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与维桑颇为熟稔,压低了声音道:“密报皆是景将军送来的,今日景将军还没来呢。”
话音未落,景云踏着满地碎阳而来,见到维桑,脚步顿了顿:“你为何在此?”
“景将军,洮地的急报可到了么?”维桑温言问道。
景云并未即刻回答,只是迈出脚步:“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去见过上将军。”
维桑唇角笑容不变,却依旧拦在景云身前,不温不火道:“将军,事关洮地,维桑不敢等,也不愿等。”
景云目光深处滑过一丝讶色,这些日子他见惯了韩维桑柔顺的样子,少见她这般顽固,竟丝毫不肯让步。
“上将军当日与我约定,景将军想必也清楚。我既践诺,将军又该如何?”维桑站得笔直,巴掌大的脸上波澜不惊。
景云似是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好,你随我来。”
两人沉默着走过后院小径,书房的门半敞着,景云当先而入:“将军,洮地杨林的回信到了。”
江载初在批阅军文,肩上还松松披着长袍,也不抬头,只伸出了手。
景云双手奉上,静立在一旁。
江载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维桑心中虽焦虑万分,却又不敢异动。
“将军,他怎么说?”
“杨林废了洮侯,已经自立。这信想必是抄了两份,一份给了我,另一封抄送北边。”
景云下意识看了维桑一眼,怒道:“这老匹夫,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如今南北对峙,洮地粮草丰沃,杨林以此自恃,以为可以在两家间斡旋,以此制衡。”江载初放下笔,沉吟道,“自立洮侯,不得不依他。”
维桑脸色煞白,一举一动却依旧镇静,低低道:“上将军,维桑能否看一看这信?”
江载初狭长微挑的双目凝濯在她身上片刻,将信递了过去。
维桑仔仔细细将信读了数遍,每一个字句皆记在心上,才小心将信纸这叠好,放回江载初案上,心中却转过万般念头,一时间脸色捉摸不定。
江载初与她隔了半人距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忽青忽白的脸色,打破了这室内的静谧:“怎么?不求我了?”
维桑惨然一笑,目光与他对视,丝毫未有退避:“我若求了,将军肯救么?”
江载初负手立着,淡淡道:“你不妨试试看。”
“上将军就这般喜欢看我卑躬屈膝么?”
维桑脸颊上带着极不正常的红晕,重重跪下,一字一句道,“维桑求上将军出兵,救洮侯。”
空气凝稠得仿佛要滴下水来,里边却又有细细密密的弦,因被绷紧了,仿佛一触即断。景云立在两人之间,屏住了呼吸。
“这次,你拿什么来换?”江载初俯下身,挑起她的下颌,眼中一丝戏谑嘲讽极为明显。
“韩维桑手中已无筹码。”维桑闭了闭眼睛。
“既然没了筹码,我又为何要答应?”江载初放开了她,唇角勾着一丝凉薄的笑,“维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知其不可为,却还要跪下求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维桑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头埋进尘土中,单薄的双肩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韩维桑,你当日答允我的,除了献上长风城,还有一事。”他居高临下,薄唇抿着,分外冷酷。
维桑仓促抬起头,她是答允他,这一世为奴为婢,哪怕受尽凌辱,也不会离开。
清亮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枯槁的余烬,维桑有些麻木的点点头,似乎还想要再求:“上将军……”
“既然上将军说了不帮,还不起来,滚出去!”景云忽然大喝一声,将维桑拉了起来,重重一推,让她跌出了门外。
江载初将目光移向景云,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安然回坐。
“不是讨厌她么?”他将手中狼毫蘸了蘸墨,淡淡道,“便多看她跪一会儿,心中不忍?”
景云心下有些烦躁,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粗声道:“将军,我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哦?那她该是怎样?”
“她既求了你,你又不答应。她韩维桑便该拔出刀子与你拼命才是!”景云想了想,苦笑,“就是不该这样的……逆来顺受。”
江载初手中一顿,轻笑道:“阿云,她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便拔刀子与人拼命的韩维桑了。”
“可是你分明答应了她要保洮侯。如今她取下长风城,你——”景云想说“你也该践诺”,却又不敢,只能卡在那里,用力蹙着眉。
“阿云,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是否践诺?”江载初饶有兴趣问道,“你不是想杀了她么?”
“我是想杀了她!可,这般卑劣的女子,可我不想将军您,亏欠了她一般——”
“我并未亏欠她。”江载初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跟随自己这么多年,心中意气,却还是如当年个少年,他慢慢解释道,“我答应她保洮侯,只是答应她写那封信。若是杨林如常人一般,自是会害怕我的武力威胁,不会废洮侯。”
“可……杨林还是自立为侯了。”
“这便是人心,人心难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只是对方却不按照惯常的路数来,是我控制不得的。”江载初轻声道,“她明白这个道理。”
“那还要留着她么?”景云轻声道。
“嗯。”他含义不明的应了一声,“让她留在这里。”
“是。”景云点点头,眼下他心中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大哥,攻下了长风城,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如今我们攻下长风城,有了屏障依靠,南北分治的局面已经形成。景云,我要你修复这城池防御,其余则按捺不动。”江载初缓缓道,“北边朝廷若有这魄力,便该派大军前来征讨。若是没有,便正好让咱们休整,只等来日,我便率军北伐!”
三年来日日不得安眠,此刻在这长风城驻扎下,宏图霸业仿佛已近在眼前,景云心中激荡,单膝下跪道:“是,上将军!”
江载初含笑看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维桑回到小院,未晞正手脚麻利的晾出洗干净的衣裳,招呼道:“姑娘,我去给你倒茶。”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走进里屋,反扣上了门。
小心将颈间那串链子摘出来,上边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锦囊,再打开,里边是一粒叮咚作响的小小铃铛。维桑拈在指尖,细细看着,直到此刻,一直绷紧的弦断了。温热的液体溢满了眼眶,她扬了扬头,本想让它们回落进眼底,可真的止不住,一粒粒滚落下来,仿佛是串珠忽然洒了。
来到这里,她做好了完全准备。
准备被杀,被辱,她一直像是局外人一般,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是在看一场皮影。可是为什么世事还是如此艰难?
洮侯被废……下落不明……
“阿哥,阿嫂,我真的做不来……”她拼命咬住了下唇,抑制住哭声,双肩剧烈抖动着,“我真的做不来……我以为能救阿庄的……我以为……”
唇上想来已经咬破了,口中微微渗出血腥的味道,她紧紧闭着眼睛,忽然想起那一日,阿嫂双目中滴着血,握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咳,“小妹,阿庄就托付给你……”
她将哭闹不停的侄儿抱在怀里,“我知道。”
三年了,她做了一切阴狠刻毒之事,与故土别离,与爱郎反目,可是为什么,却还是不能完成当日的嘱托呢?
或许……或许你不该这样了。
或许,去救了阿庄出来,那些旁事,又与你何干?
维桑被这个想法击中,脸上还挂着泪珠,呆呆坐了很久,才听到未晞在用力拍门:“姑娘,姑娘你在么?”
她连忙站起来,从铜盆里绞了块帕子擦了擦脸,将门打开了。
“姑娘你怎么了?”未晞盯着她的脸,有些怀疑道,“不舒服么?”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从容掩饰:“没有,吃饭了么?”
未晞才收拾了碗筷,忽然怏怏跑回道:“姑娘,那莽汉又来了。”
“不许无礼。”维桑连忙迎至门外,却见孟良换了身深紫色衣裳,剃干净胡须,仪表堂堂站在那里,果然又来了。
“韩姑娘,下午无事吧?”孟良爽朗招呼道,“咱们一道去看看长风城工事吧?”
“孟将军收拾之后,真正是风度翩翩呢。”维桑浅浅一笑,孟良长得虽远不如江载初般俊美,只是举手投足豪迈大方,望之便觉得胸襟生畅,也当真配得上虎豹骑的勇猛之气。
只是这素来不拘小节的将军听到这句夸奖,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倒是未晞扑哧一声笑了:“有些人呐,连场面上的恭维话都听不出来,还真以为自己风流俊俏呢。”
孟良瞪了未晞一眼,却见这小丫鬟并不惧怕,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好男不与恶女斗。”
“未晞,别看准了孟将军好说话,便老是这般挤兑。”维桑摇了摇头,“我这边出去一趟。”
孟良见她答应,很是高兴,两人一道往外走,穿过将军花园,却见不远处也是一男一女同行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
孟良迎上几步,“上将军。”
“起来吧。”江载初眯了眯眼睛,看着这同行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想带韩姑娘去看看城内工事进度。”孟良快言快语,“虎豹骑不擅守御,还想听韩姑娘指点一番。”
江载初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维桑脸上,她刻意侧着头,也涂过脂粉,却隐约可见微肿的眼睛。他无声一笑:“孟将军倒是虚心。”
“将军你这是和夫人饭后散步小憩么?”孟良嘿嘿一笑,“如此,我们便走了。”
维桑一直躲在孟良身后,直到此刻,才微微躬身行礼,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江载初喊住自己:“韩姑娘。”
她不得不转过身子。
江载初一身白衣,乌黑长发只拿一根玉簪简单束了束,如同贵公子般,身边伴着的是绝色宠姬。他的语气温煦,只是眼神却是冰冷锋锐的:“上午所说之事,盼你勿忘。”
维桑恭顺的点了点头:“维桑记得。”
他点了点头,一伸手扶在薄姬腰间,眼神真正柔情四溢,带着她走开。
薄姬轻轻倚靠在将军怀中,目光却若有所思,轻声道:“将军,我看孟将军是不是钟情韩姑娘?”
江载初勾唇:“是么?”
“你看他何曾将自己收拾得这般清爽?”薄姬轻轻一笑,试探道,“不如,你便成全他们,给他们赐婚可好?”
江载初侧过了头,眼神中冰凉一闪而逝,语气却是纵容的:“阿蛮,别胡闹。”
接下去的数日,每日孟良都来请维桑一道去巡防。维桑其实并没有真正上阵的经历,所谓“请教”一事,不过是孟良颇为客气,倒多是维桑向他请教。
虎豹骑的将官们多是豪迈之士,维桑虽是女子,行事间也磊落大方,与众人也都谈得来。这一日在营中用了午膳,传令官拎了一坛酒进来,笑嘻嘻道:“将军,这坛酒是兄弟们孝敬你的。”
军中饭菜本就普通寡淡,孟良大喜,一掌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满满倒了数碗,与众将士分饮。喝得多了,他靠近维桑,倒还晓得压低声音:“韩姑娘,你可有婚配没有?”
维桑稍稍喝了两杯,眼眸愈发明亮如水,只是笑笑:“尚未。”
孟良一拍桌子:“那你看我怎么样?”
维桑略略有些尴尬,未想到底下虎豹骑的同僚们皆听得清楚,摔了酒碗,大笑起哄:“将军都这般没脸没皮的求了,姑娘答应了吧!”
维桑笑着让开了些:“将军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孟良忽的站起来,狠狠瞪着她,“我还认得你,认得……上将军!”
话音未落,虎豹骑营账中跪了一地的军士,江载初身穿黑色铠甲,缓步进来,笑道:“这军账里可真热闹,在聊什么?”
“上将军,咱们将军在求亲呢。”因打胜了长风一战,人人高兴,有胆子大的便回江载初道,“可韩姑娘不答应。”
景云数日未见韩维桑,倒觉得她清瘦不少,众人起哄声中,她微微红着脸颊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有些害羞。他今日陪着江载初巡视城防,本该往连秀大营而去,只是刚出了将军府,上将军便若有所思道:“虎豹骑如今驻扎何处?”他立刻领悟,轻车简骑,便随着他赶来此处,不想却撞到这么荒唐的一幕。
孟良喝了酒,又被底下兄弟们起哄,索性对着主帅单膝跪下,大声道:“上将军,当日在青州府我就看上韩姑娘了。那时求你赏赐,你不肯,老孟还得谢谢你。”
江载初似笑非笑:“为何?”
“当日你把她赐给我,我也就如同普通赏赐般,带回府就忘了——断不能如今日般珍视。孟良求上将军成全,娶韩姑娘为妻。”
“孟将军先起来,你总得问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啊。”景云笑着走上前,踢了他一脚,只是眼神却不经意掠过江载初,暗暗心惊。
“韩姑娘,我孟良大老粗一个,但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孟良走至维桑身前,郑重行了一礼,“你答应么?”
我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
维桑怔怔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觉得鼻尖一酸,轻声道:“将军怎样待我,算是好呢?”
“唔,你要做什么,我总顺着你的意。你不是寻常女子,又比我聪明,我便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底下哄堂大笑。
江载初安然坐着,不动声色瞧着这热闹的场景。
维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双眉弯弯:“那你府上蓄着的那些姬妾呢?”
“都不要了!都不要了!”孟良大声道,“往后上将军再有赏赐,我也都不敢要了!”
维桑轻轻转身,直视上堂坐着的江载初,而后伏拜,轻道:“上将军觉得呢?”
她这样跪倒在他面前,他能看到她弧度温柔的后颈,以及浓密如云鬓的长发,纤纤的瘦腰不盈一握。
仿佛一丝看不见的火星蹦起,江载初霍然站起,双眸如寒冰,一个个扫过账中将士,最后落在孟良身上,冷冷道:“长风城刚破,工事未稳,大军不日还将北伐。孟将军,此刻你在军营中喝酒嬉闹,可曾把将军令放在眼中?”
孟良悚然一惊,背脊上登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跪下道:“孟良知错。”
江载初大步走向营门外,侍从牵来了马匹,他翻身上马,忽听身旁景云赶上来,“上将军,你不该……迁怒孟将军的。你若真心要她,收了便是。”
江载初勒住骏马,下意识驳道:“我何曾——”
只是这句话并未说完,景云却若有所思道:“将军,你不觉得她,近日行径有些古怪么?”
入夜,马蹄声清脆如落雨,各营账的将军们皆带着手下亲兵们踏进将军府。如今占城一月有余,北边朝廷还未有反应,上将军下令召集众将领布置城防。
“都到了么?”接过亲卫递来的佩剑,江载初随口一问。
“孟将军还未到。”亲卫踌躇片刻,“已经派了亲卫来,说是要晚些时候。”
江载初心下滑过一丝不安:“出了什么事?”
“孟良不知道凡是议事迟到者,严惩不赦么?”江载初厉声道,“去,把他给我拖过来!”
约莫半柱香后,议事厅中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只有上将军坐在案边,手指扣着桌木,一下一下,虽无规律,却无端叫人觉得心悸。
大门推开了。
孟良一脸惶急的奔近,下跪道:“将军,孟良来迟了。甘愿受罚。”
江载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漠然道:“何事迟了?”
“我,我。”孟良显然有些难以启齿,良久方道,“午间喝了些酒,结果把令牌给丢了。”
江载初握着剑站起来,戾光一现,军中更是无人敢开口,无不屏住呼吸,不知将军会不会发这雷霆之怒。
良久,预期般的斥责却并未传来,孟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将军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西边群山上,竟似有些茫然。片刻后,他转过了目光,望着底下诸将:“孟良喝酒误事,丢失军中令牌,自去领军棍五十,罚三月俸禄。”他顿了顿,语气中仿佛有些萧索,“今日散了吧,景云留下。”
人人看出上将军心头窝着火,也无人敢触逆鳞,都走得又急又快。景云心领神会,待到诸人散去,侍卫已经传回密报:“那边没人了。”
景云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如何?”江载初面色平静。
“她……想是拿了虎豹骑的令牌,已经走了。”景云艰难道,“难怪这些日子刻意接近孟良。”
江载初却低了低头,兀自一笑,侧脸在光影明灭间,说不出的阴蛰难定。
“景云,你替我驻守长风城,万事以稳为重。”
“将军!”景云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劝阻道,“还是我去吧……”
江载初却只挥了挥手,“我即刻便回。”
他愈是这么漫不经心,景云心中愈是骇然,“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何处?”江载初淡淡一笑,“必然是回去故地了。”
景云看着他的背影,急急道:“我点上些兵马——”
江载初挥了挥手:“我即刻出发,不要惊动任何人。”
“将军,你会杀了她么?”景云站在原地,终于还是道,“还是杀了吧,就此了结,于你于她,都是解脱。”
那句话已似恳求,江载初俊美的脸上依旧布满戾气,双眉轻轻一蹙,开口之时已带了杀伐之音:“我知道。”
维桑抱膝坐在孤山中,不敢点火,便只能蜷着身子,靠在树边浅眠。
入了夜,虽是盛夏,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蚊虫又多,她睡着片刻,又立刻惊醒,瞧着眼前漆黑黑的一片,心下终于踏实了几分。
前日她趁着孟良醉酒,悄悄拿了令牌。
按着约定,她将令牌给了未晞,命她骑着快马一路往西,而自己则千辛万苦地从断裂的独秀峰爬出,先向南行,再折向西。
想来,江载初也是会这样以为的吧。
她揉揉眼睛,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烙饼,掰了一半下来,放在口中慢慢的咬。烙饼许是放得太久了,口感着实又干又涩,她又趴到河边,掬起一把水,喝了几口。
静静的河水倒映出一片狼藉的自己,不眠不休地走了这几天,双腿着实又酸又痛,可维桑挣扎着坐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停下。
她不确定江载初得知自己逃跑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也许……她只是多虑了,毕竟现在的自己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除非,除非……他放不下的,是要自己死。
远方忽然起了一声夜枭的叫声,凄厉得似乎撕裂了这寂静的夜。
维桑霍然坐起,心底却是一沉。
这一声信号,同伴在山下告诉她,江载初……已经开始着手搜捕。她必须尽快赶到山下,换上准备好的马匹,快马加鞭的逃离此地。
维桑不敢再停留,咬牙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上几颗黯沉的星,勉强辨了方向。
这条路不好走,又因为出来得匆忙,只备下些吃的,脚上布鞋早已走烂,维桑只能简单拿撕下的布缠一缠,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前走。
这条山路罕有人烟,小径早已不能称其为径,荆棘碎石遍地,时不时刺进脚底,她却像毫无知觉似的——这种被人追赶的恐惧,催促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再翻过两个山头,应该就出了长风城群山,到达琅溪县境内。
维桑抹了抹额上成串滴落的汗珠,已经不忍去看鲜血斑斑的脚,正估摸着时辰,忽然见这深山之中,忽然一群老鸦扑扇着翅膀,哗啦啦的飞起来。
维桑连忙将身子隐藏在大树后,凝神屏息,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有人被追赶着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她不敢贸然现身,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愈发的快。
“郡主,快走!”女子声音尖锐,刺破了这大片树林的深邃宁谧,直刺维桑耳中。
“郡主,别出来!”女子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的喊着,很快,维桑听到了兵器格架声,没过两招,就有人闷哼了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维桑后脊紧紧贴在树上,刹那间冷汗淋漓。全身每一寸肌肤和神经都绷紧了。
男人声音低沉:“你们用什么彼此联系?”
之前那女子狠狠呸了一声,没有吐露一个字。
轻轻嗤的一声,尖锐的物体刺透身体,或许还有鲜血淌出的声音。
维桑下意识的伸出手,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韩维桑,山下一共三十七人,二十个女子,十七个男子。若是你不想他们死,就自己出来罢。”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低低笑了一声,“你该知道的,我既找到了此处,你跑不了了。”
维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恐惧排出体外,又重重的吐了出来。
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的肉里,她慢慢的走了出来:“我在这里。”
江载初手中倒提着一柄银色长枪,因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也不知,如他这般平日清贵俊美的男子,脸上带了嗜血的表情又会如何。
她只听到他朝自己走来,枪尖在地上拖出略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是真的跑不了了。
他平素的佩剑是先皇赏赐的名剑沥宽,剑术也是世数一数二,可她知道他其实少用剑。因为在战场上、在真正杀人时,他爱用长枪。
这一次,他亲自出来找她,带的是长枪。
隐约能感到劲风气流卷过,然后那点冷硬停滞在胸口的地方,维桑闭上眼睛,也做好了准备。良久,却并没有被刺穿的感觉。
她疑惑着睁开眼睛,恰好看到族人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胸口处赫然是一个血色窟窿,一枪致命,快而狠——她至死都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神容恐惧。
“杀了我吧,求你。”她转过头,对上那对墨玉般的眸子,轻柔的笑了笑,“快一点,狠一点。”
江载初看着她,仿佛是看着已经垂死的猎物,英俊的脸上如蒙严霜:“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么?”维桑觉得有些不耐烦,呵呵一笑,“我要去救阿庄啊。”
他唇角无声牵动起来,只是那丝笑像是虚无的,匿藏着无穷无尽的寒。
“韩维桑,和当年一样,你还是辜负我。”他淡淡的开口,手中长枪往前送了半寸,稳稳抵着她的胸口,刺破第一层衣料。
维桑一动不动,仿佛听不懂他的这句话。
他左手一动,一团事物抛向眼前闭目待死的少女。
维桑伸手接过了,展开的刹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霎那间苍白如纸。
是杨林送来的密信,上边言明,自立为侯是“迫不得已”,但也不会伤害小洮侯的性命。
他收到之时,她已经逃走。
江载初看着她惶然间抬起的目光、情急之下被咬破的唇,冷冷笑了笑:“韩维桑,你还是不信我。可我江载初,何曾背信于你?”
或许,真的是天意如此吧。
世事就是这样的,拧着力往那里走,可偏偏,那是条岔道。
她竭尽全力,走到此处,就此,算了吧。
维桑慢慢闭上了眼睛,用低得难以辨识的声音道:“是我始终不敢信你。”
江载初看着面如死灰的少女,那柄枪还稳稳端在手中,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柔软的压迫之力。竟是维桑自己狠狠向枪口撞去。
轻柔的嗤声。
她的胸膛即将被穿透。
那一个瞬间,无数个念头如同蔓草般疯狂在江载初心中生长起。
那个最冷静自持的声音在告诉他,她这样死了,会很好。往后的深夜,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不会有胸腔中尚未散尽的郁愤,不会有从来不曾得到无力……
从此,他只想要北定江山,还这个四分五裂的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他欠这个天下的,却也是替她还的。
可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下意识的反应,她可以死,但是绝不许她用自己选择的方式死!
江载初猛然惊醒过来,将长枪用力往后一撤,上前一步接住她倒下的身子,用力擒住她的脸颊,咬牙切齿:“韩维桑,你允诺过我什么?何时能够定自己的生死了?”
他毫不顾忌的扯开她胸口的衣衫,幸而枪尖只刺进半寸模样,只破了皮肉。他随手将一个瓷瓶扔在维桑身上:“擦上药。”
瓷瓶从身上滚落到地上,维桑并不捡起来,只是掩好胸口,站在江载初面前:“你为何不杀我?江载初,我已准备好了。”
他抿唇不言,阴翳满布,眸色黑沉。
她的笑容苍白,却很甜美,仿佛还在循循善诱:“留着我还有什么用处?江载初,你……杀了我吧。”
江载初转过了眼神,漠然道:“你手中的剑雪呢?”
“你——”维桑下意识看了那死去的族人,许是因为恐惧,声音微哑,“你怎会知道——”
“你当真以为,这三年时间,我只当你死了?只当洮地孱弱无人么?”江载初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脖颈,微凉的手指慢慢卡紧,“你要死,我拦不住你——可我会将剑雪中每一人,拉着去给你陪葬,这黄泉路,你也走得不那么寂寞。”
话音未落,并不见他手中如何动作,可他手中的长枪却直直刺入那名已经死去的女子胸口,再一次狠狠贯穿——那具早就没了知觉的身体,在这样的巨力之下,一蓬鲜血汹涌而出,还带着温热,溅在维桑脸上。
“住手——”
维桑被他卡着脖子,动弹不得,眼泪混杂着鲜血,一滴滴滚落下来,落在江载初的手背,柔软而灼热,他就这么怔了怔,松开了手。
维桑后退了两步,她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示弱。
可是,阿爹,大哥,阿嫂……你们看到了么?我想软弱一回的时候,我想死的时候,却还是不行啊……
仓皇之间,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克己自持,抽噎着转过身,像是个孩子一般蹲下,用力抱住了自己双膝。
这个徒劳而虚幻的怀抱,令她想起那时阿嫂抱着自己,自己又抱着阿庄……
她无声的咬住唇,眼泪滚落下来,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呵,若是流尽了泪,身上的血也一并流尽,或许便能见到你们了呢。
维桑爬到那死去的族人身边,极缓极缓的伸出手,合上了她尚未闭上的眼睛,然后扶着那杆枪,用力的拔起来。
她的身体又是抽动一下,姿势僵直,再也不会动了。
维桑捧着那杆枪,复又膝行向前,跪在江载初脚边。
他唇角噙着冷笑,看着她一举一动,淡淡道:“哭够了?”
拔出那杆枪时,她已不再哭。维桑蓦然回望他,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只是声音中透着那么一丝茫然:“你看,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你们,你们都逼着我往前走。”她闭了闭眼睛,轻笑,“我只能,这样往前走。”
江载初的指节不自觉的握紧,眸中的黑色旋涡仿佛要将她吞噬其中:“你们?”
是啊,你们……阿爹,大哥,阿嫂,还有你……她微微笑了笑,“你们。”
许是这笑太刺眼,江载初转开了目光,只沉声道:“跟我下山。”
足足走到入夜才下山。
官道边,乌金驹正打着响鼻,不耐的转圈。
蓦然间见到主人,骏马欢快的蹦近,蹭着江载初的身子不愿再离开。
江载初将长枪缚在马上,翻身上马,又将手伸出。
维桑站着未动,低声问:“我的族人呢?”
“你还活着,他们死不了。”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半仰着头,那只手平伸着,修长有力。她定定神,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一股大力将自己卷起来,下一瞬间,自己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前,乌金驹欢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前跃去。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虽是夏夜,却也觉得有些寒意。
背后的胸膛虽然宽阔温热,维桑却绝不敢往后靠,微微挺直着背,颠簸之中,觉得这姿势异常难受。只是她不断的往前挪移时,并未注意到身后那人刻意在贴近,而身后有意拖长的笑声,似乎是贴着胸膛传来的。
等到她反应过来,腰便已经被卡住,就在乌金驹飞奔之时,身子从前往后掉了个。维桑面对江载初坐着,双腿分开在他的腰侧。
因为胸口被用力扯了一下,痛得维桑倒吸了口冷气,眼冒金星。她看着他蓦然间靠近的眉眼,忽然觉得不妥。
江载初单手持着马缰,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下,用力一扯。
“你做什么?”维桑只觉得腿下一凉,下意识反手去阻止。
他的动作远比她快,嗤的一声从她裙子上撕下一长条布料,将她双手反绑在身后,顺势扶着她的腰背,不让她往后倒下:“不做什么,只是觉得,深夜行路,太过无趣了。”
隔着布料,维桑能感受到双腿间抵触着的东西,坚硬而灼热。
风声在耳边刮过,她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可他——要在这里,他是疯了么?
绝望和羞耻的情绪霎那间压了上来,她呆呆看着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江载初,你敢!”
“我不敢么?”他一只手扶在她的背腰处,不知在哪个穴位上轻轻一拍,她拼命踢蹬的身子蓦然间酸软下来,柔顺的贴着他的胸口,难以挪动分毫。
他微微昂着下颌,俊美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旋即低下头,仿佛在刻意欣赏她此刻的无措和屈辱,凤眸中浓浓涌动着一种极为赤裸的情绪,扶着她腰的单手慢慢往下,托住她的臀,用力抬了起来,让她跨坐在他的腰间。
他的欲望蹭着她大腿内侧的肌肤而来,瞬间,维桑觉得自己的下身被狠狠贯穿了。那股力道带着难以抗拒的灼热,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间,直直的进来,涨满了她的下身。
撕裂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根部滑下来,维桑痛得一仰头,他居高临下、微带狰狞的表情撞入视线里,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绝望霎那间盖过了羞耻,她忽然想起那柄银枪……那时没有死,可真傻。
江载初丝毫没有顾忌到她的感受,单手微微用力,将她托得更高一些。乌金驹疾奔时的一颠一顿,仿佛是天然的助力,让他不用费力便能更深的撞入她的体内。
一下,两下……维桑仰头看着这夜幕,从疼痛,到羞辱,到麻木,那一颗又一颗的星子,明亮璀璨,可真像是阿嫂在深色锦缎上绣上的银丝啊,那般华贵,那般柔美……
泪水无声从两颊滑落,她或许已经将半边星空数完了。
许是行了五十里,又或是百里,等到他慢慢放缓马速时,终于匀出了一丝力去看怀里的少女。她的纤腰还在自己的手里,仿佛再多来一次便会折断。
她的鬓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还睁着眼睛,有些茫然的盯着自己身后的夜空,只是呼吸轻弱,密密如筛的睫毛正微微颤抖,就这样隐忍地承受下刚才的一切。
他还在她体内,终于觉得尽兴,伸手将她手上的布条解了,看着她慢慢撑起自己,然后收回了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江载初慢条斯理的俯下身,仿佛还是没有过瘾,要亲手拿着利刃,再活生生的剜出血淋淋的肉来,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郡主,当年明媒正娶、洞房花烛你不要,如今便只配这野外马上的苟合。”
那些字句分明传进了维桑耳中,可一个个组合起来,她又有些不明白……眼前的年轻男人,还是那时的模样,秀挺的鼻,薄削的唇,以及清隽微微凹下的脸颊,可是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为何变得如此陌生?
呵,她记起来,是她先变的,她先骗了他……
若是时光可以回溯,世事可以倒卷,她宁愿,那时杏林春暖,她与他只是擦肩而过,不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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