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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婚约(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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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像做了一场梦,呆呆看着父亲,只说了一句话:“阿爹,我不嫁狗皇帝!”

    韩壅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儿,先前他虽不愿女儿与皇家联姻,只是她是真心喜欢宁王,那么,嫁便嫁了。可如今,事情却急转直下成了这般局面——川洮饿殍遍地,白发苍苍的父母们因为皇帝发起的无谓战争失去了孩子,他却还要把女儿送给那人么?

    韩壅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是夜,父亲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下来,维桑趴在桌边守着,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侍女忙问道:“谁?”

    “萧让。”

    维桑一下子惊醒过来,亲自去将门打开,“萧将军,怎么现在过来?”

    “侯爷没事么?”萧让风尘仆仆地向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听说赐婚的事,特意赶回来的。”

    维桑苦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

    大夫开了张极温和的方子,说的是和给阿嫂把脉时一样的话,尽人事而已……眼看府里没了主心骨,她甚至分不出精力去考虑婚事。

    “府中的事交给我,郡主……还是准备婚事吧。”萧让抿了抿唇,轻声劝道。

    “我不会嫁给皇帝的。”维桑平静地说,在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若是父亲与阿嫂不测,左右是没了牵挂,她便不惜抗旨,也绝不会嫁给皇帝。

    “郡主,你要嫁给皇帝。”萧让眉目不动,他的一身银色铠甲,站在漆黑的夜中,略略反射出月光,神情异常肃穆。

    “你疯了么?那个皇帝——”维桑冷冷笑了笑,“我宁可死。”

    “你死了,世孙怎么办?”

    蓦然间一盆冷水泼下来,维桑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住,是啊,她死了,阿爹和阿嫂死了,阿庄怎么办?

    “如今川洮饥民遍地,随时可能会有暴乱。一旦起了动乱,朝廷虽打不过匈奴,可是镇压这里,却是易如反掌。郡主,你忍心看着这里的子民因为活不下去而被杀么?”

    维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呼进胸腔的气息那样冰凉,吐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暖意。

    她该怎么办?

    委曲求全地嫁给皇帝?

    她怎么肯嫁给皇帝?又怎么能嫁给他?

    迷迷瞪瞪的时候,盔甲轻响,萧让单膝下跪,低头道:“郡主,为川洮苍生计,为世孙计,末将恳请您,嫁给皇帝。”

    维桑并未去扶他,只笑了笑,笑容苍茫得近乎透明:“你要我去讨好他,善待子民么?”

    “不,皇帝生性狡诈多疑,他永远不会把我们洮人当做真正的人看。”萧让沉声道,“但郡主你可以做到一件事。”

    他紧紧盯着一脸茫然无措的维桑,示意她俯下身,缓缓说了一番话。

    维桑一字一句听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这夜风给冰冻住了,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下意识道:“你疯了么?”

    “若是末将疯了,也是被他们逼疯的。”萧让唇角的笑意冰凉,“为了我大洮,为了世孙,我愿为饵,万死不辞。郡主,你呢?”

    维桑神情恍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声音微微颤抖:“可他,他是无辜的。”

    萧让收起那丝冷笑,步步紧逼:“朝堂纷争,乱世之祸,没有人是无辜的。”

    维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住了,只是喘不过气来。

    府外打更的人经过,寂静的冬夜,敲锣的声响分外惊心动魄,如同雷鸣。而伴随雷鸣的,是屋内侍女惊呼声:“侯爷!侯爷不好走了!”

    维桑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地上。

    元熙五年元月十六日,洮侯韩壅薨。

    三日后,世子妃病逝。

    世孙韩东澜年五岁,继任洮侯,时洮地民不聊生,暴乱丛生。

    元月二十三日,韩氏在锦州城东门外相国寺进行法事,为亡者超度,嘉卉郡主代洮侯主持。这一日天气晴好,绵延了多日的风雪止了,因这一场盛大的法事,数里之外可闻念经木鱼声,慈悲而柔和。

    维桑跪在蒲团上,素衣白裳,轻声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念珠在指尖一粒粒的滚落,周而复始,身边萦绕着白檀木淡淡的香味……

    “……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

    不知时光走了几何,这地狱般的七天时间,她头一次感到平静下来。

    “郡主。”随侍跨进殿门,俯下身道,“枯荣大师刚刚禅定出关。”

    维桑将最后一段念完,方才提着裙裾站起来,“请人通传,就说我想见一见大师。”

    枯荣大师的方丈院却是在大相国寺后的碧玺山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径少有人,积雪未化,松枝满地,两侧又是竹影丛丛,清静之极。

    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见到黑瓦白墙的小院。

    维桑整理衣衫,轻轻叩响了木门。

    “郡主请进。”

    偌大的一间居室里,空荡冷清,只在中央放置了两个蒲团,枯荣大师面壁坐着,只露给她一个穿着僧衣的干瘦背影。

    维桑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方才盘膝坐在蒲团上。

    父亲生前与枯荣大师是好友,常来此处下棋参禅,或许当日,父亲也在此处这般坐着……

    维桑心口一酸,又强自忍住,忽听大师开口说道:“郡主的名讳,是唤作维桑吧?”

    “是。”

    “你出生后,侯爷很是高兴,与我商讨取什么名字方才合衬。”

    维桑安静听着。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大师叹息道,“侯爷那时说,愿你始终记得这片故土。”

    维桑只觉得自己眼间渐渐泛起了水泽。她自然知道父亲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含义,也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许……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这一趟,她是专程来请教大师的。

    “大师,有一件事,我始终困惑无解。大我与小我,皆是爱……又该如何取舍呢?”

    “这一场人生的漫漫长路,无人可代替你走完。”大师轻声叹息道,“郡主,要如何取舍,你心中已有偏向了。”

    维桑心跳漏了一拍,怔怔想着,她真的已有偏向了么?

    “只是这一路艰难……”枯荣大师顿了顿,“爱不得,生别离……世间的两大苦,郡主,你当真想清楚了么?非意志坚定者,只怕走不到尽头啊。”

    她低着头,并不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有些恍惚道:“大师,为何……这世上人人都这般苦?”

    这一句并非问句,更似感叹,她也没有听到大师的回答,只是轻轻带上门下山。

    山路行到一半,身后丛林中有窸窣声响。维桑听得分明,脚步顿了顿,对随侍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眼看他们走远,她才转过身,望着那片竹林,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出。

    江载初依旧是一身黑袍,一根碧玉簪子插在发髻间,从满是碧色的竹林中出来时,身形修长,只是神容略带了些憔悴与落寞。

    维桑静静看着他,心尖的地方,似是被轻轻刺了刺,渗出了一滴血,又渐渐湮灭了。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鬓间的那朵白花扶正,只轻声唤她名字:“维桑。”声音带了微哑,可见这些日子,他也过得不好。

    维桑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淡淡垂落在地上。

    他的手有些失落地落下来,良久,只闻竹林叶子唰唰拂过,如同雨声。

    “维桑,跟我走吧。”他慢声道,声音轻柔,“我不是宁王,你也不是郡主,我们去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阿庄呢?阿庄怎么办?”她的声音苦涩。

    “阿庄也接走……天下之大,要找能容身的地方,总是有的。”他跨上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迫着她抬起头,“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远离庙堂,再也不用如现在这般受人掣肘。”

    “江载初,能去哪里呢?”她怔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你是大洛朝的宁王、骠骑大将军,你要带着我私奔,又能去哪里?”

    他热切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应。去哪里,如何去,我自然能安排妥当。”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江载初略略调整了片刻,“土木关的守将是我旧部,当能放我们出关。在塞外呆上两年,你若想念关内,咱们还能再回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去江南,或者回这里,找个地方隐居下来。”

    维桑今日一身素白,眉眼亦显得温婉,可是淡得近乎没有颜色的唇,却一字一句地吐出:“你可以不做宁王,可我不能不做这郡主。你我的过往……就这样算了吧。”

    江载初怔了怔,唇角反倒扯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道:“韩维桑,就这样算了么?”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地方,“你问问这里,你能就这么放下么?”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砰砰砰地在跳动,掌心的触觉温热而柔软……维桑忽然想起,阿爹同阿嫂离世前,她都这样抓着他们的手,一样的温热柔软,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阿爹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眼神看着她,殷殷的带着期冀,或许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好好的过下去。而阿嫂……她用尽了力气,将儿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唇角带着笑意,呢喃着说:“真好……我可以去找他了……”

    阿庄终于懂了什么是“死”,小小年纪的他,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徒劳的抱着母亲不肯放开,也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带走。

    她就这样看着侄子,短短的三个月,身边的亲人接连离世……俨然,这个家中,这个侯爵府,她成了最年长的那一位。

    没有人可以再由着她撒娇,再没有了。

    维桑慢慢抬起头,将眼中的水泽重新忍了回去,她轻声道:“江载初,皇帝让你去驻守边关的时候,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去了?”

    他怔了怔。

    “那时先皇刚去世,皇帝不敢做得太绝,你若不愿,没人会逼你。可你还是去了——因为匈奴的祸患一日不除,洛朝子民便深受其苦。所以你去了。”维桑将自己的手从他胸口慢慢抽离,“我自小锦衣玉食,头上簪的一朵花,能抵上普通人家数月的米面银钱——这些是洮地臣民供养给我的,你要我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同你私奔么?”

    “江载初,我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晶莹的一滴泪就缀在眼角,将要落下之时,她不欲他看见,急急地转身便走。

    身后,他并未拉住她,却只低低地说:“维桑,我们只自私这么一回好么?”

    他深了一口气,见她脚步踉跄,却并未停下,终于还是抢上前,拦在她面前,“维桑,我不能眼看着你进宫——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多么可怕。”

    他闭了闭眼睛,强自压下纷乱复杂的心绪,“我绝不能让你过上像我母妃一般的日子。”

    维桑退开了半步,仰着头,有些仓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见惯了他举重若轻的模样,却未见过他,这般的慌乱无措——这个男人,她本已下定决心,同他厮守一生一世,可原来,誓言是这世间最脆弱的东西呢。

    “你的母妃很爱父亲吧?那么她在宫中,一定是过得很辛苦。”她的双手用力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在掌心碎裂,“可我不会。我不会爱他,只要讨好他。”

    后山烈烈的风中,她的鬓角发丝被掠起,如玉的脸颊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难言的决绝。是真的要失去她了么?江载初恸到极处,竟想仰头大笑,这样的局面,或许便是天意吧?

    那一晚,这般急匆匆地将王祜请进了洮侯府,若是能和他聊一聊,事先得知了圣旨的内容,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曾经在战场上,身边战至只剩亲卫,可那是,也不曾如此刻这般绝望!

    因为,他心中那样清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元熙五年四月,宁王护送嘉卉郡主入京。

    嘉卉郡主守孝不过三月,于情于理时间都太短,最后太后下了懿旨,嘱咐郡主可以先入京安顿下,而后再进行婚礼。

    维桑本可以拒绝,最后却答应了。

    用阿庄的玺印郑重回复信使后,小家伙扯扯她的袖子,“姑姑,你带阿庄一起去么?”

    维桑怔了怔,替他理了理衣冠,“不行。”

    “可你每次都会带着阿庄……”阿庄低头,泫然欲泣。

    “韩东澜!”维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情绪激动起来,“你多大了!还要哭?”

    被她吓了一跳,阿庄生生将眼泪吞了回去,怯怯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完便后悔了,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姑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读书,赵大人会督促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以问他。”

    “赵爷爷好凶啊!”阿庄苦着脸道,“每日逼我读书。”

    “不读书怎么成才?”维桑柔声道,“要听赵爷爷的话。”

    赵鼎宇是川洮中书令,深得韩壅信任,如今把大权委任给他,维桑倒也放心。

    “姑姑,那你和宁王叔叔去京城玩,什么时候回来呢?”他扶着桌面习了会儿字,忽然抬头问道。

    维桑安静地想了想,又低下头给他研墨,慢慢地说:“很快吧。”

    “多快呢?”阿庄不依不饶,“姑姑,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好吗?这样还能赶得及七月回来,带阿庄去看花灯。”

    她低着头,又侧了侧身,不叫侄子看见自己的表情,笑道:“好。”

    有温热的眼泪轻轻坠落在砚台的墨汁中,一滴,两滴,又辗转轻轻溅开,落在手背上,开出了墨黑的花朵。

    阿庄安安心心地重新习字时,维桑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因为想念母亲,他瘦了许多。

    再往后,连自己都不在他身边。

    可是怎么办呢……

    这条路这样艰难,她要为了他,坚定的……继续走下去。

    元熙五年四月十八日,洮侯在锦州城外送别嘉卉郡主及宁王。

    韩东澜尽管才半人高,却穿着着正二品的袍服,似模似样的端了一杯酒在手中,敬给宁王。

    宁王俯身接过,一饮而尽。忽听孩童声音,轻道:“宁王叔叔。”

    他略略定神,却见小洮侯仰着头,努力踮起脚尖,一脸急切。

    他俯下身,凑到他脸边,低声问:“怎么了?”

    “我姑姑她这些天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呀!”他急急地说,“她还答应七月回来陪我看花灯呢!宁王叔叔,那时你也要来!”

    江载初心中一酸,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她尚未从马车中出来,或许……是不敢出来吧?

    “好,我会看着你姑姑。”他欲伸手去抚一抚阿庄的头,却又觉得不妥,改为一拱手,“洮侯,就此别过了。”

    “再会了!”小家伙扬起小手,大声冲不远处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喊道,“姑姑,再会!”

    四匹骏马并列在车前,忽然有了响动。马车深红滚金烫边的帷幕忽然被拉开,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忽然出现。

    维桑听到侄儿的喊声,不顾侍女的阻拦,提起裙裾,冲了出来。

    直到站到阿庄面前,她红着眼眶看着他,俯下身,将他搂在怀里。

    已经化了极明艳的妆容,眉眼妩媚,脸颊轻红,鬓发如云,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姑姑,你哭了么?”阿庄觉得自己脖子上热热湿湿的,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反倒极懂事地安慰她,“别哭啦!七月里你就回来了呢!宁王叔叔会陪你一起回来的。阿庄会很乖的等你们。”

    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怀里这个孩子,如今是自己的一切,也是……自己的勇气。

    “郡主,出发的吉时快到了。”嬷嬷红着眼睛走出来,提醒道,“宁王和萧将军都在等着呢。该……走了。”

    维桑一点点放开了孩子,脸上尤带着泪滴,却勉强笑了笑,对他说:“姑姑不哭了。姑姑只是想,要有三个月见不到你……会想你呢。”

    “姑姑,我每天写五百个字,等你回来给你看。”这大约是小家伙唯一能想出来、安慰姑姑的话了。

    “好。姑姑回来检查。”维桑抬起头,对嬷嬷说,“嬷嬷,烦你照顾洮侯起居……便如同以前照顾我一般。”

    “我会的。”嬷嬷终于也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泪,“郡主,一路小心。”

    维桑站起时,身形微微一晃,一旁有人伸手扶住她。她恍惚间抬头看到那张清俊的脸庞,心脏又是被重重的一扯,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扶着她,直到将她送上马车,一直未曾放开,亲手握住帷幕,又慢慢放下。

    她的脸终于隐在黑暗之中,见不到分毫。

    宁王深深吸了口气,牵住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

    “启程!”

    春日烟柳中,车队扬起尘埃,慢慢走向东北的官道。

    命运的巨轮,也在此刻开始转动。

    无人可以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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