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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长风(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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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顿了顿,面无表情道。

    景云冷冷哼了一声。

    “不管将军信不信,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嘉卉郡主。如今的韩维桑,比任何人都希望,上将军平定天下。”维桑慢慢抬起眸子,雾蒙蒙的眸色中,叫人看不出虚实,“这一点,景将军或许怀疑,可是上将军比谁都清楚。”

    景云静默半晌,起身离开,然而衣角在门口一现而逝,他顿步,并不回头:“当年一剑之下,王朝分崩离析。韩维桑,你如今可觉得称心?”

    韩维桑低低咳嗽不止,却并不回答。

    景云也不再等,摔了门,径直离开。

    “等等——”维桑忽然喊住他,“带我去见将军。”

    景云回过身,脸上的笑意有些诡异,微微拖长了声音:“此刻你要去见他?”

    “三月之期,我不敢误。”

    “跟我来。”

    景云的脚程极快,维桑重病之后,略有些乏力,便有些跟不上。

    约莫一炷香之后,便到了王府西苑。景云并不看身边少女,只简单道:“如今上将军宠爱薄姬,起居都在西苑。”

    维桑“嗯”了一声,蹙着眉,只望向前方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不知在想些什么。

    通报的侍女匆匆奔来,“上将军请两位进去。”

    两人走至门口,便听到屋内有女子声音,娇柔问道:“将军,用白芷还是甘松?”

    却听男子声音沉沉,笑道:“让她们去准备罢,你喜欢便行了……”

    白芷与甘松是沐浴所用香料,想必室内正是一片旖旎之情,维桑不由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进去。却听江载初隔了门,淡道:“既然来了,怎得不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却听见“哎呦”一声,一名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色及胸裙,梳着云鬓,站起身娇嗔道:“将军,后苑你怎么随便让人进来呢?”

    “阿蛮,不许无礼。”江载初放下手中书卷,毫不在意地理了理略带褶皱的长袍,唇角笑意宠溺,“景云你认得的。这位韩姑娘,是我账下谋士。”

    维桑抬眸,望着这年轻姑娘,她自小见惯美人,却也只觉得眼前这位是真正绝色,宋安说真正的美人“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真正便是说这样的女子,也难怪他这般宠爱。

    “夫人。”她盈盈下拜行礼。

    薄姬笑了笑:“起来吧。”眼前这少女这般消瘦,近乎枯槁,身上手上伤痕累累,令她觉得前几日这般吃味,还耍些小手段,当真是过虑了。

    “将军,妾先回避了。”薄姬美目在上将军身上浅浅一撩,转身离开。

    “那日没说完的,此刻继续吧。”江载初展开案桌上舆图,示意两人走近。

    维桑走了许久,出了一身虚汗,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正要开口,却见江载初将手中黑釉茶盅递了过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维桑接过来,却踌躇片刻,因是他喝过的茶盅,只是道了谢便又放下。

    江载初黑眸中深涡一旋,复平静如初。

    “将军,东边的山头,这一座唤作独秀峰。正对长风城中轴街。咱们要夷平的,便是这一座。”

    “你这不是异想天开么?”景云不耐打断,“效仿愚公移山?是想挖上十年二十年?”

    维桑并不理他,只是注视江载初,淡淡道:“将军,你可还记得锦州的都江堰?”

    江载初面无表情道:“记得。”

    “那你可记得,当年我们去那堰堤处游玩,有位老丈,详详细细的告诉我们这都江堰是如何修筑的么?”

    景云脸色一变,霍然起立:“韩维桑!现如今提起当年的事,你是有意的么?”

    江载初却极为平静,只淡淡道:“景云别打岔,让她继续说。”

    “当年李冰大人修筑都江堰,为将岷江换道,活生生劈裂了一座挡道的山峰。”维桑笑了笑,“他那法子,很是管用。”

    江载初站了起来,因是在内苑,他穿着甚是随意,披着长袍,面色却渐渐凝重。显然,只这一句话,他便全然明白了维桑的意图。

    “这段时日长风城干旱未雨,独秀峰上诸多枯木,倒是易燃。”他沉吟道,“可是水呢?”

    “前几年,为解旱灾,当地村民请人在山边修了一道引水渠,能灌溉良田千亩。水量堪足。”

    “水渠如何改道?”江载初踱步到窗边,眼见韩维桑果然献上了计策,转瞬间已经想到了数个疏漏之处。

    维桑笑了笑:“维桑带了人来,前年,正是他帮着村民设计了水渠。”

    江载初双眸轻轻一眯,她果然考虑得极为周全。

    “此刻他在青州府大柳街住着,将军派人去接来即可。”维桑却不查有异,续道,“这些日子,将军要陆续派出士兵,乔装成饥饿难民们前去长风城边,上独秀峰,装作是挖野菜解饥,实则埋下火引……”

    江载初转过身,倏然一步踏上,逼视维桑:“韩维桑,为了这一天,你筹备了多久?”

    被他清锐至极的目光一逼,维桑后退了半步,语气略有些不畅:“……什么?”

    “我说,为了等这‘献计’的一天,你筹备了多久?”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接近我的琴师,再‘无意’中被我发现,真是一条苦肉计。”

    维桑初初有些惶乱,只觉得下颌几乎要被捏碎,事到如今,她倒不怕了,只是被他这样抓着,笑得有些狰狞狼狈:“是啊……准备很久了。”

    江载初一双黑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不觉加大了力道,一字一句道:“韩维桑,每一次,只有在用得到我的时候,你才会接近我,是不是?”

    维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倒也很好,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负累,不用算计……

    “将军,她快死了。”景云踏上了一步,他跟随江载初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暴怒除了……除了那一次。

    江载初反应过来,松了松手劲。

    维桑捂着脖子,眼前满是金星,后退数步,蹲在地上剧烈喘气。

    “此计甚好,明日你把大伙召至账中,还有些细节需要商榷。”他却像换了个人,适才的暴烈残酷然不见,仿佛暴风雨后露出一方明净平和的天蓝。

    “你先出去,我再和韩姑娘叙叙话。”他挥了挥手。

    景云看了维桑一眼,似笑非笑:“将军,留着她还有些用处,可别再一时冲动掐死了她。”

    良久,维桑才喘过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力笑道:“将军,还有事么?”

    “这三年,你在哪里?”他如故人相见,淡淡询问。

    “我被族人救出来,四处流落,直到……直到……”维桑苦笑,“将军说得没错,直到我听闻杨林有异动之心,想要杀洮侯自立。我迫于无奈,便只能自投罗网,来求将军。”

    江载初唇角的笑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将军,维桑过去做的事,并不敢求您宽宥。可如今我既有求于你,这一条命,无论为奴为婢,都是将军的。”她重新跪下,重重磕头,“请,将军信我。”

    “为奴为婢,都是我的?”他俯下身,极轻柔地挑起她下颌,缓缓重复一遍。

    “是。”

    “那么今晚便你侍寝吧。”江载初敛了笑意,冷声道。

    维桑眼神中慌乱之色一现,旋即低头不语。

    江载初放开她,大笑起来,随手将案桌上铜镜掷在她面前,“开个玩笑罢了。如今的嘉卉郡主比起当年,可憔悴失色了不少。”

    维桑心中一宽,她依旧低着头,却也能看见镜中自己青白的脸色,委顿的神情,低低道:“是,如今将军见惯了倾城绝色,韩维桑在容貌上更是一无是处,只盼在智谋上,能对将军有所助益。”

    “出去吧。”江载初不等她说完,似乎失了兴趣,“过几日出发,先去长风城探一探。”

    “是。”

    江载初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只剩一抹残酷之色。

    大夫扔了一地带血的棉布,放下手中的银针,叹口气道,“姑娘,怎得这么晚才找大夫?”

    伤口起了脓,挑破之后还需用力挤压,维桑脸色煞白,虽然竭力自持,却难以掩饰身体的微颤,稳了良久的呼吸,才开口道:“耽误了。”

    “每日都得这般挑脓……”老大夫用力一摁,渗着浓稠黄色液体的鲜血又涌出来,维桑用力咬住了唇,听到大夫又说,“若要痊愈,可得不少时间。”

    “大夫,再过两日我要出门,这手,可没法骑马啊……”维桑略有些担忧。

    “倒也有个法子,只是开始更受罪。”老大夫沉吟片刻,“你这指甲已经逆生了,这般戳进肉中,是以总是好不了。若要快些痊愈,最好……最好是,拔了这两片指甲。”

    维桑怔了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旋即一笑:“那便拔吧。”

    “若是拔了,这右手的食指和小拇指只怕再也长不出指甲了……只怕也弹不了琴了。”

    “无妨,老先生,动手吧。”

    见她颇为急迫的样子,老大夫却笑了:“姑娘莫急。俗话说十指连心,拔去指甲可要受一番痛楚。我去寻些麻沸散来,姑娘也好受些。”

    老大夫净了净手,存心多安慰这姑娘几句,温言道:“麻沸散不易寻,幸而是在上将军府上。上将军多征战,必然是备着的。”

    等了半个时辰,维桑盯着老先生颤颤巍巍走近的身影,也见到了他一脸难色。

    “老先生,怎么了?”

    “这王府的药房说了,前些日子麻沸散皆送去了前线,若要等送来,得等到明天。姑娘,不如明日……”

    “那便不用了吧。”维桑伸出手,“老先生,便替我拔了吧?”

    “姑娘忍得?”

    “忍得。”维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顿了顿,望向老大夫,“老先生,可有软木么?”

    薄姬带着侍女缓步走来,却看见那熟悉的修长身影,负手静静站在廊边,却未进去。

    “将军?”薄姬有些惊疑不定,轻轻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你找韩姑娘有事相商?”

    江载初却只摆了摆手,淡声道:“我也来得不是时候,里边在治伤。”

    薄姬踮着脚尖,往里边看了一眼,却见那老大夫正拿了烧得通红的银签子,稳稳挑向韩维桑的指尖。韩维桑口中咬了软木,端坐着一动不动,却只见黄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滚落下来。

    “这……”薄姬脸色煞白,正要惊呼出声,却被江载初掩住了唇,那股熟悉的麝香凉味拥裹左右,她虽定了神,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在跳。

    “别出声。”他神容淡淡的看着,另一只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只放在身侧。

    薄姬转过眼神,却见上将军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时好奇,轻轻接了过来。

    却是一块淡黄色粗布,闻着有淡淡药香,她刚要放在鼻下嗅一嗅,却被江载初伸手压住。

    薄姬只觉得脑中一阵轻微晕眩,醒悟过来:“麻沸散?”

    江载初一笑不答。

    “为何……不给韩姑娘用?”

    “她既能忍得,为何要用?”江载初眼神中无波无澜,却无声冷笑,韩维桑,原来对自己,你也能这般狠。

    此刻屋内老大夫已经拔下一片半月形的小指甲,随手扔在地上,手上不停,挑向第二片。这一瞬息的功夫,他望向眼前这个少女,她用力咬着口中软木,鬓发已经汗湿了一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姑娘忍着。”话音未落,老大夫手下一用力,第二片指甲被挑了出来,顺涌而起的鲜血顺着臂弯,如溪流般落在案桌上。

    维桑已经咬得满嘴都是木屑,只是这一下痛得实在太狠,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顿住了,痛得连心脏都抽了抽。也无怪,这是世间的酷刑之一。

    呼吸一点点的平缓,那种痛就更加清醒深刻的涌过来,铺天盖地,无处躲藏。

    “老先生,我,我会发烧吗?”维桑提了一口气问。

    “这指甲一拔,就像是拔了那病灶,想来是不会再发烧了。”老先生呵呵笑道,“不过姑娘遭这罪,倒不如烧一场,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才好。”

    “也不,也不,如何疼痛。”维桑吐出口中木屑,双肩还在发抖,却勉力笑道,“能快些好就行了。”

    “我给姑娘上这药,敷上两日,便开始长新肉了。只是今日这痛,可有些难熬。”

    老大夫沿着长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来此处作甚?”江载初目光落在宠姬身上。

    “妾听闻韩姑娘过两日便要随将军出征,这王府里女人又少,我便做主给姑娘缝了几套衣裳带上。”

    江载初看着她兀自笑靥如花,忽而失笑,或许这便是女人罢,不懂金戈铁马,刀剑霜寒,眼中一心一意,便只有眉心花钿和霓裳羽衣。

    “她身上手上都有伤,你让侍女送进去便成了。昨日府上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你去看看吧。”

    薄姬翦水双瞳隔着窗棂,似有似无地看了韩维桑一眼,柔顺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江载初绕开一地沾血棉布,慢悠悠走至维桑身边坐下:“这手可好了?”

    “将军。”维桑挣扎着站起来,却被江载初摁住双肩,示意她不用动。

    “过两日便能长出新肉。应该能赶上和大军一起出发。”

    江载初俯身,握起她的右手,端详了片刻:“以后可不能弹琴了。”

    “是。”维桑低眉顺目。

    “其实你全不在乎能否弹琴。”江载初笑笑,放开她的手,在案边坐下,“韩维桑,你这心,一天比一天硬了。”

    维桑抬头,手指辣辣的似是有万针戳入,她分不出功夫如往常般掩饰些什么,只笑笑道:“将军说的是。琴艺不过怡情所用。维桑天生享不了那些清福,实在不能弹,却也没什么。”她目光掠过侍女送上的衣裳,目光中倒是掠过一丝疑问。

    “阿蛮送你的。那日让你沐了凉水浴,她很是过意不去。”

    “夫人只是误会了,维桑并不敢当。”

    “府上账中,都说我对阿蛮太过骄纵了些。”江载初不经意言笑。

    维桑一时间没有说话,却只沉沉看着榆木案桌,轻声道:“我倒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个人能全心纵容,便不会觉得太过孤寂。”

    “是么?”江载初抿唇一笑,长发发丝落在颊边,笑容俊美无俦,“那么若是有人全心纵容你之时,不知韩姑娘又是如何自处的?”

    维桑怔了怔,唇角笑意凝在一处,良久,一字一顿,绝无回寰:“维桑无福之人,自然,无能消受。”

    江载初唇角弧度一勾,似是并不在意,“三日后你随行前往长风城。”

    三日之后,青州府外一支商队行往长风城。

    烈日昭昭。

    领队的年轻商贩回身看了一眼,一名身量颇瘦小的管事知其意,策马赶上来,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伤已好了?”年轻人昂着头,胯下骏马行得不急不缓。

    管事穿着一身蓑衣,斗笠半遮面,露出尖俏下颌,以及脖颈上隐约一道新鲜疤痕。

    “托大人的福。”声音中丝毫未见怨怼。

    “这方是你的本性吧?”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殿下和我,当年都被骗了。”

    “本性?”瘦弱的管事低低笑了声,伸手一扶斗笠,露出清亮至极的眸子,“连我自己都看不透,大人却看透了?”

    此刻扮作了商贩的左将军景云,缓缓将目光移过去,上下凝濯片刻,只说了四字:“天生凉薄。”

    天生凉薄?

    维桑咀嚼着这四个字,愈是回想,愈是唇齿生寒。

    从青州府到长风城,脚程快的,大约需走上六七日,只是扮作了商队,暗中监视着流民装扮的士兵们,景云行得并不如何快。

    因天下四分五裂,诸侯林立,烽烟不断,大道上常见流民们四散,诸城池的看守也习以为常。他们拔出刀剑,呼喊恐吓这些难民,不准他们入城,将他们赶上周围的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落脚在离长风城十数里远的营账中,维桑拆开右手上包裹的棉布,粗粗看了眼长出的新肉,果然,没有再长出指甲片。

    昨日痛楚尚惊心,今日却已痊愈。

    这世上万物,历过再多伤痛,在时光流淌中,总也能渐渐完好。

    维桑弯腰出了帐篷,看着周遭莽莽群山,他们留在此地,已经一月有余。

    眼见景云带着数人一身尘土,下山而来,维桑急忙跑去,问道:“如何?”

    景云依旧对她不理不睬,他身后一名模样老实的汉子抹了把汗,笑道:“姑娘,渠首已经找到,正在改道。”

    “与上将军约定的日子,大约还有半月。”维桑心中盘算了片刻,又望望这极晴朗的天色,掩饰住内心焦虑,“徐叔,来得及么?”

    徐叔沉吟了一下,并不敢答应,维桑心下一沉,却听景云道:“按照约定,上将军明日率军开拔,今晚便开始了吧?”

    春日里是极干燥的天气。

    镇守长风城的是老将王诚信。老将军生平并没有什么嗜好,唯好酒,入夜之后便会在府上小酌几杯。这些日子雨水颇少,空气中都是尘土的味道,老将军倒了一杯酒下去,忽听门口军士传报:“将军,前边斥候传报,叛军已祭过天地,明日便会开拔。”

    老将军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领军是谁?”

    “江载初。”

    “宁王啊。”老将军低低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略有些翘起,他神色不动,“终有这一日,来便来罢。”

    话音未落,空气中弥散开一点火星子的燥味儿,蒙蒙夜色之中。亮光一现,却是远处群山秀木中,映得天边星子也黯沉了下去。

    老将军走至窗边,眯眼望了望:“莫不是这山上走水了?”

    “天干物燥,长风城周围群山上多是挖野菜充饥的流民,只怕是夜半烤火,点了这山也未可知。”副将忧心道,“将军,需要派人去扑灭么?”

    “大敌当前,不得分兵。”老将军霍然转身,“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在点将台备战!”

    “韩公子,火势如今蔓延开半个山头,只怕……城内守将会下令扑火啊。”

    灼热的气息旋流扑面而来,维桑站在山地,看着烈烈雄火,只觉得鬓边的长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起来。

    “不会。”维桑笃定道,“此刻上将军领兵而来,守将王老将军是稳重之人,绝不会分兵出来灭火。况且……”

    “况且这大火将夜晚照得如明昼,长风城地势颇高,里边的人能将城外敌军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于他们有利。他们绝不希望这火灭了。”

    景云接过维桑话头,负手望着火景,悠悠道,“上将军已经拔营。”

    “多谢景将军告知。”

    “大战当前,这般豪赌,你心底可有一丝忐忑?”景云目光如刀锋,仿佛要看出眼前这女子心底是否有一丝软弱。

    “忐忑?忐忑可能助上将军打胜仗?若是能,我便存些忐忑。”维桑冲着年轻骁勇的将军一笑,半边脸色映在火光之中,“若是不能,要来何用?”

    元熙三年春。

    上将军江载初率军二十万,由南自北,抵至长风城下。

    同日,守城老将王诚信接朝廷军令,调集周围城池守军,共计三十余万,务必将逆贼斩杀于城下。

    许多年后,长风城周围的老人们回想起那一战,犹自心惊胆战。

    自古以来,无数战争在此处发生。然而只有这一战,被称为“长风之战”。

    攻城的军队抵达长风城下那一晚,分明已是星夜,可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将大半天空照得明如白昼,压过一切星辰。空气中不安地弥散着焦炭和松脂的味道,军士们抹一把脸,抓出一道道黑痕,火势随着风势,舔舐着夜空。

    长风城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驻扎安顿下的敌军们。方阵一个又一个的矗立起来,人头如同蚂蚁一般,沉默而迅速。其中一个方阵忽然起了动静,从中拉开一条空隙。旌旗翻滚间,一队人马急速行进,直入主账。

    城头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军,那是……”

    “宁王殿下。”老将军手握着长枪,仰头一笑,“很好,军容完整,训练有素,未让我失望啊。”

    老将军一挥手,转身的刹那,忽又停步,问身旁副将:“我在此处驻守,已有多久了?”

    “从先皇年间算起,已有二十年了。”

    “呵,当年他还是个孩子,先皇便送他来我这里学习兵事,吃穿用度,和一般士兵无异。”老将军抚了抚花白胡子,“殿下倔啊,老夫就打,打到他下不了地……想不到,想不到有这一日,对阵为敌。”

    副将自是知道这段往事的,低着头不敢开口。

    “如今兵场相见,就看看这小子,这些年可有进益吧。”老人慨然一笑,转身下城。

    江载初在主账中坐下,佩剑尚未搁下边听卫兵来报:“景将军来了。”

    “如何?”江载初起身相扶。

    “这火已烧了月余,独秀峰几已化成坚实焦土,炽热滚烫,人足不能踏上。”景云站起回禀,“上将军,这山已经够热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渠道呢?”

    “徐先生督促着数千士兵,如今还在深山中挖掘改道。”

    “韩维桑人在何处?”江载初沉默片刻问道。

    “和徐先生一道进了山,十几日不曾出来了。”

    “知道了,去把孟良叫来,明日攻城,他为先锋。”

    “上将军,守城的是,王老将军。”景云踌躇再三,轻声道,“你和他……”

    “战场之上,并无师徒之谊、往日之恩。”江载初在灯下轻拭佩剑沥宽,一丝寒芒盈于眼中,语气平淡,“老将军与我一样,心知肚明。”

    “可是——”景云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她用的这计,景云觉得,有失天道。”

    “有违天道?”江载初霍然站起,唇角虽是抿着的,眼神深处却了无笑意,“我江载初顺应天道时,老天怎么对我?而这所谓天道,又何尝顺应过我了!”

    为主帅蓦然窜起的烈火所摄,景云后退半步,低头跪下,再不敢言。

    翌日。

    江载初以孟良为先锋,向长风城南门发起攻城之战。

    列阵在前的虎豹骑只作试探之用,投石机上放下了巨石,如雨点般往城墙上砸去。砰砰砰巨响之后,青黑色的石墙上却只留下浅白色的印记,丝毫不能撼动这座城池。士兵们扛起百丈云梯,顶着城头上的热油、滚石,挪向城脚。

    江载初站在主账,右手按在佩剑上,一瞬不瞬望向前方战情。

    斥候如同流水般往来于前阵与主账,带回最新战报。

    “虎豹骑先锋伤亡颇大,孟将军已派遣步兵替上……”

    “目前尚无一人登上城门。”

    这漫天狼烟之中,江载初静静立着,修眉俊目之下,眼神冷酷。

    麾下一名守将踌躇片刻进言:“上将军,这几个时辰过去,都是对我方极不利的消息。不如,让孟将军暂缓攻城。以免一战便挫伤了士气。”

    江载初转身回账,厮杀声中,他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人耳中:“长风城防御之强,我早就知晓。大洛朝数位皇帝熔了从天下收集起的数万斤黄铜,浇灌在城墙上,真正是铜墙铁壁。我原本也没指望孟良能在首战便攻克城池。”

    将领们互望一眼。

    “申时之后,连秀将军率关宁军接替孟将军,继续强攻。”

    “连秀接令!”

    阵前督阵的孟良接到军令,狠狠骂了声娘,操了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喝道:“弟兄们!上将军下了命令,虎豹骑久攻不下,要关宁军来换咱们!”

    “咱们拼死拼活打了三个时辰,眼看要攻上墙头,可这功劳要被连秀抢了!你们服么?”

    “不服!”

    “不服就他妈跟我上!申时之前把云梯架起来!回去老子给你们庆功!”

    孟良首当其冲,夺过身边士兵手中长弓,满满拉开,弓矢如同流星,三支并发,射向墙头。城墙上千夫长被一剑毙命,直直倒下来,坠在虎豹骑中,脑浆鲜血四溅。

    三军静默片刻,孟良一抹脸上血泥,一脸狰狞:“杀!”

    这三箭之威,士气登时大涨,士兵们随着主帅重新冲向城脚。

    云梯林立,士兵们如同蚂蚁,悍不畏死地往上爬去,又一连串的落下,身体摔得稀烂。只是当次杀红了眼的时刻,没人在意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冲锋。

    日头一点点的挪移。

    虎豹骑勇猛至此,却终究敌不过长风城这座可怕的绞杀之城。云梯业已架稳,南墙一隅反复争夺,却始终未被拿下。

    “孟将军,关宁军前来接替!”连秀举着帅令,催马至孟良身边。

    孟良早已红了眼,嘶哑喝道:“滚开!老子还没杀够!”

    “将军是要违令么!”连秀逼上一步,身边亲兵只待他令下,便要强行架走这先锋官。

    孟良身边侍卫长刀出鞘,两下对峙,孟良死死盯着稳如金汤的城池,终于长长叹口气,下令:“撤军!阵地交给关宁军!”

    强攻三个时辰的虎豹骑慢慢从战场上撤退,虽未克敌,却始终保持高昂战意。

    城上守军们歇了口气,一直在督战的王老将军点了点头,叹道:“若是平原冲锋,此军无人可挡。”

    接替而上的关宁军亦沉默地目送同僚从身边后撤,直到掌帅连秀举起长剑,怒声道:“关宁军兄弟们,虎豹骑兄弟们打得如何?”

    战场上响起轰雷般答声:“好!”

    “咱们占了第二轮冲锋的便宜,难道会不如他们么?”

    “绝——不——!”

    “好!那便随我冲!”

    “杀!杀!杀!”

    这一战从白日厮杀到深夜,又从深夜厮杀至白日。

    长风城山上火光照亮半面夜色,主帅账营之中,上将军盯着舆图,烛光中侧影拖于案桌边。景云随侍上将军身侧,微微蹙着眉:“关宁军是将军麾下诸军团中最擅长耐力战的,又被虎豹骑一激,一日过去,至今还在死战。”

    江载初一下一下扣着实木桌面,轻声道:“如今关宁军伤亡几何?”

    “两成半。”

    “到了三成之时,便将他们撤下来。全军休整,明日再攻。”

    “明日还要战么?”景云吃了一惊,“上将军,崖城一战咱们统共伤亡不到万人。如今这般强攻长风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是要在这长风城败完么?”

    “只有我们这边强攻,才能牵扯住城内守军的注意力。若是佯攻,以老将军的沙场阅历,一眼就知道在耍花招。”

    “将军,你真的信得过那个女人?明明说好我大军抵达之日便能挖好,却又一再传来延误消息。万一她是和那边勾结了,有意引我们来送死呢?”

    江载初短促的笑了一声,笃定道:“她不敢。”

    “将军!”

    江载初只挥了挥手,打断了景云,淡淡望向东方群山火势迅猛之处,“你亲自去探,看水渠那边进程如何。”

    “是。”

    独秀峰一侧可以望见长风城下,两军皆已收兵。

    士兵与军医们穿梭在战场上,忙着救治伤员,就地掩埋尸体。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道在烘热的天气中愈发刺鼻。韩维桑卷起了袖子,同普通士兵们一起挖土。

    本该在前两日强攻之时便完工,偏偏谁都没有预计到此处山土滑坡,水渠改道的进度立刻延缓下来。她比谁都明白此刻战场的形势,能早修成一日,江载初的压力便能减轻一分,若再迟上数日,江载初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即便此计成功,只怕将士们也攻不进这长风城。

    灰头土脸埋首在泥土搬运中,手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脱落,幸而如今只是擦伤,沙沙痒痒的没有大碍,维桑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可惜这水皆被面前这三块巨石挡住,如今已经漫起到了脚踝处,却始终无法顺畅流过。

    “韩维桑呢?”

    来路方向忽然起了骚动,数名甲士拥簇着一位年轻将军上来,兵器铿锵声中,维桑甫一抬起头,马鞭末梢便已经卷住自己手腕,拖得她一个踉跄。

    “何时能完工?”景云双眼都是赤红的,一般将她拖至身前,怒声道,“你可知你延误一刻,底下多少兄弟要死?”

    维桑挣扎了一下,直挺挺站在原地,嘶声道:“大伙都在拼命挖。”

    凌空一记清脆的鞭响,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愣愣看着面如寒霜的左将军。

    他怒视着韩维桑,良久,狠狠一把推开了她,当先跃入水渠之中,带着卫兵开始推第一块巨石。

    天色越来越亮。

    王老将军站在城墙上,三日之内,他们已经打退了敌军数十次进攻。可是江载初却丝毫不在意己方的伤亡,派遣出麾下虎豹骑、关宁军、黑甲军数个军团,整日整夜轮番围攻。

    这小子从来不是蛮干的人……老将军抚着粗粝的城墙,略略陷入沉思,为何这一次拼了命的死打?正自疑惑,万军之中,一匹白马跃众而出,马上之人一身玄甲,手持银枪,仰头望向城池最高处。

    王老将军怔了怔,即便隔了数百尺,他还能认出这年轻人的样貌。

    多年前第一次见时,自己还有几分不屑,总觉得这孩子生得太俊俏,可在这长风城的一年多时间,当时还是稚龄的宁王殿下便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坚韧和毅力。他可以跟着士兵星夜起来操练;能随着斥候伏在冬日深雪中一动不动,查看军情;也能和同僚们一起咽下发霉一般、冻得像砖头似的馒头。

    宁王江载初历练一年有余,最后离开之时,只深深向老将军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三下,丝毫没有作假,额头破开,少年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将军,我走了。”

    老将军也不避让,头一次露出微笑:“小子,可承我衣钵。”

    后来的江载初并未令他失望,朝廷派遣他去西域扫平匈奴,他用三年时间,每战必克,扫平敌寇。每每有捷报传来,老将军便在自己房内畅饮一番,击节而歌。

    当年还显得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叛出了大洛朝,与自己两相对峙。

    不知自己会否在他百战百胜的记录上,添上一笔呢?

    这一笔,会是胜是败呢?

    老将军一伸手,城墙箭垛后的弓箭手们悄然退下,战场上一片寂静,掉针可闻。

    “载初拜见恩师。”

    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上将军下马,以弟子礼恭恭敬敬单膝下跪。

    王老将军一手在空中虚扶:“战场相见,殿下,不需多礼。”

    “恩师,可愿献城?”上将军站起来,仰头望着那直入云霄般的城墙,上边火把明灭,他看不清老将军的面容,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

    “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既然效忠了大洛朝,若是朝三暮四,老骨头折腾不起。”王老将军慨然一笑,“我年事虽高,沙场上见,却也绝不会绕过你。殿下,当年的师徒情谊算是一笔勾销。”

    众目睽睽之下,江载初微微垂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只见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将军,你同他叙旧这番话如此光明正大,若是传到朝廷那里,只怕不会饶过你。”副将压低声音在老将军耳边道。

    “呵呵……”不知为何,老将军丝毫不在意的抬起头,望向烧得通红的天空,久历沙场的老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愈发大声起来。

    “老将军?”

    “你嗅到了么?”老人环顾这占城,喃喃地说,“似乎是死亡的味道呐。”

    “我军又进攻了!”景云探身望向山下,眼见三块巨石已去其二,他心中又是焦躁又是兴奋,“快!快!”

    维桑数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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