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原谅他吧。年轻时、相聚时,别总吵吵闹闹,等到老了、分别了,再思念彼此,到时悔之晚矣。”
龙腾听了,立即捣头如蒜,细看之下,他狭长的凤眸中竟挤出一点晶莹,可恨的薄唇憋屈着,神情益发可怜。
他的声音婉转悦耳,“娘子别气了,都是为夫不好。为夫下次再也不会了,好不好?在场各位做个见证,我对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娘子,你就原谅我吧——”话至最后,他目光中竟带着一丝乞求望向她。
路边好几个人都停下来看热闹,眼前这状况,他们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龙腾。
天!他还能不能再装一点,再假一点!可偏偏这些路人都是睁眼瞎。霜兰儿脸瞬间涨成猪肝紫色,除了气恼更多则是愤愤不平。好不容易抚平心中怒气,她狠狠咬住唇,转身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龙腾唇边咧开妖娆一笑,连忙跟上她,还大喇喇地将她揽住怀里。
人多不好推开他,待到走得远,霜兰儿立即挣脱,死死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好了,昨日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再跟着我。皇帝既然给你安排司户一职,好歹也是个官,你好好去做,没准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停一停,她望着他一脸无赖、根本就没在听的样子,叹息一声:“我在找人,你就别管了,去忙你的吧。”
“找谁?”龙腾问。
“你不认识,是一个跟我一起来泸州玩的朋友,在洪州认识的。昨夜我给她在天香楼安排一间厢房,让她等我,可能她等不及,自己跑出去玩了。”
“泸州这么大,你怎么找?况且你人生地不熟,要不要我帮忙?”龙腾又问。
霜兰儿摇摇头,“暂时不用,她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我先到前边街市看看再说——实在不行,她这么大的人,自己也能回去——”
语音未落,她的视线已被不远处河边人群吸引过去,透过密密人群偶尔露出的缝隙,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正是玲珑。
心中一凛,霜兰儿连忙跑上前,只见玲珑样子狼狈,被众人围着指指点点。
一名小女孩瘫坐在地上,似是脚崴了,痛得直掉眼泪。一名蓝衣妇人指着玲珑骂道:“这么小的孩子也能下手,你真是歹毒。”
玲珑脸憋得通红,怒道:“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看见小女孩摔倒,好心上去扶一把,你怎能含血喷人?”
围观一名中年妇女蹲下身来安慰小女孩,“别怕别怕,你多大了啊?”
小女孩表情露出一丝惶恐,“六岁。”
中年妇人假意摸了摸小女孩后脑勺,又问:“刚才发生什么,你告诉我们好不好。别怕,这么多人在场,大家都会帮你。”
从霜兰儿站的角度,正巧瞧见中年妇人悄悄伸手在小女孩腰侧狠揪一把,低垂的眸中有阴狠厉色一闪而过。
当即六岁小女孩痛得骤然大哭,指着玲珑喊道:“是她!她说要带我去一个吃喝不愁的地方,我不肯,她就狠狠踢我,呜呜……”
话出,人群顿时沸腾,指责声纷纷而至。
“会不会这姑娘想将小女孩卖去青楼啊,太歹毒了。”
“卖去青楼,不敢吧,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六岁的孩子怎会说假话?”
“太过分了,一定要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你看这姑娘衣裳华丽,没准是有钱人家想抓几个小女孩回府狎玩。到时人家一贿赂,还不是老百姓吃亏?再说了,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啊。”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她赔钱!太过分了!当官的不管,我们老百姓要自己替天行道!”
此时小女孩的母亲,也就是蓝衣妇人,哭倒在地,捶胸顿足,“苍天!我怎么这么命苦,孩子他爹走的早,丢下孤儿寡母没人管!苍天啊!”
霜兰儿再忍不住,上前大声分辨:“大家千万别被这对母女骗了,还有这个妇人,她们根本是一伙的,唱双簧骗钱!”
蓝衣妇人一听,哭得死去活来。
中年妇人指着霜兰儿鼻子破口大骂:“大家看见没?世上还有这般良心被狗吃了的人,睁眼说瞎话!姑娘,你小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玲珑不忍霜兰儿被人辱骂,忙道:“兰儿,算了,都怪我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我认栽,给她们钱就是。”
中年妇人无比恶毒的话,令龙腾黛眉紧蹙,眼底略过阴霾。本来在旁看戏,无心插手的他,此时开口道:“我说这位大婶,若她们母女真是骗子,你怎么说?”
中年妇人眼睛横在天上,无比嚣张,“她们要是骗子,老娘今天就跳进河里!”
“好!”龙腾重重击一掌,轻轻甩开贴在身前如墨锻般的长发,走到小女孩身前。俯身,温和问道,“你确定,是这位姐姐踢伤你?”纤长一指,指向了玲珑。
小女孩懵懵懂懂点头,“就是她。”
龙腾又问:“她是站在你身前踢你,还是站在你身后踢?”
小女孩想了想,道:“前面,不,不,是站在后面。”
龙腾轻笑,“哦,原来在你身后,你还能看清是谁踢你。来,我给你瞧瞧伤口。”说罢,他将小女孩裤腿卷起,看了看,对众人道:“你们看,若她被人从身后猛踢,应该双膝跪地,可她膝盖一点伤痕都无。大家细看,她腿上伤约三指宽,压痕均匀,脚踢后伤口应呈扩散型,所以此伤显然是棍棒所击。”
语出,围观众人觉得有理,纷纷点头。
中年妇人急了,“你只是胡乱推断,凭什么……”
语未毕,已是被龙腾厉声打断,“我们可以去府衙走一趟,还有,蓝衣妇人面容黝黑,小女孩皮肤白皙,若说母女实在不像。不如去府衙顺道查查户籍。”
此前谎称是小女孩母亲的蓝衣妇人眼见形势不对,抱起小女孩掉头就走,连连道:“罢了,看来真是误会,孩子伤了脚,我赶紧带她去治。”
事情水落石出,人群一哄而散。
唱双簧的中年妇人刚想溜。龙腾右足轻挑,一枚石子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击中中年妇人小腿。只听那中年妇人惨叫一声,疼得跪倒在地。
龙腾的声音并不冷,眼眸也并不看中年妇人,神情像是空中疏淡的云,淡淡道:“等等,你的承诺没兑现。”
霜兰儿知晓龙腾的意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劝道:“不过是个骗子罢了。”
龙腾微微眯起眼睛,眸底有冷光刺出,走近跌在地上的中年妇人,他俯下身来,笑得灿烂,“刚才你自己说的,要是那母女是骗子,你就跳河!还不快去?还是你想我报官?”
中年妇人望着龙腾此刻的笑容,只觉那笑比刀还要锋利,被他这般盯着,只觉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冻得她寒毛倒竖。无奈,她只得自地上爬起,一步一瘸朝河边走去,她时不时回头,一脸乞求,终于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这位爷,您看我一把年纪,身子骨也不好,天这么冷,跳入河中还不冻个半死。这位爷,您就发发慈悲,我今后再不敢了!”
龙腾作势伸出自己十指,在阳光下拨弄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唇边依旧挂着笑意,“我没太多耐心,别让我说第二遍。”
中年妇人被逼无奈,只得爬至河边,“扑通”一声跳下去。河中激起巨大浪花,溅起三尺,甚至有零星一点溅至霜兰儿脸颊上,那样冷,好似一滴散碎的冰珠。
这样的龙腾,霜兰儿未曾见过,俊美的面容之下隐透出一丝残酷与冷戾。
龙腾低首微笑,自言自语,“活该,谁叫你咒她。”
霜兰儿并没有听清楚,问:“少筠,你方才说什么?”
龙腾浅浅一笑,摇摇头,“没什么。好了,想必你要寻的人已找到,你看日当正午,要不我们一起去吃饭?”
霜兰儿当即拒绝,摆手道:“不能了,我还要赶回洪州。”
此时玲珑来到霜兰儿身边,亲热地挽起霜兰儿胳膊,甜甜道:“兰儿,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这位公子是?”
霜兰儿“哦”一声,回道:“这位是龙腾,我在上阳城中认识的朋友。”
玲珑捋了捋微乱的长发,上前一步,福身道:“小女子名唤玲珑,多谢龙公子出手相助。”
霜兰儿狐疑地望了玲珑一眼,这丫头,搞什么名堂,神情局促,脸红得像两颗海棠果。动作淑婉,声音娇甜。这还是她认识的玲珑吗?
龙腾唇角勾起惯来的浅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抹浅笑,在玲珑眼中,仿佛海上初升的霁日,光芒四射。她瞧呆了,怎也回不了神,面前他一袭天蓝长衫,狭长的凤眸,若宝石生辉。若说他单只是艳,周身却也有种迷蒙清冷之意。阳光时隐时现,时而有细碎的金色洒在他肩头,时而却是阴沉,令他整个人时而如炫目的朝阳,时而又如孤寂的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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