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御繁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章辜负(第4/4页)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sp;龙尾道两侧站满了官员,维桑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各色官服,各色陌生面孔,有些恍惚。

    “你看右首那个年轻人,便是元皓行。”许是为了缓解她此刻的紧张,江载初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

    维桑不为人知地偏了偏头,目光恰好与那年轻人相撞。

    身上仿佛有清凌凌的水流落下来,她的脚步顿了顿。

    元皓行……明明年岁并不大,为何这双眼睛这般锋锐,仿佛能刺破自己的心事?维桑心中一惊,尽量从容着转回目光,不经意落在江载初所配的剑上,想了想,方道:“你腰上配的是何物?”

    “婚礼用的礼器。”他答道,“是把玉剑。”

    “我进了含元殿,你……你会陪着我么?”她只觉得手心渐渐潮湿,眼前这未知的一切,忽然令她升起惧意。

    “我会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秀丽的侧颜,嫣红的薄唇,以及秀挺的鼻子……他一直刻意不在想,今日她穿着嫁衣,是多么美丽……而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光,却只剩下这数十步路而已。

    他要亲手将她,送至皇帝身边。

    从此深宫幽幽,再难相见。

    “你会在哪里?”她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你和皇帝之间。”他胸口一片透凉,“只要你抬头,我便在那里。”

    郡主入殿,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稍稍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苛刻地又一次从头至尾打量维桑,最终停留在她珠帘后隐约的五官间。虽然已经听王祜说起过,可是眼前这穿着嫁衣的少女,竟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秀美。她的目光透过那些玉珠,有些羞怯,亦有些安静地同他对望。

    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皇帝心中一喜,安然坐着,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宁王身上。他并没什么表情,比起往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唇角笑意加深了数分,皇帝招来身边内侍,低低吩咐了一句。

    两侧官员们鱼贯而入,礼官开始宣读诏书,待到宣读完毕,文武百官皆跪下,齐呼万岁。

    皇帝慢慢站起来,走向维桑。

    维桑亦是伏在地上,这针落可闻的殿中,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连脑子也是恍惚着的,一副又一副凌乱的画面四散飘逸。

    杏林中和他初遇,深夜的锦州城他拉着自己疾驰在小巷中,大雪纷飞的那一晚,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自己……

    可那些往事之中,大哥、父亲、阿嫂,却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战场枉死的兵士,流离失所的难民,卖妻鬻子的族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正在走向自己的男人!

    维桑伏在地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爱那样渺小。

    纷乱的思绪中,最为明晰的,是肩上的责任,和铺天盖地的恨意。

    她偏过头,静静等了片刻——果然,宁王感应到她的目光,亦轻轻抬起头,眼神似在无声询问。她的面容平静,只是暗暗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的味道霎那间充满了口腔,心中无声地滑过三个字……对不起。

    终究冲他甜甜地笑了笑,红唇轻动。

    江载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全身的热血涌上了脑海,淹没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百官之中,看到这细微动作的,只有元皓行。

    他心中滑过一丝疑虑,照理说,在这样的典礼中,他们不该这般眼神交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郡主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郡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嘉卉郡主慢慢直起身子,顺从地将手放在皇帝手中。

    皇帝牵起了她的手,转向众人,笑道:“众卿平身。”

    百官纷纷起身。

    当此时,宁王亦站了起来。

    皇帝与郡主离他只有三步之远。

    他大步跨上前,刷的抽出了腰间玉剑。

    因入殿之时,百官皆是搜过身,不许携带武器,宁王身上配着的玉剑因是礼器,玉质脆弱,自然没想到会成为此刻的凶器。

    ——这个举动太过意外,人人怔住,只呆呆看着中央立着的那三人。

    宁王一把推开了郡主,径直将那把剑插入皇帝后背。

    凌厉至极的冷风划过,皇帝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肩上龙袍却已经划破。

    他看到宁王赤红的眼睛,以及周身散发的戾气,大喊起来:“救驾!”

    禁卫军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兵器从殿门口奔来。

    只是含元殿宽敞之极,他们奔来也需一段时间。大殿里一片混乱,皇帝身边的内侍颇为机灵,拿着手中拂尘重重格向宁王手中玉剑。

    卡啦一声,玉剑裂开成两截。

    宁王只是冷冷笑了笑,反手一掌将那内侍击得飞开,跨上一步,终究还是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看着这个陌生人一般的弟弟,身子开始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宁王恍若未闻,双目赤红,神色极为可怖,右手用力,将手中碎裂的玉剑,嗤的一声,插入了皇帝的胸腔。

    皇帝的身子抽搐了数下,口中喷出一大蓬鲜血,顿时软倒在地上。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太后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而江载初刺出那一剑后,只是呆呆站着,任凭禁卫军将他拿下,竟是没有挣扎反抗。

    他双目中的赤红已经渐渐淡下去,心头那股邪火也被浇灭,只剩下茫然。

    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维桑的眼神,耳中听到低低的咒语声,他便立刻抽离出了所有的意识,自己做过了什么?

    御医已经赶了过来,查看了片刻,站起颤声道:“陛下……归天了!”

    江载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血迹,地上碎裂的玉剑……是自己杀了皇帝?

    窒息感一层层浮上来,最后涌成巨大的浪潮,将自己席卷其中。

    他又怎么会中了邪一般,以手中玉剑弑杀皇帝?

    “中邪”……

    脑海中浮现这两个字,像是被一把锋锐至极的剑刺进了心脏,江载初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找维桑。

    她已被侍女扶起,站在禁卫军身后,唇角嫣红,眼神却同他一样,有些恍惚。

    韩家是巫蛊世家,进京,遇袭,重伤,痊愈,弑君……

    仿佛有一根丝线将这一切串接起来。

    她一次次地说对不起他,原来如此——

    那把无形的剑又被深深送进去,锋刃狠狠的绞动,将一颗心碾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他那样信任她,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给她。

    可原来,她一直在欺骗他。

    这个陷阱,是她亲手挖下的。

    她要他杀了皇帝,这样不会有人将这一场滔天之祸怪罪在洮人身上……

    她要他……背弃一切,要他将这个帝国推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这就是他倾心相爱的女子!

    他最后一次望向她。

    她的眼神终于抬起,与他交错,没有笑容,脸颊上分明带着脂粉,却神色苍白如同白纸。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一片,死气沉沉。

    悲恸到了极致,江载初只想仰头大笑,可是浑身再没有半点力气。他喉间微微一甜,呛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朝堂上寂静无声,人心惶惶六神无主,阁老重臣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来主持这局面。

    直到元皓行越众而出,走至丞相王廷和身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王丞相回过神,走至众人面前主持大局。先令禁卫军将宁王押入天牢,又命御医看护太后,将嘉卉郡主与一众女眷送入内殿。

    朝堂上留下数位重臣,不过半个时辰,洛朝便推立了最年幼的皇帝。

    五个多月的皇子江希逸被立为新帝,由母亲妍妃、太皇太后辅政,即日登基。

    解决了最重要的帝国子嗣问题,便是如何处置宁王。

    后世将这一场议事称为“元熙密议”,参与者皆是当时朝廷上分量最重的官员。他们推立了新君后,独独在如何对待弑君的宁王问题上,两派意见相持不决。

    元皓行淡淡道:“诸位大人,新帝已立,宁王众目睽睽下弑君叛逆,决不能留着。理应快刀斩乱麻,即刻在狱中赐死。”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之中,刺啦一声,激起强烈反应。

    “宁王敢这般当中行刺皇帝,又怎么会全无准备?”

    “冒失杀了宁王,只怕他西北旧部不答应——便是在京中,景家与他交好,又如何会袖手旁观?”

    ……

    愈是讨论,便愈发没个结果出来。待到最后,元皓行皱眉道:“我倒觉得,这次行刺,像是宁王随意为之,并无精心准备。”他顿了顿,“此刻宁王旧部尚未动手,若能一举将他杀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待到他们想到营救之法,才会天下大乱。”

    一众官员皆是持重之人,商议之后,依旧决定将宁王押在天牢中,待一一收缴了宁王旧部的兵权,再移交给大理寺行,依律处死。此外,嘉卉郡主尚未同皇帝成亲,突遭变故,亦不能视作后宫皇帝家眷,便送回原先驿馆处,再做处置。

    元皓行后来无数次想起,若是这一场廷议,洛朝大员们听了自己的建议,史书便会沿着另一个方向书写。可惜,那时自己资历尚浅,人微言轻,终究还是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命运。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晚,数千黑甲武士强闯天牢,劫出江载初。

    事发后被软禁的景云从家中偷出城防鱼钥,在南门同众人汇合,拥簇着江载初出了京城,一路南去。

    景家家主是景云的伯父景贯,亲向新帝与太皇太后请罪,并率禁卫军出城追击。

    彼时元皓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远去的军队,却轻轻摇头,心知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回京前,皇帝特意将他的旧部打散,以防他拥兵自重。帝国全境,遍布那时的西北军。却不曾想,这样一来,却方便了他出逃至南方自己的封地——因这一路上,皆能遇到旧部,也能不断的吸纳新军。

    乱象已成,再无可挽回。

    已近七月,元皓行却觉得有些寒意,他静静看着城墙远处飘忽不定的云彩,忽听侍卫来报:“嘉卉郡主受了惊吓,在驿馆病逝。”

    “已死了?”元皓行悚然一惊,他心中还有许多疑团,还想要问问那位郡主。

    “太皇太后说她不祥之人,尸身已经火化了……”

    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重又望向远方,想起那一日自己向皇帝建议由宁王迎娶嘉卉郡主。皇帝本已同意,未知周景华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皇帝同元皓行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元皓行道:“周大人有何高见?”

    “不,不……”周景华连忙直起身子,摆手道,“我同陛下想得一样,陛下了却一件心事,宁王也称了心呢。”

    皇帝脸色微微一凛。

    周景华却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道,“我离开锦州之前,倒是见过郡主。那时宁王还未赴任,却已认得郡主。他们言谈举止间,颇为亲昵。若是陛下赐了这段美满姻缘,宁王倒是能遂了心意,可喜可贺。”

    元皓行在旁听着,心底咯噔一声,慢慢去看皇帝脸色。

    皇帝倒笑了:“宁王喜欢上的姑娘,朕倒是有些好奇。”

    周景华忙道:“听闻宁王就是为了讨好这位郡主,才将洮地的税率一减再减。”

    皇帝依旧在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闲闲一笑:“指婚的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元皓行跪安后,同周景华一道出了后殿。

    走至宫门口时,年轻人狭长明亮的目光落在身边同僚洋洋得意的脸上,却冷冷笑了笑:“周大人果然好机锋。”言罢,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径直掀开轿帘走了。

    那个时候……虽觉得周景华嘴脸无耻了些,皇帝小心眼了些,却也决然想不到今日这个局面。

    若是能预料到,真该感叹一句,喜事变为丧事,真正是世事无常。

    元皓行眯起眼睛,雾霾中皇城的巨大轮廓如同在海市蜃楼中沉浮,这样愈压愈近的风暴中,这个年轻人很清楚,洛朝最为艰难的年代,即将到来。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推荐阅读: 烂人真心、 带着空间穿年代,科研大佬有点甜、 夜风轻轻绕、 深藏温柔、 挖骨还亲,这修仙界炮灰爱谁谁当、 穿成兽世恶毒亲妈,全员跪求我宠、 噩梦之光、 龙族:艾尔登法环回来的路明非、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 被赶往封地就藩,陛下何故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