危之重任,功成之日,姬平当封百里千户以谢先生。”鲁仲连只哈哈大笑一阵,与燕国特使辚辚去了。行出燕界,鲁仲连得到义报:燕国已经将消息飞马通报了其余五大战国,燕国接受鲁仲连斡旋的修好愿望已经是天下皆知了。虽然隐隐不快,鲁仲连也只有长叹一声,先将燕国特使安顿在临淄驿馆,当即飞驰薛邑,连夜来见孟尝君。

    “仲连啊,想死我了!”一身酒气的孟尝君一见鲁仲连便开怀大笑,“来来来,先痛饮三爵再说话!”

    “孟尝君,你却好洒脱。”打量着宽袍大袖散发披肩肥腰腆肚两鬓白发的孟尝君,鲁仲连不禁泪光莹然。眼前的这个肥子活脱脱一个田舍翁,哪里还有当年孟尝君的影子?

    “别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你一来,我便好。来,干起!”

    鲁仲连二话不说,连干三爵,一抹嘴道:“孟尝君,此时你可清醒?”

    “哪里话来?”孟尝君涨红着脸高声道,“三坛酒算得甚来?你说事!”

    鲁仲连便将燕齐大势、燕国秘密备战的情由以及自己的思谋举动前后说了一遍。孟尝君听得瞪大了眼睛,惊讶之情掺和着浓浓的酒意僵在了脸上。毕竟是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孟尝君如何掂量不出鲁仲连这一番话的分量?默然良久,孟尝君“啪”地一拍酒案霍然起身:“仲连,是否要田文再陪你拼一次老命?”

    “田兄,唯有你我携手,冒死强谏,齐国尚有转圜。”

    “好!”孟尝君大手一挥,“今夜好生合计一番,也待我这酒气发散过去,明日去临淄。”说罢转身一声令下,“来人,请总管冯立即来见。”

    孟尝君虽然被第二次罢相,但依照齐国传统,封君爵位却依然保留着。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孟尝君只是个高爵贵胄,只能在封地养息,无国君王书不能回到临淄,更不能参与国政。这次要骤然进入临淄,自然要周密部署一番。鲁仲连稍感舒心的是,孟尝君一旦振作,毕竟还是霹雳闪电,尽管门客大大减少,但要顺利见到这个行踪神秘的齐王,还只有孟尝君有实力做到。否则,鲁仲连纵有长策大计,入不得重重宫闱,徒叹奈何?

    片刻之间,冯匆匆赶到,孟尝君将事由大致说得一遍,末了一挥大手道:“你今夜带人赶回临淄,至迟于明日午时将一切关口打通,我与仲连午后进宫。”

    “邦国兴亡,绝不误事。”冯一拱手大步去了。

    “孟尝君,临淄门客们还在?”鲁仲连有些惊讶了。

    “总算还有几百人。”孟尝君喟然一叹,转而笑骂,“鸟!两次罢相,客去客来客再去,老夫原本也是一腔怒火,要对那些去而复返者唾其面大辱之。可是啊,冯一番话,却将老夫这火气给浇灭了。”

    “噢?”几年不在临淄,鲁仲连也是饶有兴致,“冯能将孟尝君恩怨霹雳之人的火气灭了?”

    孟尝君说,在他被恢复丞相后,那些烟消云散的门客们竟又纷纷回来了。他正在气恼大骂,下令将这些去而复返者一律赶走之时,冯驾着那辆青铜轺车回来了。孟尝君已经知道了恢复相位是冯奔走游说于秦齐之间的结果,自然大是感喟,连忙出门迎接。却不想冯当头便是一拜,孟尝君大是惊讶,扶住冯道:“先生是为那些小人请命么?”冯一脸肃然道:“非为客请,为君之言错失也。冯请君收回成命。”孟尝君愕然道:“你说我错了?我田文生平好客,遇客从来不敢有失,以致门客三千人满为患,先生难道不知么?谁想这些人见我一日被废,便弃我而去,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幸赖先生复位,他等有何面目再见田文?谁要见我,田文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不卑不亢道:“谚云: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岂不知?”孟尝君气咻咻道:“田文愚不可及,不知道。”冯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一副神色:“君不见赶市之人,清晨上货之期争门而入,日暮市旷便掉头而去么?并非赶市者喜欢清晨,厌恶日暮,实在是清晨逐利而来,日暮利尽而去。此人之本性也,非有意之恶行也。所谓物有必至,事有固然也。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能怨士子势利而徒绝宾客之路。冯请君待客如故。”

    “于是,田兄又成了侠义好客的孟尝君。”鲁仲连哈哈大笑。

    “人心如海也!”孟尝君百感交集,“你看,我这第二次罢相,算跌到底了,却有几百人留了下来,劝都劝不走。怪矣哉!老夫也糊涂了。”

    默然良久,鲁仲连一声叹息:“孟尝君啊,齐国利市也快到日暮了。”

    “鸟!”孟尝君一拳砸在案上,“日暮了开夜市,不信大齐就塌架了。”

    鲁仲连大笑:“说得好!夜市也是市,只要赶得上也发。”两人大笑一阵,顿时振奋起来,在孟尝君书房直商议到四更天方才歇息。

    次日清晨,两人轻车快马出了薛邑城堡,一路飞驰,两个时辰到了临淄郊野。奉冯之命,一个得力门客已经在郊亭外守候。与孟尝君耳语一番,门客请鲁仲连先行独自入城在孟尝君府邸等候,而后放下孟尝君车帘,将篷车领入一条小道,绕开车马如流行人如梭的南门,从较为冷清的西门悄无声息地进了临淄。西门是通向燕国的大门,原本也是热闹非凡,自从与燕国龃龉不断,西门便渐渐冷清了。孟尝君虽然车马辚辚,一个熟识者也没有遇上。到得府邸,鲁仲连已在厅中等候,冯也堪堪赶到。孟尝君开口一声笑骂:“鸟!生平第一次悄悄进临淄,窝囊窝囊。”冯道:“南门守将识得主君,只有走西门,若还未进宫满城风雨,大事便要黄了。”孟尝君一挥手笑道:“晓得晓得,你便说,王宫关节疏通了么?”冯道:“疏通了。三个老门客都做了宫门将军,他等鼎力襄助。齐王行踪也探听确实:午后在北苑观兵校武。”

    “北苑?如何偏找了那个地方?”孟尝君脸色一沉。

    鲁仲连目光一闪:“北苑不能进么?”

    孟尝君没有说话,只咬着嘴唇在厅中踱步。

    午后的王宫一片静谧,唯独宫阙深处这片黑黝黝的松林人声鼎沸。

    齐威王时期,临淄王宫的北苑原是一片松林环绕的湖泊。齐宣王酷好高车骏马,出城驰骋多有不便,于是堆起几座土山石山,将湖水引出凿成几条山溪,这片两三百亩大的空阔松林便被改成了驰驱车马的“跑山场”。齐湣王即位又是一变,北苑“跑山场”变成了四个校武场——战车场、铁骑场、步兵场、技击场。原因也只有一个:齐湣王好兵好武,经常隔三岔五将各类将士调进王宫观兵校武。齐湣王曾不无得意地对朝臣们说:“观兵校武,富国强兵之道,成就霸业之要,激励将士之法,查究奸宄之必须也。”有了如此之多的紧要处,这北苑自然是大大地重要起来。四个校武场修建得大小不等各具气势特色,校武优胜者在这里被赐以“勤勉王事,国之精兵”的名号,立获重赏;失败者则被责以“嬉戏兵政,国之蟊贼”,将军立刻放逐,兵士立刻斩首。久而久之,这王宫北苑成了齐湣王治军立威的重地,也成了齐军将士望而生畏的生死险关。

    齐湣王将这观兵校武看做激励朝野的正经大事,寻常时日也常聚来朝臣观看评点。纵然没有下书,某个大臣偶然进宫撞上,也会被召来陪观。然而,令朝臣们大大头疼的是,谁陪观兵,谁就得在最后的赏罚时刻代王拟书。多有大臣对这种因一场比武定生杀的做法不以为然,若恰恰遇上当场斩首出色将领,耿直大臣要力谏赦免,往往便被齐湣王当场贬黜,若遇王颜大怒之际,立时是杀身之祸。十几年下来,在这观兵校武场杀掉的将领大臣已达百余人之众。时日一长,陪王观武成了大臣们最是提心吊胆的差事,等闲大臣谁也不想在北苑晋见齐王。

    孟尝君之难正在这里。

    北苑观兵,进宫虽是容易了一些,但后边的麻烦却更大。孟尝君本来就是擅自还都,免不得一番费力折辩,若遇斩杀熟悉将军,究竟是说也不说?坚持力谏,有可能连大事都搅得没了;听之任之,一则孟尝君怕自己忍不住,二则军中将领大部都是当年自己兼领上将军时的老部将,因敢作敢当有担待而名满天下的老统帅,如何能在这些老部属被杀之时无动于衷?若是忍得,孟尝君何以立足于天下?何以当得这“战国四大公子”之名?然则鲁仲连兹事体大,实在是兴亡迫在眉睫,又如何能从容等待?思忖良久,孟尝君一咬牙:“走!龙潭虎穴也闯了。”便与鲁仲连按照冯的预先谋划,分头从议定路径匆匆进宫了。

    齐湣王带着一班侍女内侍与御史、掌书等王室臣工,正午时分已到了北苑的剑器场。齐湣王今日很是高兴,下令在观兵亭下摆了一场午宴,还破例下令王室乐队奏了一曲《齐风》中的《东方之日》。这《东方之日》被孔夫子收进《诗》中时原是渔人情歌,因了曲调昂扬,齐湣王又有“东海青蛟转世”之说,变着法儿取悦国君的太师早在多年前便将这首歌重写了歌词,变成了专门的齐王之颂。当年一经演奏歌唱,齐湣王欣然大悦,拍案定为国颂,成为最高规格的庙堂之乐。每有大事或心情舒畅,齐湣王总要下令奏这首颂歌。而臣子们一听到这首歌,便知道齐王气顺欣喜,有事争着说。

    “我王有命:两军剑士进宫——”在昂扬宏大的颂歌中结束了午宴,一波波尖亮的声浪从间隔站立的内侍们口中迭次翻滚了出去。

    王城南门隆隆打开,等候在王宫之外的一百名剑士们进宫了。虽然两队剑士总共也只有一百名,走在头前的两队将军却有六十余人,一个个顶盔贯甲面色肃然,脚步沉重得如同石磙子砸在地上。大约顿饭辰光,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的两队将士被一名老内侍领到了剑器场外。

    “剑士下场——将佐分列——”

    一阵隆隆鼓声,两队剑士分别从两个石门进场,两边的将军则大步走到各自一方的看台上整齐地站成一排。

    这剑器场,便是除了车骑步三军外的技击校武场。因了以校量短兵为主,而短兵又以剑器为主,时人呼为“剑器场”。剑器场是四个校武场中最小的一个,却是建造最讲究的一个。别个校武场都是露天大场,且有山塬起伏林木水面等地形变换,唯有这剑器场是一个方圆三十丈的室内场子,俨然一个硕大无比的厅堂。长大空心的一根根毛竹接成了长长的椽子,体轻质坚的特选木板铆接成长长的檩条,屋顶铺上轻软的三层细茅草,成了冬暖夏凉的特大厅场。场中东南西三面看台,正北面是鸟瞰全场的三丈六尺高的王台。今日没有撞进来的大臣,三面看台上都是空荡荡的,唯有齐湣王的王台上满当当一台,近臣内侍侍女护卫,足足二百余人。

    看看空荡荡的观兵台,齐湣王突然有些后悔,技击之术为齐军精华,为何没有将朝臣们召来一睹我大齐之军威?

    “禀报我王!”正在此时,北苑将军飞马进场高声急报,“临淄名士鲁仲连,背负羽书求见。”

    “羽书?”齐湣王大皱眉头,“教他进来。”

    羽书者,信管外插满羽毛也。春秋战国之世,羽书是特急军情的标志。列国连绵征战的年代,也常有本国在外游历的名士或在他国经商的商人,以这种羽书方式向本国国君大臣义报紧急秘情。某人若将插满羽毛的书简绑在背上请见国君,那定然是十万火急,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片刻之间,一名护卫甲士将风尘仆仆大汗淋漓的鲁仲连带到了王台之前。鲁仲连一躬,从背上取下那个插满羽毛的竹筒,高声急迫道:“临淄鲁仲连带来蓟城齐商羽书义报。”齐湣王皱着眉头,接过内侍匆匆捧来的羽书往案上一丢,只拉长声音问:“何事啊?动辄羽书急报。”鲁仲连高声道:“燕国二十万新军已经练成,正在秘密联结五国攻齐。”齐湣王冷冷一笑:“燕国攻齐?哪一日发兵?攻到何处了?”鲁仲连骤然一愣,又立即高声道:“商旅非军中斥候,只能报一国大计动向。”“大计动向?”齐湣王哈哈大笑,“燕国恨齐,辽东练兵,天下谁个不知,也值得一惊一乍?”鲁仲连第一次面见这个齐王,觉得此人说话路数实在怪诞得匪夷所思,心一横道:“齐王差矣!灭宋以来,齐国已是天下侧目。燕国一旦联结五国反齐,齐国便是亡国之祸。齐王不思对策,却看做笑谈,莫非要葬送田齐二百年社稷不成?”齐湣王目光一闪,非但没有发作,反而似乎来了兴致:“鲁仲连,今日齐国实力,比秦国如何?”

    “不相上下。”

    “还是了。六国合纵攻秦多少年,秦国倒了么?”

    “……”

    “合纵攻齐,齐国如何便是亡国之祸?”

    “……”

    “秦为西帝,我为东帝。齐国不如秦国么?抗不得一次合纵么?少见多怪。”

    鲁仲连愕然,寻思间突然笑了:“齐王是说,六国攻秦,秦国非但没有灭亡,反而成了西帝。齐国便要效法秦国,大破合纵而称霸天下?”

    “呵呵,鲁仲连倒还不是笨伯。”

    “敢问齐王,可曾听说过东施效颦?”

    “大胆!”齐湣王拍案怒喝一声,“来人,乱棍打出去。”

    “禀报我王!”正在此时,北苑将军又飞马进场,“孟尝君带领三名门客剑士晋见,要与我王剑士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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