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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引狼(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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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匈奴的前锋,不过万余人,赢了也无甚厉害。”江载初淡声道,“待到他们两军汇合,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手中八万人,如今停在陈留郡。以陛下的名义令各地勤王,总还能征十万人。”元皓行明白他的意思,爽快道,“宁王你呢?”

    “景云手中十万皆是精兵,我这里还有六万人。”江载初指间扣着沥宽剑鞘,“便是全部。”

    即便是江载初在朝中为亲王时,这两人也并无多少交道可言,遑论后来反出,两人更是宿敌。可是此时,不用多言,彼此也都明白了心意。

    “匈奴骑兵正不断从平城等关口入关。若是不截断源头处,一味被动围堵,便是杀不尽的外敌。”江载初轻舒一口气,“若是元兄无异议,不如便请景云、景贯两位将军携手,收复平成关口。”

    元皓行沉思片刻,道:“他二人与平成关口不过数百里之遥,当可托付。如此,你我便皆下令吧。”

    江载初略一点头,“如今永宁是抵御匈奴由北往南的第一道重镇防线,不知在十日之内,元兄能为我筹措多少人马?”

    元皓行淡淡一笑:“筹措兵马不难,难的是,如今我找不到皇帝。”

    “我若替元兄找到了呢?连同太皇太后,太后,以及朝中数位大人。”江载初不动声色道,“到了那时,他们可不如元兄这般好说话。”

    “乱世之中,宁王手中有兵,有何惧来?”元皓行道,“至于乱世之后,天下谁主沉浮,元某尚不敢定论。”

    江载初定定看着这个男人,他的风仪如同三年前一般,美好得难以令人移开目光。可这般风姿之下,此人智谋之深远,心智之坚定,足以让自己心生警惕。

    “出兵之前,我便一直在想,若一切顺利,在长风城下抄你家底,逼你回军自救,最后臣服于皇帝脚下,三年内乱当可了结。”元皓行似是读出他心中所想,慨然一笑,“未想世事变迁如此之快,我竟要与你联手,当真可叹。”

    江载初的神容却极平静,薄薄唇中,只吐出四个字:“天意如此。”

    这一刻,抛开一切朝堂上的争斗,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再不复言。

    没有盟书,没有密信,没有任何佐证,只是言语的约定,便终结了延绵了三年的内乱。永嘉胡乱中,中原抵御关外敌寇最为强悍的联盟,便在这两个男人轻描淡写的数句话中结下了。后世提及这场中原王朝儿戏一般引起的动乱,唯有感慨这永嘉之盟,是为万民之中流砥柱,无形长城!

    江载初转身便欲出门,目光不经意落在左墙博古架上,淡淡扫视片刻,开口道:“元兄,你在长风城下这些日子,不知有否见到我的一位家眷?”

    元皓行微微讶然:“哦?何人?”

    “当年含元殿上,也有过一面之缘。”他顿了顿,“嘉卉郡主。”

    元皓行从容笑道:“嘉卉郡主?哈,城下却是有一面之缘。不过此趟前来着实时间紧迫,郡主金枝玉叶,我实在不敢将她带来前线,自然留在后方妥帖命人照顾了。”

    “如此。”江载初微微颔首,“那暂且有劳元兄了。”

    他转身便走,许是太过匆匆,叮咚一声,竟落下腰间一样事物。

    元皓行上前拾起来,竟是一小块上好的和田白玉。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年轻人脸色却倏然间变了。

    维桑从暗室中出来,看到元皓行缓缓转过身,眼神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潭,心中立时一沉。

    果然,他举起手中已经碎掉的和田玉佩,轻声道:“郡主,对不住了,我需将你送回他身边。”

    维桑深吸了一口气,却难敌此刻胸口寒意:“他手中……握了什么把柄?”

    “难怪他这般从容,竟不与我谈任何条件。”他低低叹了口气,掌心摩挲着那块碎玉,“他已经找到了皇帝。”

    江载初走至门口,无影刚将乌金驹牵了出来,他却不急着上马,略略等了一等。

    果然,内里有纷乱脚步声传来,侍卫喊道:“请将军留步,元大人说,将军漏了一个人。”

    他在此刻才看到侍卫们拥簇着的年轻女人,明明是七月的天气,天地间热得如同火炉一般,她却拿风帽兜住脸,垂着头站着,无声无息,也了无生气。

    江载初静静注视了她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只翻身上马,往永宁城,绝尘而去。

    他并未急着入城,又去北门外查看工事,直到深夜方才和连秀一道回到城内。

    同往常一样,进了将军府,宋安还是不肯放过他,直等着他听自己汇报完各地征来的粮草方才离开。宋安的个性极为坚毅,即便是前几日打了胜仗,也没见几分喜悦,倒是一如往常地早出晚归,编整军队,这几日几乎累得瘦脱了形。连秀一见到他都头大,好不容易等他走累,打着哈欠道:“他可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了。”

    “去休息吧。这几日还会有兵马不断收整而来,你得撑着。”江载初略有所思,“宋安打仗倒是一般,后勤倒是做得细致谨慎。”

    “我宁可和匈奴出去干一仗,也不耐烦做这些事了。”连秀露出疲态,嘟囔着告退了。

    屋内只余江载初一人,无事可做的时候,那道淡淡的影子便再也无法闪避,从思绪最深处的幽谭中,慢慢的浮起来。

    她以为元皓行能庇佑她么?

    普天之下,但凡有一个利字,一个权字,便没有换不来的人或物。

    她也一样。

    可这个道理,聪慧如她,却还是不懂。

    耳边依旧滑过她说起的那些话,刻骨的,伤人的,在这个金戈铁马的夜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爱与恨搅作了一团,能在局势如迷雾般的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却也有些茫然。

    终究还是一步步的往那间屋子走去,他默然推开,屋内油灯已熄,目光在黑暗中望定床上的瘦弱人影。

    窗外月光清凌凌洒落进来,淡色柔光抹去了脸颊上的嫣红,长睫随着清浅呼吸轻动,她睡着的时候,总是这般平和柔美。

    江载初在她枕边坐下,慢慢伸手过去,在触到脸颊那一霎那,她却醒了。

    尤不知身处何处,亦忘却岁月流光,她带着睡意的憨态抱怨:“江载初,你又这么晚来,还吵醒我……”

    又十分惯性地将头放在他膝上,换了个姿势,重新睡去。

    那些甜蜜与记忆纷乱而来,他一时间竟没有推开她,亦忘了来这里的原因,就这般在暗夜中坐着。时光黏连着过往缓缓而过,怀中的女子第二次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清醒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离开他的怀抱,跪倒在一旁,诚惶诚恐,一言不发。

    他心中怒火忽然又窜了起来,无形之中,愈烧愈盛,可这样的激怒之下,他的语气愈发平淡,只轻声道:“知道回来了么?”

    她伏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仿佛是被猎住的小动物。

    “哑了?”他探手过去,扣住她下颌用力抬起来,“韩维桑,你不是很会说?对薄姬你说过什么?”

    他的手劲极大,又没有节制,轻而易举地,在她雪白的下颌上留下青紫色的指印。

    维桑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被逼着与他对视,却死不吭声。

    他重重放开她,留给她一个生冷强硬的背影,将侍女唤进来点上了烛火,方才觉得自己稍稍平缓了情绪。

    维桑已经从床上下来,束手站在屋子衣角,依旧低着头,就连气息都屏得更低。

    “你和元皓行,何时开始暗中联系?”他亦在桌边坐下,平静问道。

    下颌还是火辣辣地痛,不过和千疮百孔的心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维桑用一种极谦卑的声音道:“扮作琴师入府时,我就已和他联系。那时我并没有把握将军会帮我,也不敢将所有赌注放在将军身上。”

    修长的指尖在桌上敲击,发出沉闷且不规律的声响,他抿出一丝笑来,灯光下显得那样温柔,却又声声迫近:“所以,你拿什么和他交换?”

    “我早就一无所有。”她反倒坦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失去了焦准,“留在外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回到你身边,不过一场死局。”

    他深深看着她,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尽收在眼底,忽然泛起了一阵倦意——是真正的倦了,她说的没错,他们之间,是一场死局,解不开的死局。

    如今,无非是他将她锢在身侧,而她虚以委蛇罢了。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利剑若是没有合适的剑鞘,终日缠在泥污油布中,终有一日,也是会锈的。我……从来皆是不祥之人。”

    ……

    那皆是她心中的话语,不曾向他坦白,可句句为真。

    “韩维桑,我真的累了。”他静静看着她,俊美淡漠的脸上滑过一丝难以掩去的倦意,轻声道,“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

    维桑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眸中泛起的薄薄水泽,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他却主意已定,心中一片轻松,声音亦是低沉悦耳:“我说,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

    她轻轻眯起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视他,他是连日征战太过疲倦了么?否则,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去的那些事,就这么算了么?

    她这样骗他,害他,他却说,算了,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尽管神容疲倦,眼神却明锐如同天边星辰,他从不妄许诺言,亦从不骗她,从那时,到现在。

    本已干涸的枯潭,清泉突又泛起。

    维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轻忽得不像自己:“过去的事,你怎么能忘记呢?我骗你,利用你,害你江家的天下四分五裂,战乱难止……你怎么能不提呢?”

    他漠然看着她,她的话听得分明,却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他最后站起来,冷冷笑道:“这些你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你在怕我如以前一般凌虐你么?”

    她一怔,却摇头道:“我不怕。”

    黑幽的双眸看着她的表情,“你连这个都不怕,还怕留在我身边么?”

    “江载初,还记得那时我说过的那句话么?”

    重逢至今,她头一次叫他的名字,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

    他抿唇,修长的剑眉轻轻蹙起。

    “我说,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请你……不要再这样喜欢我。”她用尽全力去复述那句话,“我不值得。”

    本以为如今的一句“喜欢”会招致百倍的羞辱,可她静静等着,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良久,年轻的男人抬步走到她面前,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哑涩:“你还要我怎么做?”

    泪水难以控制般从眼角滚落下来,丰泽而温润地沾湿他的指尖,她泪眼模糊的看着他,惘然间仿佛也见到了那些欢愉的过往,可如今,她早已不配承受。

    维桑避让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盈盈跪下去,“将军,若你还记挂着过往,维桑与你……还有一丝情分在。请……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留下冰凉湿润的肌肤触感,开口的瞬间,只觉得空落落的。

    “你说。”

    “韩维桑这一生,并未爱过任何人。当年与你在一起,感激多于情爱。”她轻轻抬起头,与他对视,“之后更是为了一己之私,陷天下于不义。错已铸成,无可挽回,只愿终身侍佛,遥祝将军终有一日,能平定中原之乱,君临天下。”

    夜风吹得烛火明灭,两人的身影落在墙壁上,时而扭曲,时而交错。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隐忍克制许久,方仰头大笑,只是笑声中饱含沧桑与凉意。

    这一世,他的念想不过如此简单,奈何她心中,原来没有半分情爱,方才这般残忍,这般轻贱自己。

    大笑声中,他答应下来:“好,韩维桑,我答允你。”

    他拂袖离开,终不带一丝眷恋,维桑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再也无法捕捉到分毫,终于软软跪倒在地上,宛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身上忽冷忽热,她捂着嘴开始咳嗽,而身体仿佛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只是发出近乎枯槁的声响。维桑慢慢爬回床上,用锦被裹紧了自己,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之间,却有人推开了门,“韩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她吃力地坐起来,说话的时候耳朵还带着嗡嗡的鸣声:“去哪里?”

    “将军吩咐了,今日便送姑娘去定州的清凉庵。”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心尖的钝痛正分分毫毫的被磨砺到更深,可她只是扬起嘴角,淡声道:“好。”

    此时的永宁城南门,江载初着一身黑甲,正与连秀低声商议着派遣一支先锋,先行去京城探寻情况,忽见一个老人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先生不是在长风城么?怎么忽然过来了?”江载初有些吃惊,“军中不差大夫——”

    厉先生闻言一瞪他道:“老夫又不来找你。那姑娘呢?”

    江载初沉默片刻,“我送她去了别处。”

    “找回来找回来!”厉先生吹起胡子道,“马上把她找回来!”

    江载初轻轻抿了抿唇,只道:“厉先生远道而来,先歇着吧。她那病,不看也罢。”

    厉先生忽的跳了起来:“不看也罢?你当是伤风感冒么?”

    江载初本已转身欲走,闻言脚步顿了顿。

    “老夫翻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线索,只是如今还不能肯定。你快带我去看看她!”老人抹了一脸的汗水,“迟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江载初重复了一遍,“为何来不及?”

    “古书上记载,洮地有一种蛊唤作迷心。中蛊者不得违抗蛊主任何命令,而完成蛊主之命后,中蛊者会七窍流血而亡。”

    江载初心头隐约起了一丝不安,盛夏的正午,日头毒辣,他却无端开始觉得脊背生寒。

    “她出身韩家,精于使蛊,难道还会中了迷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

    “她的脉象古怪,当日我说她的寸脉被压制,如今想起来,并不是中蛊。”老人看着他的神色,叹气道,“她是蛊主,曾向人施蛊。”

    斜长入鬓的修眉皱得愈发深,他已隐隐猜到事情的脉络走向。

    “若是中蛊那人没有死,那么蛊主又会如何?”

    “有一古法,可以令中蛊之人不死。只是蛊毒反噬,便是蛊主身死。”老人叹口气,补充道,“必死无疑,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分明是极晴朗的天气,江载初却觉得狂风骤雨暴起,迫得人无法呼吸。

    三年前她给自己下蛊,便已经布下反噬这一步么?

    三年后,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令他觉得她已变了一个人,再没有生机与活泼,只余下乎死气沉沉与强颜欢笑……

    她只求他恨她,她罔顾他不顾一切的挽留,原来只是因为这样。

    ——她要死了。

    这四个字跳进脑海,江载初只觉得彻骨寒意:“先生,她还能……活多久?”

    “韩家精通蛊术,她能熬过这三年,已是不易……”老人捻须沉吟道,“上一次我见她,寸脉已被压制,若是蛊毒将尺脉也一并压制住,那便是回天乏术。”

    “还有多久?”他追问。

    “说不准……或许还有一年半载,又或许是,须臾之间。”

    话音未,江载初已大步离开,径直牵过了亲卫的马匹,向定州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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