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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引狼(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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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听着他稚气的话语,终究心软了。

    “元皓行虽是你舅舅,却也是你的臣子。”她将孙子招到身边,平静道,“以后要记住这一点。”

    “是。”

    “当年你父皇便是心太软,将那逆贼当做了亲弟弟!”想起往事,太皇太后心中的恨意便难以止消。

    太后跪在地上,含元殿那一幕依稀还在眼前,幕幕惊心,她愈发不敢说话,将头沉得更低。

    “周大人,你以陛下的名义发急诏给元皓行,令他立刻班师回朝,勤王救驾!”太后想了想,“诏书并发金牌,若是不回,以欺君罪论处。”

    周景华微微一喜,忙道:“是。”

    “务必告知左屠耆王,不得再靠近京畿重地。”太皇太后嘱咐道,“事成之后,玉帛金银,哀家自不会亏待他们的。”

    永嘉三年发生的种种事端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便是这一桩。

    洛朝太皇太后周氏主政,朝中大小事务由其侄子周景华主持。趁着御史大夫元皓行及兵部尚书景贯南征之时,周景华献策,以匈奴左屠耆王冒曼部下近十万人为佣兵,酬以金银玉帛而入中原,意图剿灭江载初之乱局。

    太皇太后以为然,引匈奴人入关。未料匈奴人入关后,撕毁与洛朝的协议,大肆掠夺,无恶不作。一时间北部中原流民失所,烽火连连,史称“永嘉胡乱”。

    而当此时,江载初也好,元皓行也好,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帝国的乱局,到达了顶峰。

    此时永宁城外,正式探明了确有匈奴骑兵后,江载初索性不再掩饰行踪,列阵于城下,等待使者从城内回来。

    城头火把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岿然未动的城门渐渐裂开一条缝,三骑马从城门中疾驰而来,临时搭建的主账中江载初听到侍卫来报:“上将军,派去的使者回来了!”

    “见到宋安了么?”江载初注视着底下站着的使者,许是因为急急赶来报信,他的风帽尚未摘下,面目掩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样貌,“前线逃回的难民情况如何?”

    使者叹了口气,并未回答,只是缓缓摘下了风帽。

    一张颇经风霜的脸,两鬓都已斑白,却双目炯炯,望着江载初,神容复杂。

    “宋将军?”江载初唰的站起,“你——”

    当年含元殿一剑,洛明帝薨,宁王江载初被老部下们劫出了京城,这一场动乱之后,朝廷上下亦是经历了一次大清洗,大半年轻将领一意追随宁王,反出朝廷,留下的那些,自然是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其中便包括这位宋安将军。

    江载初始终记得那时宋安还是小小江陵郡的太守,而彼时自己同部下率领的皆是战场上锤炼而来的精兵,原本以为攻克江陵十分简单,未想到便是这座小小城池,困住了大军足有五日。直到孟良引兵从西北而来,方才破城。

    宋安也因此名噪天下,守城虽败,却败而犹荣。

    此次江载初派人与他商谈,本并未抱多少希望,未想深夜,他竟有胆量亲至敌营。

    “宁王开口便询问流民安危,宋安心中感佩。”宋安并不对他行礼,只冷冷道,“匈奴入关,兹事体大,不得已之下,宋安只能亲至此处,与宁王面谈。”

    他一口一个“宁王”,江载初也不生气,只道:“如今北面情势如何?”

    宋安深吸了一口,鬓发更是染白了一层,叹道:“惨绝人寰。”

    江载初面色一沉,双手无声捏成拳,“将军请细说。”

    “我已问过数批流民,他们原籍为涿郡、上谷郡、渔阳郡等九郡,据他们所说,匈奴骑兵所到之处,无不被屠城掠夺……如今兵锋直指永宁,只怕明日午后便到。”宋安微微闭上眼睛,能逃出的大多是富庶之户,家中养着马匹。那么更多的普通人家,只怕已经被灭户。

    “此外,我还接到了朝廷的急令。”宋安唇角蓦然翻起冷笑,“命我打开城门,迎匈奴骑兵入城,共同剿灭叛逆。”

    营账中沉默下来。

    江载初着实觉得这件事像是一个笑话,若是在前一日,有人告知他朝廷会引匈奴入关来剿灭自己,他必然觉得太过荒谬。

    可如今这件事真正发生了。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此刻一样的无话可说。

    宋安沉默了许久,终于克制不住,仰头大笑,可笑声中却藏有难以消解的愤懑。

    “将军准备怎么办?”江载初静静看着他,问道。

    “我大洛朝立朝百年,死于蛮夷刀下不计其数,年年以我中原女子、玉帛金银供奉匈奴,方才换回片刻和平。洛朝受此屈辱已数十年,也素知匈奴人生性狡诈,无礼仪之教,入关之后又怎肯遵守约定?朝中太皇太后与周相怎么如此昏庸!”宋安咬牙道,“我父兄皆是关外守将,死于匈奴人之手。宋安此生,为国为家为民,也绝不能放匈奴人入永宁关!”

    江载初眼神微微一亮,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下了。

    宋安与他目光接触,不闪不避,昂然道:“宁王,情势如此,宋安为黎民苍生计,誓要剿灭匈奴贼寇,换我中原平安。你须知,并非是我惧你,不敢与你一战!”

    江载初绕至案桌前,低声道:“将军大义。”

    “朝廷昏庸无道,宋安愿……”他顿了顿,咬牙跪下道,“宋安愿请将军入永宁城,剿灭匈奴!”

    夜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江载初自上而下看着宋安坚毅的眉眼,伸手将他扶起,旋即传令:“关宁军何在?”

    传令兵小跑而去。营地上方命令渐次传远——

    “全军上马,即刻进城。”

    夜色之中,关宁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清脆如同雨落。

    连秀看着城池的吊桥开始落下,却难掩忧虑。

    “上将军,你真的信宋安么?万一这是个陷阱,他骗我们进城,再来个瓮中捉鳖……”

    “连秀,我出征匈奴的时候你尚未跟着我吧?”江载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甚是平淡。

    “是。”

    “你也未到过我朝与匈奴边界之地吧?”

    “是。”

    年轻的上将军神色平静,“你若去过那里,当可知道但凡匈奴人扫荡而过之地,妻女凌虐,男子枭首,野坟幢幢,血腥之气一年不尽。那种恐惧,是做不了假的。”

    连秀注意到军营后边那几个平民,在宋安来此之间,只怕上将军已经亲自审问过了。目光重新落在这个神容宁静的年轻男人身上,连宋脸上多了一丝敬佩。上将军心思如此缜密周全,可见他能在逆境中重起而居高位,确有旁人所不能及。

    “宋安已将兵符给我,他在城内的人马,便归你统制。”江载初在暗夜中凝望着此刻看来安静的城池,伸手唤了无影,“带上你的人,去北门候着。”

    无影的身影尚还在望,宋安快马赶来,气喘吁吁道:“宁王,北方流民还在不断涌进,城池工事还有哪些要加强么?您随我去城头看看?”

    江载初攥住了缰绳,唇角抿出一丝淡笑来:“宋将军,打完了匈奴,你又如何自处呢?”

    宋安一怔,匈奴骑兵即将兵临城下,国难当前,他一咬牙便去见了江载初,可是打完了匈奴呢?周相与太皇太后得知了自己所为,必然不肯罢休。

    “周将军便盖上印,快马送回京师,就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吧。”江载初悠然递了一张信纸过去,笑道,“如此,你我都可安心。”

    宋安接了过来,借着火把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信是以永宁守将的名义发出的,弹劾周氏一族挟天子而引外敌,言辞极为不敬,可想而知,一旦送回京城,自己便被划入逆党,再无商榷余地。

    “宋将军?”江载初许是见他踌躇,淡淡一笑,“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逼。只是抗击匈奴一事我却是不敢托大,与立场不明之人并肩抗敌太过危险了。”

    宋安低头沉思片刻,苦笑,如今自己也没了选择余地——江载初的人马开始进城,迟早是要传到朝廷中去的。

    他翻身下马,跪下道:“便依殿下所言!”言罢从怀中掏出印章,又拿马刀划破指尖,直接便拿血涂抹上印章,印下官印,递还给江载初。

    江载初接过来,随手递给了侍卫,只是淡淡看着他,并不开口让他起来。

    宋安忽然觉得适才这个男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皆是假象,什么民族大义,天下苍生,只怕自己在出城那一刻,他就筹划好这往后的每一步了。

    “这世上早没有宁王了。”马上那人冷冷道。

    此刻分明没有触到他的目光,却被凌然而起的气势震慑住,宋安自认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忙道:“是,上将军。”

    “起来吧。”江载初脸色温和了许多,“城内工事你与连将军商量,流民若是城中容纳不下,则打开南门,让他们去后方避难。”

    宋安表情略有些惊疑不定,“如何击退敌寇,守住永宁,还请将军决断。”

    “若要击溃匈奴,唯有一个方法。”江载初目光遥遥望向北方,神容肃整,一字一句道,“正面迎击。”

    此时的陈留郡,战旗猎猎,两军隔河相望。

    景云望着河对岸的那面帅旗,一模一样的“景”字,微微有些晃神。

    对阵的是他的伯父,抚养他长大、亲授他兵法武艺的伯父。

    年幼时,是伯父每日将他送入宫中,作为皇子的伴读,陪着宁王练习武艺、操练兵阵;成年后,作为宁王副将同他在沙场历练,当真亲如兄弟。新帝登基,明知宁王地位尴尬微妙,他执意陪着主上去了川洮。

    洛朝文看元家,武看景家,彼时元家已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立场已明。那时伯父官至兵部尚书。虽知侄子这样紧随宁王于家族不利,只道:“武士之心,在忠一字。”竟允许了他固执的请求。

    而后便是含元殿上惊变,景云偷了城门鱼钥,随着江载初反出洛朝。那一晚伯父追赶他们至城外,其实已到弓箭射程之内,伯父又是出了名的神箭手,能拉开百石的强弓——可最终,箭支却射偏在他的身侧,他知道伯父终于还是放自己一马。

    回头望一眼,兵马嘶动间,那条来路,终于已经彻底断绝。

    一路血战至南方,景云收到消息,伯父已在祠堂将自己从族中除名,老人家辞去了朝中一切官职,上书“景家子孙有愧,不再入朝为将”。

    那一日在南方已是深秋,日子却冻得仿佛寒冬。他收到那纸书信,默然不语,只是去了库房擦拭那套已有破损的盔甲。

    江载初深夜找到他,淡淡道:“后悔么?”

    他摇头,并不后悔,却也难抵此刻心中对家族的愧疚。

    江载初神容平静,“阿云,你伯父说景家子孙无脸入朝为将。日后改朝换代,你便是景家家主,旧朝之事,还有谁记得?”

    他至今能回忆起江载初平淡的话语下隐匿的锋芒与霸气,如同帝王一般,给他许下了承诺。而对此,景云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是能做到的。

    一路披荆斩棘到了今日,他不惧任何硬仗,却没有想到,元皓行将伯父重新请了出来,与自己在战场上敌对。

    于忠,他绝不能背叛上将军;

    于孝,他又怎能对长辈执起长锋?

    “景将军,咱们对峙了半日了,为何不见对岸有动静?”孟良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们拖住我们,不需胜,就赢了。”景云低头看着舆图,揉了揉眉心。

    “这老贼……”孟良脱口而出,转瞬想起了景云与他的关系,讷讷道,“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景云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伯父用兵最为正道,若要赢他,需得想个妥当的方法才好……”

    “可现在是他们不同我们打。”孟良心中愤懑不已,“但凡咱们往前挪上一挪,他们却又跟上来了,妈的甩都甩不掉。”

    景云心中忧虑的正是这一点,洛军虽不攻击,却拖慢了自己的行军速度,只怕上将军抵达皇城之下,独木难支。

    “的确不能拖下去了。”他心中主意已定,“请诸位将军来我营账,我军即刻拔营。”

    此时在南岸望向北岸,却见楚军营账灯火通明,兵马调动声喧哗,主帅营账中,斥候不断来报:“将军,对岸兵马调动,正在拔营,方向是往西边行进。”

    景贯拈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陈留郡西北部,那时丘陵山地,极难行军,他居然领兵往那里走?

    “将军,依我看景云是为了绕开陈留郡城,防止我们前后夹攻,才特意绕走山路。”谋士缓缓道,“他们急着与江载初汇合,只怕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只是这样而已么?

    景贯不语,这三年屡屡听闻侄子战场上捷报,也知他长进不小。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信,自己一手调教出的景云会这般简单粗暴地解决眼下的问题。

    “将军,咱们跟不跟?”副将着急道,“半日时间足够他们进入丘陵腹地,我军却还要安排渡江,若是不跟上,只怕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转瞬,老将军心中有了决断:“搭建浮桥,征调民船,全军渡河。”

    “景将军,为何不在敌军渡河时拦截攻击?”

    “你以为他会没想到么?”景云站在暗处的高地,淡淡道,“我这个伯父打仗,出了名的后发制人,那些楼船里边必然装了他最为得意的火炮。数量虽少,杀伤力却十分惊人。他便是瞧准了咱们没有这个,才敢这般大模大样渡江。”

    孟良懊恼道:“就让他们这么过来么?”

    景云不动声色:“走吧,也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一行人轻车简骑离开了陈留郡城,身形地淹没在黑暗之中。

    江上船只往来不绝,到了天亮之时,终于将士兵运送完毕,景贯老将军唤来亲卫,前去二十里外的陈留郡城送急信,命郡守开城门,部队随即拔营。

    一个时辰后,先锋军已经抵达陈留郡城下,仰望高高的城池。

    晨光之中,郡守却并未将城门打开。一名军官骑着快马从洛军队伍中掠出,手中高高举着军令,前往交涉。

    那名军官驻马在吊桥下,仰头望向城池上方,忽见明晃晃地箭簇如野兽利齿般出现,了,不禁愕然:“景将军的命令你们没有收到么?”

    “哪位景将军?”城头有人大声嗤笑,“我们只认这位景将军。”

    话音未落,城墙易帜,篆刻的“景”字烈烈扬起,却见一个黑甲执剑的身影出现,年轻的眉眼坚毅沉着,淡淡低望:“回去告诉你们主帅,陈留郡守早已臣服我军。你们要战,便来战!”

    仿佛是为了此话留下注脚,城墙两翼两支骑兵正逼近而来,赫然便是之前所说“绕丘陵而走”的队伍。

    景贯看着城头变幻的大旗,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中了侄子的圈套。

    也难怪这几日他走得不急不缓,原来是早已与陈留郡守暗中有了勾结,在他以为能和陈留守军前后夹击时,被反将了一军。

    “这小子,这几年倒是长心眼了。”景贯遥遥看着侄子城墙上的身影,心中浮起的情感极为复杂,不知是欣慰,抑或是愤怒。他手中握着缰绳,沉思了片刻,唤来副将,轻描淡写道:“那便攻城吧。”

    “将军,不会中了圈套吧?”

    “中军攻城,左右两翼与敌军骑兵列阵对峙。”景贯老辣道,“他既然要与我们一战,我便陪着他耗时间。”

    即便三面重围,他却不担心。

    因为洛军不用大败敌军,只要拖住他们,切断了他们的供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后军之中忽然有人快马赶来,老远就在喊:“景将军,元大人的密信!”

    景贯甫一接到那密令,心中便是一凛。那纸由指甲盖大小的金泥封印,应是元皓行不离身的那枚戒指印下的,可见事情紧急,元皓行根本没时间以军令行文。

    封印被撕开,素色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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