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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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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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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并不是赝浮屠,意思就是并不是冒牌的和尚。

    老师开始念诵:

    法筵龙象众,

    当观第一义。

    刚讲完话,他便重重地敲打了一下白槌。通过这回荡在方丈室中的响声,我又了解到老师手握的权力是多么有效。

    我难以忍受老师那无休止的沉默的放任。只要我还存有一丝人的感情,便无法不期待获得对方相应的感情,不管是爱还是恨。

    只要有机会便窥探老师的脸色,这早已变成了我的一种令人同情的习惯,不过在这习惯中没有浮现出一丝特殊的感情。这样的毫无表情也不算冷漠。即使这代表着一种侮辱,也并非针对我自己,而是针对更加普遍的东西,比如针对的是普通的人性或者各种抽象的概念。

    从此,我决定强行让自己不断想象老师那像极了动物的脑袋以及丑陋的身体。想象着他排便的样子,甚至想象他和穿着褐红色大衣的女人同床共枕的样子。想象着他那无表情放松了下来,他那快感放松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看似欢笑又看似很痛苦的表情。

    他那光滑且柔软的肌肉,和同样光滑且柔软的女子的肌肉相融合,几乎无法分辨出来了。老师的大肚子,和女人的大肚子相互挤压着……不过匪夷所思的是,不管我有着多么丰富的想象力,都会立刻将老师的无表情与排便和交配等动物性的表情联系起来,不存在填补其间隙的东西。日常的细腻感情色彩如同彩虹一样,不是充满天宇,而是一个一个通过一个极端朝着另一个极端变形。要说只存在罕见地关联其间的东西、罕见地带有一丝线索的东西,也就只是那一刹那讲出的非常粗俗的呵斥:“浑蛋!你是跟踪我吗?”

    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等了,最终我变成了被困在欲求中的俘虏,希望哪怕只有一次,也要清楚地捕捉到老师那可恶的面孔。最终,我想到了这样一个诡计:我猖狂且稚气满满,虽然心里很清楚对我没有好处,但我却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甚至顾不上这样的恶作剧会让老师更加误会我了。

    我去学校向柏木打听店铺的地点与名称。柏木什么都没问便跟我讲了。我当天就赶到了店铺,眼前是数不胜数的如同明信片大小的祇园名妓的照片。

    猛一看,经过人工化妆之后的女人的脸都差不多;仔细一看,却能够观察出她们性格之间微小的差别。从白粉胭脂相同的假面具中,阴暗与明朗,机灵的智慧与漂亮的愚蠢,不开心与无止境的开心,不幸与幸运等五彩缤纷的色调活灵活现。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找出来我想要的那一张。这张照片经过店里灿烂的灯光的照耀,它的亮光纸面闪闪发光,差点就让我错失了它。但是,拿到手里之后,照片便不再反光,我便看到了穿着褐红色大衣的女人的面孔。

    “这张我要了!”我告诉店员。

    我怎么会变得如此大胆?这是不可思议的。它与我实施这项计划后的异常开心,与我难以形容的喜悦而振奋的这种不可思议,是彼此对照的。我原本是想趁老师离开时偷偷地做,而不让他发现是谁。然而,此时,我被一股激昂的热情所驱使,因此我选择了让他清楚地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正是我这样危险的办法。

    迄今为止,我还要往老师房间里送晨报。三月还有一丝凉意的早晨,我像平日一样去大门口拿报纸。我从怀里掏出祇园艺妓的照片,放到了其中的一张报纸中,此时我心潮澎湃。

    前院环车道中间那些四周用树篱围起来的铁树,在朝阳的照耀下,那枝干粗糙的表皮勾勒出鲜明的轮廓。有一株小菩提树种在左侧,四五只晚归的黄雀在它的枝丫上落了下来,啁啾鸣啭,听起来好像搓念珠的声音。我没想到这时还有黄雀。在阳光照耀的枝头移动着它那纤细的黄色胸毛,的确是黄雀。前院的地上全都是石沙子,静悄悄的。

    我粗略地擦拭打扫之后,小心地走过很多地方都被打湿了的走廊,防止脚被打湿。大书院老师房间的拉门还未打开。早晨比较早地过来,拉门的白色看起来分外明亮。

    我在廊道上跪坐下来,如平日里一般高声地喊道:

    “打扰了!”

    听到老师的回应,我就打开拉门向里走了进去,轻轻地将叠好的报纸放在书桌的一角。老师低着头在看书,并未看我……我从房间退出来,关上了拉门,强装镇定,淡定地从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上学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间中坐着,任由心脏越发强烈地跳动着。在这之前,我从未心存希望等待着什么。现在分明就是期待老师的憎恨才做出这样的事,没想到我却在心中想象着充满了人与人之间彼此理解的戏剧性的热情的画面。

    可能老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中,原谅我吧?我要是得到原谅,可能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如同鹤川的日常那般,干净到完美的明朗。老师和我可能会拥抱彼此,感叹太晚理解彼此了吧。毋庸置疑,保留下来的只有这一点而已。

    虽然时间短暂,我也搞不明白我怎么会热衷于这样离谱的幻想呢?冷静下来再思考,我是希望依靠这种乏味的无知的行动让老师发怒,令他将我的名字从继承住持的候选人名单中剔除,从而永远无法担任金阁寺的主人吗?此时,我甚至将我长久以来对金阁的那份执着抛到了脑后。

    我只顾竖起耳朵倾听大书院老师房间中的声音,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心想:这次是对老师抑制不住的怒火以及勃然大怒的等待。即使被拳脚相加,最后被打到流血,我也无怨无悔。

    然而,大书院那边仍没有一丝动静,悄无声息的……

    那天早上,终于到了上学时间,从鹿苑寺往外走时,我身心俱疲,极其颓废。上课也无法听进去,回答老师也是驴唇不对马嘴,引得哄堂大笑。只有柏木毫不在乎地眺望着远方。毋庸置疑,他早已察觉到我内心的这场戏。

    返回寺院之后,也没有出现丝毫变化。今天和明天都不可能出现任何差别和悬殊了,这一点构成了寺院生活的阴暗以及带着霉味的永恒。今天恰好是每月两次讲授教典课中的一天,全寺院的人都要集中到老师的起居室中听讲。我相信,老师可能会借着对“无门关”这一课的讲述在众人面前责问我。

    我坚信如此,是因为:今晚上课时,我将面对老师坐着,这与我的性格非常不相符。但是,我自己感觉这应该属于一种男性的勇气。那么,老师便会相应地表现出来男性的美德,打破伪善,在全寺院的人面前将自己的行径坦白,然后再责问我卑劣的行径。

    ……寺院的众僧将“无门关”讲义拿在手中,聚集在昏暗的灯光下。夜晚寒冷,老师只将一个小手炉放在身边。能够听到他抽鼻涕的声音。低着头的老老少少的脸孔影影绰绰,每张脸上都浮现出莫名的有气无力的表情。新收的弟子,白天在一所学校担任小学教师,他的近视眼镜时不时地从他瘦削的鼻梁上向下滑落。

    只有我一人精力四射。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老师翻开讲义,环视了一下众人。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老师的目光。因为我想让他看到,我是坚决不会低头的。不过,我并未在老师那双四周都是松弛的皱纹的眼睛中发现丝毫让我感兴趣的神情,他把目光从我身上向紧挨着我的别人脸上转移。

    课程开始了。我只等着他讲到哪个地方时突然向我提问。我竖起耳朵听着。老师高亢的声音持续传来,但没有一句发自他的内心……

    这一晚,我还是无法入眠。我看不起老师,我要对他的伪善嗤之以鼻。然而,我逐渐萌生出一种悔恨,恨自己无法一直保持这种兴奋的情绪。我对老师的伪善所表现出的轻视,神妙地和我的薄弱意志相结合,我终于明白他这个人实在不值一提,我甚至想即使跟他道歉也不算我输。我的这种心情一度朝着顶峰攀升上去,然后又顺着陡坡急剧下降。

    我想,明日一早便去跟他道歉。等到早上,我又想,今天去跟他道歉吧。老师的表情还是毫无变化。

    这是一个微风习习的日子。我从学校回来,心不在焉地将书桌的抽屉打开,有一个白纸包映入眼帘。纸包里便是那张照片,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老师好像要用这个方法了结这件事。这倒并非代表他明确表示不管这件事,而好像是想让我清楚我的行为是毫无作用的。这种神奇的归还照片的方法,却忽然令我思绪万千。

    “老师肯定同样非常痛苦,”我觉得,“他肯定是苦思冥想才想出来这个办法。目前他的确对我怀有恨意。可能老师憎恨的并非照片,而是这张照片迫使他在自己的寺院里也被迫要顾忌别人,找一个无人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经过走廊,来到从未来过的弟子的房间,如同犯罪一般将我书桌的抽屉打开,这种出于无奈做出的卑劣行径,让老师有充分的借口对我心怀恨意了。”

    如此想来,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我的心头。自那之后我就开始了愉悦的操作。

    我用剪刀剪碎了女人的照片,将其包裹在两层厚厚的书写纸中,紧紧地攥在手心,向金阁走去。

    寒风凛冽的月夜,金阁如同往日一样耸立在那里,保持着永恒的阴郁的平衡。林立的细长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琴弦,金阁就像一个庞大的神奇的乐器。因为月亮时高时低,所以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今晚也是如此。但是,风儿从不震鸣琴弦,只是从琴弦缝隙中穿过去。

    我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将它放到小纸包中包起来,再把纸包揉成结实的一团。然后,将用石头压着的剪成了碎片的女人照片,扔进了镜池湖中。涟漪悠闲地向外扩散的波纹,很快便朝着站在岸边的我的脚下荡了过来。

    这年十一月,我忽然出走了,这是好多事积累所致。

    后来回想起来,猛一看好像是突然的出走,实际上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但是,我更愿意把这种行为看成是受到某种冲动的驱使,这是因为我的内心缺乏根本性的冲动,因此我特别喜欢模仿冲动。比如,有的人前一天晚上已经做好第二天去祭扫父亲的墓的计划,但是第二天从家里出发后,抵达车站前,忽然改变计划,转头去朋友家喝酒去了,这样的情况能说他是单纯的冲动吗?他突然改变计划,难道不比长期的的扫墓准备工作意识性更强,同时也是对自己意志的一种报复行为吗?

    其实,导致我出走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前一天老师第一次决绝地明确表示:“我曾经是想将住持之位传给你,但是我现在必须明确告诉你,我已经改主意了。”

    我一直记着老师的这句话。虽然,这是第一次给出这样的宣告,不过我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并且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因此,当我听到这样的宣告时,并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再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惊失色或仓皇惊恐都已经没有用了。尽管如此,我仍旧觉得:我的出走,是被老师的这番话刺激到了,一时冲动才采取的行动。

    照片事件换来老师的憎恨之后,我的学业眼看着也要荒废了。预科一年级我的成绩是排在前面的,华语、历史都是84分,总成绩748分,在84人中排名第24。总课时464小时,只缺了14小时的课。预科二年级时总成绩是693分,名次下降到77人中的第35名。我并没有钱去打发时间,只是不想去上课,想清闲地待着。这些都是升入三年级之后的事,这学期正好是发生照片事件不久才开始的。

    第一学期结束时,校方对我发出了警告,老师也训斥了我。成绩不理想,旷课时间多虽然是被训斥的理由,然而老师最生气的是我竟然没有去上一学期只安排了三天的禅宗教义课。学校一般都是将这三天的禅宗教义课安排在暑假、寒假以及春假以前,采用与诸事专门道场相同的形式上课。

    这回,老师特地把我叫去他的房间训斥,倒是很少见的。我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内心暗自期待着的是另一件事,但是老师却只字不提照片的事,或者上次发生的妓女勒索事件。

    从此,老师明显疏远了我。这便是我期盼演变的结果,是我想见到的证据,也是我的一种胜利。并且,要想收获这样的胜利,只要偷懒便可以了。

    三年级的第一学期,我缺课60多个小时,大约是一年级三个学期总旷课时长的五倍。我这么长时间不去上课,并非用来读书,也没有钱去消遣,除了偶尔与柏木闲聊,我便独自一人终日游手好闲。大谷大学的记忆,几乎就是无为的记忆。我沉默不语,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可能这样的无为也是我这种人的一种“禅的教义”吧。此时,我一刻都不曾感觉到寂寞。

    有时,我会在草地上坐上几个小时,观察蚂蚁搬运细红土去造窝,但我不是对蚂蚁感兴趣。有时,我也长时间出神地凝望着学校后面的工厂的烟囱冒出的缕缕青烟,我也并非对这烟云感兴趣……我只是感觉,我完完全全地,甚至连生命都沉浸在自己的存在中。周围忽冷忽热。是呀,如何说才好呢?外界有时既陆离斑驳,有时又花里胡哨。我的内在与外界毫无章法地缓缓地交替转化,周围毫无情趣的风景闯入我的心中,尚未闯入的部分在一方闪闪发光。这光泽,有时来自工厂的旗子,有时来自土墙上不值一提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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