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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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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东方龙蛇(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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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立身本领。通达六才之后,还得由族长主持举行士冠礼,隆重地将一顶族中制作的四寸皮冠戴到有成后生头上,方可成为参与公议的布衣士子。唯其如此,鲁氏部族的事务百余年井井有条,没有出过一个昏聩族长,族中也没有发生过一次自相残杀,鲁氏便蓬蓬勃勃地兴旺了起来。

    渐渐的,即墨鲁氏成了齐国望族,鲁氏族长也自然成了赫赫乡绅,非但即墨县令敬若上宾,纵是齐王,也必在启耕大典之后亲来拜望。谁想,在齐宣王十三年的时候,即墨鲁氏的布衣士子们经过公议,却推举了一个最为木讷平庸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粗汉做了族长。

    消息传出,即墨哗然。

    这个粗汉叫鲁大杠。大杠者,本是鲁人对那种凡事都吃亏且竟日乐滋滋脾性却又耿直倔强的粗憨汉子的善意讥讽,说的是此等人如大木杠子般又粗又直又实。这鲁大杠也是奇特,谁家有忙都去帮,哪怕自家活计没干完。帮便帮,还自带干粮不吃主家饭,如跟随大禹治水的子民一般。谁家精壮男子病了,他便去顶替这家劳役,若要给钱粮回报,他便立即红脸。寻常间但凡有人喊他大杠,他乐呵呵答应一声,从无半点儿颜色。后来官府料民造册,他竟将“大杠”做了官名登了册。这在文采风华的鲁氏族人看来,直是滑稽莫名有伤大雅,若是别个,也许连族长都不能通过。毕竟这是鲁大杠,族长笑着说了声:“人贵本色,正是大雅。”便过去了。因了如此,鲁大杠与其说是名字,毋宁说是一个绰号。可正是如此一个人物,鲁氏族人却举族拥戴,非但布衣士子公议推举,而且族人还给鲁大杠茅舍门前立了一块白玉大碑,赫然刻着“族望千里”四个大字。

    这一切,都因为鲁大杠有个不世出的奇特的儿子。

    物化神奇,本是人所难料。鲁大杠憨得实,娶了个妻子憨得更实。此女身板结实丰满,生得银盆大脸,脚大手大力气大,走路如风,爱说更爱笑,不知忧愁为何物,睡觉呼噜声比鲁大杠还要响亮。无论见了谁,是男子叫一声大哥,是女子叫一声大姐,无分老幼,更无第二样称呼。鲁大杠给谁家帮工,她便跟脚给谁家主妇采桑帮厨,饭做好了撂下布裙一溜烟离去,任谁也找她不见。回到茅舍,常常与鲁大杠算账,不是唠叨鲁大杠出力不够,便是埋怨鲁大杠去哪家帮工慢了。鲁大杠嘿嘿一笑,她便俨然一个聪明女子般骂一声:“公石头!憨木头!”往往是话未落点已呼噜声大作,乐得鲁大杠嘿嘿笑个不停,也骂一声:“母石头!憨木头!”久而久之,族人便呼她做“杠姐儿”,认为这夫妻直是一对大杠。

    鲁大杠夫妻和睦笃厚,第三年生下了一个胖大男孩。这孩子一生下来大哭不止,响亮得连稳婆也惊讶连连。刚哭了一阵,稳婆尚在手忙脚乱,这孩子却又是咯咯长笑。吓得稳婆一跌在地,爬起来飞也似的去向族长禀报。老族长当即带着正在议事的布衣士子们赶来了,有个学问之士将这孩子端详了一阵,不断惊叹:“面如朗月,一痣虎颌,此儿异相也!长哭长笑,天赋忧乐也。奇哉奇哉!”老族长与布衣士子们一阵公议,当即议决:鲁大杠家境寻常,此儿由族人共养共教。鲁大杠不知如此这般一番公议,只嘿嘿嘿给每个人拱手道谢,请老族长与士子们给儿子议个名字。老族长与士子们一阵计议,便道:“此儿便叫鲁仲连。居中为仲,兼得为连,居中而兼济四海,此儿不可量也。”

    鲁大杠虽然不懂这些斯文讲究,却明白是说儿子有出息,兀自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口中嘶喊一般地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鲁歌:“牡马吔,在郊之野吔!有车彭彭吔,思马斯才吔!”这首鲁歌,本来是鲁人赞颂正在放牧的骏马的一首老歌:膘肥体壮的雄马啊,正在原野放牧!我有一辆好车,正缺这样的良马来驾!可鲁大杠粗着大嗓门吔吔走调地一唱,竟惹得族人哄然大笑。一个学问士子高声笑道:“鲁大杠临盆放歌,诗卜吉兆也!鲁仲连必是骏马良才!”族人们原是感念鲁大杠夫妇本色古风,此时一口声呼应:“鲁仲连!千里驹——千里驹!鲁仲连——”

    倏忽之间,鲁仲连长到了五岁。布衣士子们一番公议,将鲁仲连送到了即墨老名士徐劫门下做弟子。鲁氏族人的拜师礼非同寻常,一辆价值千金的驷马高车,外加整整一辆牛车的五百条干肉。徐劫大是惶恐,坚辞不受。白发苍苍的老族长对着徐劫深深一躬道:“非是鲁氏坏先生高风,实因此儿天赋甚高,指望先生带他周游天下以博学问,堪堪薄资,何敢有他也!”徐劫仍然是大摇其头一言不发。正在此时,门外的鲁仲连昂昂走进厅中,老族长未及阻挡,稚嫩的嗓门尖亮地响了:“物成人事!一物累心,老师何堪大学之人?”徐劫大是愣怔,思忖片刻,老眼骤然生光,对着老族长与五岁的鲁仲连深深一躬:“徐劫受教,敢不承命?”于是,鲁仲连做了徐劫的弟子。

    这个徐劫,原本是徐国公族支脉,做过徐国太史令。徐国被楚国吞并之后,逃亡齐国做了治学隐士。此人虽非经世大才,却是学问大家,更有两样难能可贵处:一是志节高洁,二是藏书极丰。徐劫一见鲁仲连,心知此儿非同寻常,便将他与门下三十多个弟子分开,从来不教他与师兄弟们一起听老师讲书。徐劫只给鲁仲连排出读书次序与读完每本书的期限,除了生字,从不讲解书意。每读完一书,徐劫便教鲁仲连自己释意讲说,徐劫反复辩难。令徐劫惊讶的是,这个少年非但读书奇快,过目成诵,而且每每有匪夷所思的见解。说起话来正气凛然,一副天生的大器。鲁仲连十一岁那年,徐劫想试试鲁仲连在人前的论辩才能,破例教鲁仲连给三十多名弟子讲解《书》,而后由弟子们自由发难。这班弟子都是齐国的才俊之士,即便最小者,也在十八岁上下,在徐劫这里修业六年,大多到稷下学宫论战成名,而后再周游天下修业立身,原本个个都是能才。

    面对如此一群师兄,十一岁的鲁仲连从容不迫出语惊人:“《尚书》二十余篇,典谟训诰之文也!除《洪范》八政些许精华,余皆不足为论也。读之无益,弃之无害,与今世流传之《商君书》相比,一堆竹简耳,何堪列为必读之经?”此语一出,满厅哗然,三十余名师兄当即群起而攻之。鲁仲连舌战群士毫无畏惧,逐一列举《尚书》的迂腐泥古之处与今世治国之论相比,批驳得一班师兄哑口无言。

    老徐劫本是儒家名士,眼见被儒家列为五经之首的《书经》被这个黄口小儿批驳得体无完肤,却分外高兴,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吾有鲁仲连,不枉为人师一世也!”开春之后,老徐劫出动了那辆驷马高车,带着十二岁的鲁仲连到了稷下学宫,要鲁仲连在这名士云集的学问渊薮里见见世面。

    此时,正逢稷下学宫一年一度的论战擂台大较量。这论战擂台,原是稷下学宫的独特创举,每年在阳春天气开擂,为的是考校新来名士的真实功底。但凡有名士上台,除了几个如孟子、荀子、慎到一般的大宗师讲学,学宫士子都会云集而来,反复与上台名士论战。上台名士只有在擂台大案前坚持到无人前来挑战,方可成为稷下学宫承认的“宫士”,获得一顶稷下学宫特有的士冠——六寸红玉冠。

    这一年,上擂者是齐东名士田巴。田巴学问博杂,自称“天下书无不通读,无不精熟”,更兼见解奇异,辩才过人,一个月的时间里,折服了几近千人的诘难,连续战胜了稷下学宫士子的轮番挑战。涉及学问无所不包,从三皇五帝到三王五伯,从离坚白到合同异,举凡百家学问,无一人问倒田巴。

    正在此时,徐劫带着少年弟子鲁仲连到了。师生坐在擂台下整整听了三日,鲁仲连沉着小脸无动于衷。老徐劫以为这个少年弟子被吓住了,晚间特意笑着叮嘱:“仲连啊,学问如海,留心便是,莫要失了志气也。”少年鲁仲连却睁大了眼睛道:“老师,如此士子也逞口舌之利,这稷下学宫原也寻常。”徐劫惊讶得胡子一翘一翘道:“你?你,也忒狂妄了,此乃稷下学宫!不是即墨。”鲁仲连高声道:“稷下虽大,何如天下?原是田巴迂腐,非鲁仲连狂妄也。”徐劫又气又笑道:“好好好,你明日胜了田巴,老师便服了你。否则,休说大话!”鲁仲连一拱手脆生生道:“弟子遵命!”

    次日清晨,红日初上,学宫论战堂又是人头攒动。卯时三刻,一阵隆隆战鼓,擂主田巴赳赳上台高声道:“学如战阵!今日最后一战,但凡有真知灼见者,便请答话!”语气张扬,不可一世。原是一月论战,稷下士子们几乎问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难题,今日最后一日,士子们都等着看隆重的士冠大礼,异口同声喊道:“田巴学问,我等佩服!”而后满场肃然。学宫令邹衍放眼打量,见无人出题挑战,正要开口宣布士冠大礼开始,却听一声响亮童音:“我有难题,请教先生!”众人侧目,却看不见人影。

    哄嗡一声,场中哗然。邹衍高声道:“挑战士子何在?上台论战!”

    原是鲁仲连少年矮小,淹没在人群中难以寻觅。中间一名士子高声笑道:“小名士在此!我来送他。”双手举起鲁仲连,将他托到了台上。士子们一看,是个长发少年,不由得满场大笑,一片掌声中喝出了长长的一声:“彩——”此时此地,这分明是一声倒彩。偏是田巴没有笑,对着这个布衣少年肃然一拱手:“才无老幼,敢请赐教。”稷下士子见田巴此等风范,自感方才有失浅薄,立即肃静了下来。

    少年鲁仲连冷冷一笑,一脸肃然之色,昂昂高声道:“尝闻厅堂未扫,不除郊草。白刃加胸,不救流矢。生死存亡之际,不可问玄妙空灵之事!先生以为然否?”

    田巴一怔,顿时收敛笑容:“愿闻下文。”

    少年伸手直指田巴:“目下燕国欲报国恨,秦国虎视眈眈,楚国背盟进逼,赵国西面蚕食,齐国面临四面压力,邦国危在旦夕,敢请问先生有何良策?”激昂稚嫩之音响彻全场。

    田巴大是尴尬:“此等经世之策,我却素无揣摩……”一时无言以对。

    少年冷笑:“燃眉之急,生死之危,先生束手无策,却要论争五帝三王之道,空谈坚白之分,辨析合同之异,醉心马之颜色、鸡之脚趾、鸟之卵蛋,远离民生国计,日日空谈不休,不觉无趣么?劝先生为苍生谋国,莫以此等无用空话蛊惑国人!”

    田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深深一躬,坦诚认输:“一个少年,尚知邦国忧患庶民生计,田巴汗颜无以自容也。今日受教,田巴终身不复空谈。”说罢对邹衍一躬,又对着台下茫茫士子一躬,红着脸匆匆去了。稷下学宫的士子们大觉尴尬,没有一个人说话,偌大的论战堂一时静得唯闻喘息之声。

    倏忽之间,千里驹鲁仲连声名鹊起,稷下学宫各家大师争相延揽。可鲁仲连心志奇伟,坚执要先到墨家总院修习,而后再入稷下学宫。徐劫感慨万端,便将鲁仲连送到了墨家总院做院外弟子,叮嘱他两年之后一定回稷下学宫,自己又回到了齐国。一到即墨,不想田巴已经在徐庄等候多日。田巴对老徐劫说:“鲁仲连乃天上飞兔,岂止千里驹也。田巴愿与先生隐居即墨,修习学问,终身不复空论。”老徐劫不能推脱,与田巴做了临庄挚友,时相酬酢切磋,倒甚是相投。只是那徐劫多次请田巴给弟子们讲书,田巴都只是一句回绝:“不敢食言自肥,贻笑天下也。”当真终生不论虚学了。

    ……

    这一番故事,听得苏代嗟呀感叹不止,见孟尝君戛然打住,不禁急迫问道:“后来如何?鲁仲连呢?鲁大杠呢?还有那个杠姐儿呢?快说!”孟尝君哈哈大笑:“看看,比我还着急。鲁仲连么,我正要对你提说,他做的事可是与你这个上卿有关。至于鲁大杠与杠姐儿如何,左右你要与鲁仲连相识,自己去问了。”苏代一听,心知鲁仲连必是为齐国秘密奔走,心下不禁一阵感慨,意犹未尽地赞叹一声:“天道昭彰也!齐国出此纵横名士,羞煞稷下清谈士子了。”孟尝君笑笑,将他与鲁仲连的计议说了一番,叮嘱苏代来春出使时多多留意。苏代听得仔细,也连连点头,末了却沉吟不语。孟尝君疑惑道:“三弟信不得鲁仲连么?”苏代一笑:“哪里话来?我是在推测,鲁仲连必是另一条路子,与我这邦交斡旋相得益彰。”孟尝君笑道:“噢?如何另一条路子?”苏代将自己的预料说了一遍,孟尝君良久沉默,末了叹息一声道:“也好啊,有个为国忧患的风尘名士,我等也免来日葬身鱼腹。”大饮一爵,噔地撂下铜爵,伏在案上大睡了。

    苏代怅然一叹,向帐后侍女招招手示意扶走孟尝君,自己起身踽踽去了。

    五 两使入秦皆惶惶

    节气刚到“义气至”,齐湣王下书苏代立即出使秦国。

    出使秦国是窝冬时的谋划,苏代自然在心。他原本想在清明之后西行,届时冰开雪消,一则路上快捷,二则也与使节三月春行习俗相合,不使秦国感到突兀。苏代没有想到齐湣王比他更急,竟是立催上路。齐国三十节令,纵是清明节气,也比中原的清明早了十多日,这“义气至”头上,实际还在二月初旬,正是春寒料峭路面冰封原野皑皑的时分,甭说使节,连商旅也极是稀少。然则齐湣王的秉性是不容违拗的,没奈何,苏代只有上路了。

    虽然走得早,路上却走得慢,一是快不了,二是不想快。苏代很清楚,邦交斡旋的奥妙全在于自然得体,尤其是探察对方动向,更要不着痕迹。春寒之际急吼吼入秦,只说些见机而作的话,十有八九是要难堪的。邦交失败了,朝野只会谴责苏代,谁也不会去指责齐湣王而为他开脱。只要出了临淄,快慢是自己的事,这也算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于是,苏代一路缓缓西行,到得咸阳已经是杨柳新枝的三月初了。

    苏代第一个想见的,是樗里疾,第一个要见的,也是樗里疾。之所以想先见樗里疾,是因为此人与苏秦张仪孟尝君都是交谊笃厚,对他苏代也算熟悉,说起话来方便自在,不像新贵丞相魏冄那般生硬。而这个樗里疾又恰恰是右丞相,分掌秦国外事,邦交官署“行人”由他统辖,但凡外国使节都必须先到这里交验文书、排定面君日期并安顿驿馆等级。如此这般,正合了苏代心意,一辆青铜轺车十名护卫骑士,辚辚隆隆地到了右丞相府。

    秦国素来没有令人心烦的门吏关节,插有“齐国特使”车旗的马队刚一停稳,便有门吏大步迎来:“敢问特使高名上姓,可是即刻晋见丞相?”苏代车后书吏一报名一点头,门吏便快步走到门厅对着院内一声传呼:“齐国特使苏代请见丞相——”呼声迭次传进,片刻间一名黑衣官员快步迎出,在车前一拱手道:“丞相行走不便,在下职司行人,恭迎特使。”苏代道一声多谢,下了车带着一名书吏跟着这个行人进了府门。

    “嘿嘿,上卿远来,老夫失礼了,请入座。”樗里疾显然老了,阳春已暖还是一领翻毛皮袍,案旁一个木炭红亮的燎炉,黝黑的脸膛上已经有了一副花白的胡须,除了那双依旧明亮深邃的眼睛,乍一看去,眼前俨然一个胡人老酋长。

    苏代深深一躬道:“丞相老寒腿,孟尝君托苏代带来了一味海药,或许有用。”说罢一摆手,身后书吏捧过一个两尺多高的铜匣,恭敬地放到樗里疾面前的大案上。苏代上前一摁铜匣顶端,“当啷”一声,铜匣变成了四张铜片摊在了案上,一个细脖大肚的陶瓶赫然立在了眼前。陶瓶肚上画着三样完全不相干的物事:一条五色斑斓的怪蛇,一枝外形似麦却又开着蓝色花儿的怪草,一只酱红色的怪异甲虫。三物蟠曲纠缠,分外夺目。

    樗里疾打量笑道:“嘿嘿,孟尝君又来折腾老夫,此等怪物便是海药?”

    “老丞相,此乃海上渔人部族之秘药,叫大散寒。”苏代饶有兴致地指点着陶瓶画,“你看了:这种怪草叫蒒,产于大河入海处的孤岛,每年七月成熟,却不能立即采割,须得渔人扎帐守望,直到冬日枯干方能连根拔起。渔人叫这蒒草为‘禹余粮’,说是大禹治水时天寒地冻,将谷饼冻成了石块,人不能食。大禹命抛于河中以水化之,不想经河水一泡,谷饼便筋韧可口,但咬一口,人便浑身热汗。大片饼渣随波漂流入海,被海浪激上小岛,便生出了这种蒒草。蒒草果实如麦粒,渔人又呼为‘自然谷’,热力奇佳,入药为驱寒神品也。”

    “嘿嘿嘿,这条怪蛇如何?”樗里疾见苏代讲说得明白,也来了兴致。

    “这是东瀛海蛇,色如火红,长在冰海极寒中游食,极难捕捉。渔人远舟入海,唯在冬日登荒无人烟之孤岛,方可偶然在海潮鱼群中捕得一两条而已。但有一蛇入舟,渔船便温暖如春,渔人又称火海蛇。入药妙用无穷也!”

    “嘿嘿,讲究如此之多?这只带毛甲虫如何?”

    苏代指点道:“甲虫叫射工虫,还有三个名字:射影、短狐、蜮。此虫生于吴越山溪阴湿处,性极阴寒,口成弓弩形,于丈余之外能以寒气射人。但中气射,人便生出热疮,急需大冰镇敷三日,否则无以救治。此三物各一,入兰陵果酒一坛,浸泡三冬,便成绝世大散寒。”

    樗里疾不禁喟然一叹:“此等工夫,难为孟尝君了,老夫受之有愧也!”

    “老丞相何出此言?”苏代笑道,“孟尝君附有一信,老丞相一看便知。”

    樗里疾打开泥封铜管,抽出一方白绢,几行大字赫然在目:

    樗里子如晤:倏忽十年,念公如斯!昔年一知樗里子寒腿痼疾,便欲早成此药。奈何三物难得,又浸泡三冬,竟致耽延十年之久,以致樗里子老境维艰,心下何安矣!苏子入秦,邦交大义与你我交谊无涉,公但心知。

    樗里疾揉揉眼睛笑道:“嘿嘿,此药神奇,只怕是不好喝也。”

    苏代笑道:“此药有射工虫,最是好喝。老丞相请看。”说罢从摊开的铜片上拿下一只镶嵌的陶杯,又拔下一根镶嵌的铜针,将陶杯口倾斜对准陶瓶大肚一黑点下,而后用铜针向陶瓶大肚的黑点上只一刺,一股红亮的汁液激射而出,顷刻半杯。苏代迅速伸掌一拍陶瓶,红亮汁液骤然断线。苏代捧杯笑道:“此坛有射工之气,不可开封。每三日,饮半杯,丞相记住了。常人几杯便可散寒,丞相老寒腿,一坛之后若未痊愈,孟尝君当再为设法。来,敢请丞相饮了此杯。”樗里疾悠然一叹:“此等天地神奇,一坛不可,便是老夫命该如此也,何敢当再为设法。来,老夫便饮!”

    旁边的行人突然一步跨前:“禀报丞相:此药诡谲,容太医验过再饮不迟。”

    樗里疾哈哈大笑:“不信孟尝君,天下信得何人也!”举起陶杯“吱”的一声吸啜个干净,向苏代一亮杯底,“好!说公事。行人先带书吏去勘验文书,上卿坐了。”

    苏代入座拱手道:“苏代此次出使,原是两事:一则说一件人事,二则为齐秦旧盟新续。两事均非吃紧,想先行与老丞相叙谈一番。”樗里疾飞快地眨了眨小眼睛,摆摆手笑道:“邦交规矩,使节无私语,叙谈个甚?再说老夫这分掌行人,也只是个迎送而已。正事么,待老夫排定面君之期,你再说不迟。”苏代机敏无双,见樗里疾不想多说,悠然笑道:“如此也好,我歇息两日,看看咸阳新气象了。噫?老丞相头上恁多汗水?”

    说话之间,樗里疾额头大汗淋漓,黑脸涨红,连叫:“怪煞怪煞!如何这般燠热,搬开燎炉。”及至搬开案旁木炭火燎炉,樗里疾犹自喊热,竟将那领翻毛大皮袍也脱了,站起来嘿嘿笑道:“直娘贼,开春了就是不一样,热得好快。噫!不对也,这膝盖骨酸痒得甚怪……”苏代蓦然醒悟,惊喜笑叫:“大散寒!见效了?没错,老丞相大喜也!”樗里疾明白过来,嘿嘿嘿只笑个不停:“直娘贼,田文这小子有手段,却教老夫落个还不清的大人情。嘿嘿嘿,忒煞怪了,四肢百骸都软得要酥了,酥了……”说着脚下一软,竟跌坐在苏代身边。苏代兴奋得满面红光,连喊:“来人!”两个侍女飞步而来,苏代一声吩咐:“快!抬竹榻来,教老丞相安卧歇息。”一时可坐可卧的竹榻抬来,樗里疾被两名侍女扶上竹榻犹自嘿嘿笑个不停:“直娘贼,酥软得好快活,比田文小子当年骗老夫到那绿街热水泡,强到天上去了!”苏代见樗里疾兀自嘿嘿嘟哝,一派天真快活,不禁大是感慨。

    原来,苏代对孟尝君托他带来的这色小礼也没在意,只做了说开话题的引子而已,不想这坛海药竟神奇得立见功效,如何不使他大有光彩?毕竟,樗里疾是秦国王族老臣,又是天下智囊名士,若能使他从半死不活的僵卧中恢复如常,孟尝君这份情意便是太大了,他这邦交斡旋也无形中风光了许多。

    在咸阳转悠得一日,苏代接到行人知会:宣太后与丞相魏冄明日召见。

    次日清晨卯时,行人领着王宫车马仪仗来接苏代。到得王宫广场,淡淡晨雾已经消散。咸阳宫小屋顶的绿色大瓦在春日的阳光下一片金红灿烂,粗玉大砖铺成的广场上垂柳成行,更兼庭院草地上遍地杨柳,轻盈的柳絮如飘飞的雪花弥漫了宫廷,这片简朴雄峻的宫殿有了几分仙山缥缈的意味。苏代不禁从轺车中霍然站起念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飞飞霏霏,柳絮如斯!”吟罢一声赞叹,“宫柳风雪,无愧咸阳美景也。”

    “上卿好诗才!”一阵洪亮的笑声从缥缈的柳絮风雪中传来,“魏冄迎候上卿。”

    苏代连忙下车遥遥拱手:“丞相褒奖,愧不敢当。齐使苏代,参见丞相。”

    魏冄笑着快步迎来:“苏子天下名士,何当如此拘泥?”走到面前握起了苏代的右手,“来,你我同行!”执手并肩进宫,将迎候使节的诸多礼仪一概抛在了脑后。苏代没想到进入秦宫如此简单,匆忙之下,竟无以应对,被魏冄拉着手匆匆大步地进了东边一座宫殿。直到绕过殿中一座黑色大屏,魏冄才放开苏代,径自向上一拱手:“禀报太后:齐国上卿苏代到。”苏代醒悟,未及细看便对着中央一躬:“齐国特使,职任上卿苏代,参见太后。”

    “苏代,我在这里,你向何处看了?”东面传来一阵明朗的女子笑声。

    苏代大窘,抬头一看,才知中央王座是空的,只东首一张大案前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女子,除了高高的发髻中一支长长的碧绿玉簪,没有任何珠玉佩件,惊人的简朴干净。然则那一阵泼辣讥讽的笑声,却令任何使节都不敢轻慢。苏代久有阅历,自然一眼便知,此等不靠排场作势的太后才真有分量,重新郑重一躬,又一次报号参见。

    “苏代,入座便了。”宣太后笑道,“秦王西行巡视,便由本后与丞相见你了。子为邦交高手,入秦何事,但说便了。”说话间,煮茶的侍女已经给苏代捧来了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苏代举盏呷了一口,表示了对主人礼敬的谢意,一拱手笑道:“苏代虽奉王命入秦,然却想先说一件使命外之事,不知太后可否允准?”宣太后尚未开口,魏冄高声道:“国使无私语。既知使命之外,上卿何须再说?”宣太后一摆手笑道:“使者也是人了,如何说不得私话?说,想说甚说甚,晓得无?”一番秦楚相杂的口语,家常自然得没有任何礼仪拘泥。

    苏代一拱手道:“丞相所言,原也正理。只是此事非公亦非私,虽在使命之外,却与秦国利害相关,故而请准而后言,无得有他也。”

    听说与秦国利害相关,魏冄顿时目光炯炯:“如此甚好,上卿但说。”

    “苏代一事不明,敢问太后。”先引开一个话头,苏代悠然笑道,“甘茂奉命出使齐国,已有半年有余,太后见我,如何不问甘茂使命成败?”

    “哦,甘茂呀。”宣太后目光一闪,恍然醒悟般笑道,“使者不回,便是使命未完,何须探问?又不是小孩童出门做耍忘记了回家,可是了?”

    “太后若有如此心胸,苏代自是景仰,也便无话可说了。”苏代说罢,端起茶盏悠闲地品啜起来。旁边的魏冄着急,一拱手急迫道:“上卿明言,甘茂究竟如何了?”苏代却不说话,只是微笑品茶。宣太后情知苏代要她开口,轻轻笑道:“上卿想说但说便了,何须卖弄关节?”苏代心知已是火候,放下茶盏一声叹息道:“不知何故,甘茂已经向齐王请求避难,不愿再回秦国。”宣太后笑道:“齐王封了甘茂几百里啊?”苏代正色道:“齐秦素来结好,齐王自是不敢轻纳。目下,甘茂只是暂居客卿而已。兹事体大,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魏冄顿时满脸冰霜,啪地一拍长案道:“叛国贼子!齐国当立即递解与我,明正典刑!”宣太后看了魏冄一眼道:“少安毋躁,急个甚来?”转对苏代笑道,“苏子既说,必有良策,不妨教我了。”

    苏代笑道:“既蒙太后垂询,自当知无不言。方今天下,名士去国者数不胜数,若以去国之行即加叛逆大罪杀之,无异于自绝天下名士入秦之途,诚非良策也。然则,甘茂曾为将相,深知秦国要塞虚实与诸般机密,若联结东方大国攻秦,岂非心腹大患?唯其如此,甘茂不可流于他国。为秦国计,不若许甘茂以上卿高位,迎其回秦,而后囚禁于机密之地,似为万全。太后丞相以为然否?”

    “此计大妙!”魏冄拍案笑道,“我看可行。上卿果真名士良谋也。”

    “苏代呀,”宣太后微微一笑,“甘茂与你相熟,你出此计,图个甚来?”

    “一则为公,一则为私。”苏代毫不犹豫,“为齐秦之好,齐国不好容留甘茂。为私人计,齐有甘茂,孟尝君与我何以处之?”

    宣太后笑了:“这话实在,我信了。”

    魏冄也醒悟过来:“如此说来,秦国要报答齐国了?”

    “丞相何其直白也。”苏代一阵大笑,“邦交来往,利害为本。齐国吊民伐罪兴兵除害,秦国若能助一臂之力,相得益彰也,何有报答之说?”

    “吊民伐罪?”魏冄冷冷一笑,“齐国又要吞灭谁家了?”

    苏代正色拱手道:“太后丞相尽知,宋偃即位称王以来,残虐庶民,亵渎天地,横挑强邻,夺楚淮北之地三百里,夺齐五座城池,又吞灭滕国薛国,天怒人怨,天下呼之为‘桀宋’。齐国讨伐此等邪恶之邦,岂非吊民伐罪?若能得秦国襄助,东西两强之盟约将震慑天下。此,邦国大利也,愿太后丞相思之。”

    “秦国出兵,可能分得宋国一半土地?”魏冄沉着脸硬邦邦一句。

    苏代笑道:“秦国助齐灭宋,齐国便助秦灭周。三川之地虽不如宋大,丰饶却是过之。”

    “也就是说,秦国只出兵,不得地。”魏冄硬生生将话挑明。

    宣太后笑道:“上卿说明了便好,丞相何须如此急色。苏代呀,此等灭国大计,容我等想想再说了。三日,我回你。”说罢起身径自去了。

    “行人送上卿出宫。”魏冄吩咐一句,也大袖一甩去了。

    此时只能客随主便,苏代微微一笑回了驿馆。用完晚汤,苏代在驿馆庭院中转悠思忖起来。苏代明白,此行只是试探,既是试探,便无须一定要秦国一个明朗承诺,尽可先说开话题,教秦国君臣去计议。尽管没有明朗,苏代还是敏锐觉察到了宣太后与魏冄对齐国灭宋的冷漠,甚至隐隐地嗅到了一种强烈的敌对气息。灭宋尽管是齐国数十年来的梦想,但没有适当时机,没有天下大国的默许与盟约,这个梦想很难成真。根本因由,在于宋国是一个仅次于七大战国的中原王国,吞灭滕薛两国后,宋国更成为卡在楚、魏、齐、韩之间的一片辽阔缓冲地带。谁但灭宋,便立即直接面对其他大国,形成对中原几个战国的直接威慑。且不说秦赵两国,便是楚、魏、韩,也不会赞同齐国独吞宋国。正是因了这种牵制,对宋国垂涎欲滴且都有实力灭宋的几个大国,谁也不能动手。偏是这个宋康王狂妄热昏,竟果真以为战国诸强对他奈何不得,十数年间东征西战,趁着山东六国与秦国拉锯大战,夺齐五城,夺楚三百里,还吞灭了两个小国,依然无人干涉。于是,宋国成了中原唯一不是战国的大国,比另一个趁乱称王的中山国强大了许多。宋康王也是老而弥辣,竟在八十岁的高龄上雄心勃勃,自诩“皓首中兴”,要恢复宋襄公的宏图霸业。

    如此一来,灭宋成了一个更棘手的难题。

    齐宣王时期几次想灭宋,都在苏秦的坚执反对下作罢,原因是投鼠忌器,时机不到。齐湣王即位,以灭宋为大业根基,可苏代与孟尝君也是一力拖延,根本原因,也是在等待时机。以苏代的谋划,齐国得首先了了与燕国的仇恨,然后以“分宋”为盟约,联合至少四国灭宋,方可成事。然则,秉性乖戾的齐湣王一意孤行,断然要独吞宋国。只是因了苏代与孟尝君的反复劝谏,齐湣王才勉强赞同苏代出使结盟,但却有一条铁则:只能谋取他国出兵,不得答应他国分宋。如此盟约,能有谁家欣然赞同?本想以处置甘茂的谋划换取宣太后与魏冄的支持来灭宋,谁知却碰了个软钉子,宣太后显然不悦,只是没有公然发作罢了。

    “禀报上卿,”一个扮作文吏的随行斥候匆匆走来低声道,“一辆辎车接走了宋国特使。”

    “何时?接到何处去了?”苏代顿时警觉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末将跟出驿馆尾随,看着辎车进了丞相府。”

    “好,继续盯住这个宋使。但有异常,立即来报。”

    “嗨!”斥候转身大步匆匆地去了。

    原来,宋康王对齐楚韩魏四国也是紧盯不放。

    二十多年来,不管中原战国如何咒骂“桀宋”,如何咒骂老宋偃“皓首匹夫”,老宋偃都没松了心劲。相反,恰恰是这种铺天盖地的咒骂斥责,反倒助长了老宋偃的雄心气焰。在夺得齐国五城的庆功大典上,老宋偃对忠诚追随他的一班将军说:“本王五十三岁即位,不畏天命,不畏鬼神,唯以中兴先祖霸业为重任!普天之下,除了秦国,任谁也挡不住我大宋战车。”众将军一阵齐声高呼:“宋王万岁!中兴霸业!”老宋偃则是一阵哈哈大笑:“本王只一个字:打!先打到天下第八战国再说。”这个目标似乎近在眼前,将军们一片呐喊:“皇皇大宋!第八战国!万岁!”

    正在老宋偃与将军们秘密商议,准备对韩国发动一次灭国大战的时日,斥候传来了齐国要发动三十万大军灭宋的消息。老宋偃再狂妄,毕竟还知道三十万大军的分量,沉吟一阵,冷冷一笑道:“谁说田地是青蛟?一条海蛇而已。老夫来一次上兵伐谋,合纵秦国,切了这条海蛇!”大尹华蓼立即赞同,慷慨请命出使秦国。

    老宋偃一点头,华蓼轻车简从连夜奔赴咸阳。

    大尹,是宋国的主政大臣。在春秋之期,宋国是一等诸侯大国,为了撑住殷商王族后裔的体面,官职设置皇皇齐楚,六卿、四师、五司等,仅大臣职位就有四十二个。官职虽然很多,任事却是一团乱麻。当时天下对宋国的官职设置有个评判,说是“宋之执政,不拘一官,卿无定职,职无定制”。几百年下来,官职盈缩无定,大臣事权不明,便成了宋国传统。进入战国以来,宋国就像泄气的风囊般干瘪了,国中大臣官署也寥落得只剩下七八个了。因了在战国初中期宋国曾经长期依附楚国,便在官制上向楚国靠拢,六卿五师等执政大臣全部莫名其妙地没有了,原先很不起眼的仅仅相当于中大夫的“大尹”却成了唯一的执政官,而且名称也改叫了楚国的“令尹”。其余一班将军则随事定名,没有任何成法。到了老宋偃夺君称王,文职大臣几乎只剩下这一个大尹了。

    这个大尹,是宋国老世族华氏的第十三代,叫做华蓼。华蓼的先祖华元、华督等,都在宋庄公、宋景公、宋共公时期做过上卿、右师等显赫高官,此后代有重臣,竟似宋国的常青树一般。到了老宋偃即位,这华蓼雄心未泯,与一班将军牢牢跟定了这个雄主,一心要做第八个战国。华蓼多有奇谋,为老宋偃谋划了一个又一个令天下目瞪口呆的惊世举动——射天、鞭地、称王、攻韩、攻齐等。于是,老宋偃对这个半文半武之才信任有加,将一应治国大权全数交付华蓼,自己只管扩军打仗。于是,华蓼成了举国唯一的一个文臣,所有的政务都由他的大尹府料理,倒也是事半功倍效率奇高。

    以华蓼谋划,宋国与秦国不搭界,秦国不会灭宋,宋国也不会攻打秦国,只要宋秦两国合纵,便是天下无敌。而合纵秦国之要,在于结好权臣。对于目下的秦国来说,就是要结好宣太后与丞相魏冄,许其好处,秦国的力量便是宋国的力量。华蓼在宋国烂泥沼摸爬滚打数十年,深信在这个利欲横流的大争之世,土地财货的力量是无可匹敌的。

    谁知到了秦国,不说宣太后,连魏冄也见不上。丞相府的行人只撂下一句话:“丞相公务繁忙,无暇会见特使,大人能等则等,不能等则请自便。”言下之意,是要驱赶他回去。华蓼自然不相信这种托词,写了一个泥封密件,又用重金贿赂了那个行人,托他将密件务必交到丞相手中。大约是看在那一袋金灿灿的“商金”面上,行人总算沉着脸答应了。密件刚刚送走,华蓼就看见插着“齐国特使苏”的轺车驶进了驿馆,连忙闭门不出。他只打定一个主意:会见魏冄之前,绝不能与这个精明机变的苏代碰面。谁知刚刚关上门小憩了片刻,驿丞悄无声息地进了门,说是丞相府派辎车来接他。华蓼一听大喜,立即翻身坐起,带好宋康王密信疾步到了角门,钻进了四面垂帘的辎车。

    “大尹匆匆入秦,究竟何干?”魏冄一句寒暄礼让没有,黑脸兜头一句。

    华蓼连忙深深一躬:“丞相明鉴,宋国心意,密件中尽已明白。”

    “密件?噢,我还未及打开。”魏冄一摆手,“大尹先请入座。”拿起了书案上一个泥封竹筒,撞得旁边一个紫色皮袋哗啷一响。华蓼心中不禁一沉,这分明是他送给行人的那袋商金,如何到了魏冄案头?行人不爱钱?还是魏冄太黑太狠?一时想不清楚。

    魏冄看完了密件,悠然踱着步子道:“大尹是说,要将陶邑割给本丞相做封地?”

    “丞相明鉴。”华蓼跨前一步,“陶邑,乃陶朱公发迹之福地,被天下商贾呼为‘天下之中’,一等一的流金淌玉商会。华蓼以为,天下唯丞相配享此地也。”

    “也好。”魏冄淡淡一句撂过,“太后,大尹用何礼物说话?”

    华蓼顿时愣怔了。天下公例:贿赂权臣只能一人,其余关节当由受贿之权臣打通。如何给丞相割了如此一块心头肉,这丞相还要宋国给太后献礼?难道宋国还有比陶邑更丰饶的都会么?猛然,华蓼一瞥书案金袋,顿时恍然醒悟,这魏冄实在是太黑太狠了,小到吃下属吏贿金,大到独吞陶邑,当真是天下罕见的巨贪权臣。可自己又能如何?合纵秦国的使命一旦失败,那个说变脸便变脸的老宋偃要找替罪羊,如何饶得了他?华蓼思忖片刻,一咬牙道:“若得与秦国合纵,愿将齐国五城献于太后。”

    “齐国五城?是宋国夺下的那五城么?”魏冄冷冷一笑。

    “正是。巨野泽畔,齐西五城,百里沃野!”华蓼骤然又是精神大振。

    “然则,本丞相如何教太后相信?”

    “这是宋王亲笔书简,请丞相呈于太后。”华蓼连忙从大袖中捧出一支细长的铜管。

    “打开。”魏冄一声吩咐,旁边的书吏接过铜管,割开封泥掀开管盖抽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魏冄哗地展开羊皮大纸,一眼瞄过随手丢到书案上冷冷道:“此乃宋王私笔,并非合纵盟约,作不得数。”

    “丞相差矣!”华蓼大急,“大宋朝野皆知,宋王亲笔最见效,比寻常国书有用多也。”

    魏冄罕见地呵呵笑道:“还是大宋?老宋王一纸私书便想合纵连横,已是天下一奇。大尹久掌国政,竟然也公行此道,更是天下大奇也。”一脸的鄙夷与嘲讽。华蓼不禁满脸涨红,连忙深深一躬:“丞相明鉴,宋国久不与天下来往,原是对邦交生疏了许多,该当如何,敢请丞相指点。”魏冄又黑了脸道:“其一,要立盟约。其二,要彰诚信。”华蓼思忖道:“立盟约好说,旬日便可办好。这彰诚信,敢请丞相开我茅塞。”魏冄冷笑道:“大尹偏在要紧处茅塞了?本丞相明告于你:彰诚信者,大尹所许之地,得秦国先行驻军!”

    华蓼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以老宋王与他的密商,陶邑只是吸引秦国与宋国合纵的“利市”,若秦国果然出兵保护宋国并真的战胜了齐国,陶邑才能交割;即便在那时,老宋王也明白无误地告知华蓼:只能割让陶邑城外的土地民户,不能割让陶邑城这块大利市;万一齐国灭宋只是虚张声势一场,拒绝割让陶邑自然更是顺理成章。至于献给太后的齐国五城,本来就是华蓼的随机应变之辞,老宋王根本没此打算,过后还得想方设法地抹平了此事。在华蓼想来,纵横策士派现世以来,战国邦交尔诈我虞,苏秦张仪等不都是凭着能言善辩风光于列国么?更不说张仪以割让房陵行骗楚国,天下谁人不知。正是有了这个想头,华蓼才口舌一滑,许下了献给太后齐国五城。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魏冄竟要先行在这些地面驻军!如此一来,大宋国岂不是未得利便先出血?若万一齐国不打宋国了,这大片土地要得回来么?

    “哼哼,”见华蓼愣怔,魏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彰诚信,便见真假,合纵个鸟!”粗骂一句,大袖一甩向后便去。

    “丞相且慢!”华蓼连忙上前扯住了魏冄衣袖,又是深深一躬,“在下只是在想,要否禀报宋王而后定夺,并无他意。”

    “岂有此理!”魏冄一抖衣袖转过身来,“没有老宋王授权,你这大尹算甚个合纵大臣?还是回去等着做齐国俘虏,才是上策。”说罢抬脚又要走。

    “丞相且慢。”华蓼一咬牙,“但依丞相。只是,在下尚有一请。”

    “说。”

    “一则,陶邑与齐国五城之宋军不撤,共同驻防。二则,秦军驻扎兵力可否有个数,最好,最好以五万为宜。否则,在下实在不好,不好对宋王回禀。”华蓼满脸通红,总算是期期艾艾地说完了。

    魏冄踱步思忖一阵道:“也罢,给大尹全个脸面,便这般定了。”

    “谢过丞相!”华蓼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在下这便回去,旬日之后带来国书盟约,其时宋秦一家。”

    “大尹且慢。”魏冄冷着脸,“邦交大事,岂能口说便是?方才允诺,大尹须得先行立约。否则,我如何向太后禀报?”

    华蓼又吭哧了,口说容易,他见宋王还有转圜余地,若与魏冄当场立约,黑字落上白羊皮,那便是拴死了宋国,当真教人为难。可魏冄的行事强横敢作敢当是出了名的,看那张黑脸,若不立约,合纵肯定告吹。思忖再三,华蓼断然道:“好!便依丞相。只是立约须得申明一款;立约之后,秦国大军得开出函谷关,防备齐军偷袭宋国。”

    “依你。”魏冄哈哈大笑,“旬日之内,大军出关。大尹要是赞同,我还可给商丘城外派驻五万铁骑,如何啊?”分外的豪爽痛快。

    华蓼不敢再接话了,若再擅自答应秦国给宋国都城驻军,宋国简直就成了秦国属地。看着书吏一直在大笔摇动,华蓼来到大书案前问道:“可是方才所议约定?”书吏拱手作答:“回禀大尹,小吏只是录写丞相与大尹对答。立约,还须大尹亲笔,方显邦交诚信。”

    魏冄悠然一笑道:“大尹,动手了。”

    华蓼无话可说,坐到书吏为他预备好的大书案前,提起了那支铜管鹅翎笔写了起来。及至在羊皮纸左下手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官号名讳,魏冄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弯着腰拿过华蓼手中的铜管鹅翎笔,龙飞凤舞地画下了几个大字。饶是华蓼学问广博,也识不得他笔下物事,不禁皱起了眉头:“敢问丞相,这是秦国文字么?”魏冄哈哈大笑道:“这是老夫自创文画,任谁模仿不得。秦国上下,但见此字如同亲见老夫一般,大尹放心。”华蓼心中一动道:“既是盟约,便当各有一份,在下再写一张,也请丞相大笔印记。”旁边书吏双手捧过一张羊皮大纸道:“宋国一份在此,请大尹收好。”

    华蓼接过一看,竟是书吏看着他下笔的同时誊抄的一份,连他那工整的古篆官号名讳也一并在上,分毫不差。旁边是鲜红的朱文“秦国丞相之玺”大印。华蓼双手递向魏冄:“敢请丞相押字了。”魏冄大袖一甩道:“大尹当真颟顸也!方才老夫说过,此字只对秦国上下。对宋国么,丞相大印自然便是国家名号,老夫涂鸦,岂非蛇足?”末了哈哈大笑着径自去了。华蓼愣怔在厅中,不知如何是好。旁边书吏拱手笑道:“大尹安心回国便是,丞相做事最是有担待,旬日之内必有兵马进入陶邑。”

    恍然醒悟间华蓼正要告辞,却见那个行人走了进来,向书吏一点头,将魏冄书案上的那袋金币提起来走了。华蓼大奇,连忙大步赶了出来,在粗大的廊柱下追上了行人,喘着粗气问道:“敢问行人,你又将这金币收回来了?”行人上下打量华蓼一眼,揶揄笑道:“如何?给了人又心疼?”华蓼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新奇莫名,这金币本是送给足下,何以要交给丞相?既给了丞相,又如何能拿走?”行人眯起眼睛冷笑道:“大尹操心不少啊。”华蓼低声道:“好奇而已,岂有他哉!行人若得实言相告,我再奉上两方老商金了。”行人嘴角绽开了笑意:“老商金何在啊?”华蓼立即从胸前贴身皮袋中摸出两方金币,手指一捻锵啷一阵金声。行人笑道:“嗬,手法娴熟,显见老于此道也。好,在下便对大尹说了:秦国吏员不拒使臣礼金,然却不得中饱私囊;但收礼金,须得禀报上司并经查点,而后缴于府库。”华蓼大是惊讶:“那你这是?”“上缴府库啊。”行人一笑,顺手一掠,华蓼的两方老商金锵啷易手,留下一串笑声,行人飘然去了。

    华蓼愣怔半日,一时回不过味来,只觉得这秦国处处透着古怪:官员权臣不爱钱不贪私,人人拼命为邦国争夺土地财货,到头来究竟图个甚?叹息一声秦人可怜,华蓼匆匆回到驿馆,一番收拾,连夜出了咸阳。

    五鼓鸡鸣时分,苏代接到斥候密报,惊讶莫名,一时揣摩不出此中虚实。

    “华蓼进丞相府几多时辰?”苏代皱着眉头问。

    “回上卿,至多一个时辰有余。”

    “华蓼出驿馆,可有大臣送行?”

    “回上卿,华蓼一车十骑,没有任何人送行。”

    “函谷关之内,华蓼有无停留?”

    “回上卿,末将一直跟随华蓼到函谷关方回,未见他有片刻停留。”

    这可当真是苏代斡旋邦交以来碰到的第一桩奇事。按照邦交常例:使节会见丞相,只能确定使命的大体意向;最终决策立约,一定得在晋见国君之后。纵然某国丞相是权臣,某国国君是虚设,邦交大礼还是有定数的。强横如燕国子之者,每有邦交立约,也都是燕王出面。一个使臣在会见丞相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匆匆离去,且没有任何爵位对等的大臣送行,其意含何在?猛然,苏代心中一亮——华蓼说秦不成,宋秦合纵破裂。对也,一定是!魏冄做派强横,一定是想大占宋国便宜;而老宋偃则正在气焰嚣张之时,专一地横挑强邻,如何容得被秦国大占利市?一个强横霸道,一个气焰嚣张,自然是一碰生火,岂有他哉!

    苏代精神大振,天刚蒙蒙亮驾着轺车辚辚入宫请见秦王。此时咸阳宫广场已经是车马如梭人影流动,所有的官员都奔赴官署,准备在卯时开堂。早朝当值的内侍刚刚精神抖擞地走出来,便遇见了苏代手捧玉笏求见秦王,随即一声高宣传了进去。片刻之后,一个老内侍匆匆走出正殿高宣:“秦王口书:齐国上卿苏代在东偏殿候见。”

    苏代知道,咸阳宫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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