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作梦!”
“我走,到银行看看去!”
“爸,你听着!我手里还有一点点钱。我去托李四爷先给咱们买两张破床,跟一些零碎东西。我呢,赶紧出去找事。找到了事,我养活你!可有一样,不准你再提日本人,再想帮助日本人;是这样,我马上出去找事;不是这样,我走!”
“上哪儿?”
“哪儿不可以去?”
“你看你妈妈出不来了?”
“不知道!”
“你去找什么事?”
“能干的就干!”
“我先上银行去,咱们回头再商量好不好?”
“也好!”
晓荷没雇车,居然也走到了银行。银行拒绝兑他的支票。
他生平第一次,走得这么快,几乎是小跑着,跑回家来。
“怎样?”高第问。
他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已经死了一大半。他一个钱也没有了——而且是被日本人抢了去!
连着十几天,他连大赤包的下落也没打听出来。他可是还不死心。他以为自己虽然不行,招弟可一定有些办法。她在哪儿呢?他开始到处打听招弟的下落。招弟仿佛像一块石头沉入了大海。
二
大赤包下狱。
她以为这一定,一定,是个什么误会。
凭她,一位女光棍,而且是给日本人作事的女光棍,绝对不会下狱。
“误会,那就好办!”她告诉自己。只要一见到日本人,凭她的口才,气派,精明,和过去的劳绩,三言两语她就会把事情撕捋清楚,而后大摇大摆的回家去。
可是三天,五天,甚至于十天,都过去了,她并没有看见一个日本人。一天两次,只有一个中国人扔给她一块黑饼子,和一点凉水。她问这个人许多问题,他好像是哑巴,一语不发。她没法换一换衣裳,没地方去洗澡,甚至于摸不着一点水洗洗手。不久,她闻见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儿。她着了慌。她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误会!
她的自信开始动摇,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会死!她还没被审问过,怎会就定案,就会死?绝对不会!再说,她也没犯死罪呀!难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们的一点钱,就是死罪?笑话!哪个作官的不搂钱呢?不为搂钱,还不作官呢,真!
一天天的过去了,没有人来传她过堂。她的脸上似乎只剩了雀斑与松皮,而没了肉。她的飞机头,又干,又乱,像拧在一处的乱麻,里边长了又黑又胖的虱子。她的眼睛像两个小火山口儿,四圈儿都是红的,两手老在抓挠。抓完了一阵,看看手,她发现指甲上有一堆儿灰白的鳞片,有时候还有一些血。她的脚踵已冻成像紫里蒿青的两个芥菜疙瘩。她不能再忍。抓住狱房的铁栏杆,她拼命的摇晃,像一个发了狂的大母猩猩。
把手摇酸,铁栏杆依然挡着她的去路。她只好狂叫。也没用。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顶在胸上,听着自己咬牙。
在她这样一半像人,一半像走兽,又像西太后,又像母夜叉,在狱中忽啼忽笑的时节,有多少多少封无名信,投递到日本人手里控告她。同时,颇有几位女的,因想拿大赤包的地位,不惜有枝添叶的攻击她,甚至于把她的罪状在报纸上宣布出来,把她造成的暗娼都作了统计表揭露在报纸上。
冬天过去了。大赤包的小屋里可没有绿草与香花。她只看见了火光,红的热辣辣的火光,由她的心中烧到她的口,她的眼,她的解了冻的脚踵。她自己是红的,小屋中也到处是红的。她热,她暴躁,她狂喊。她的声音里带着火苗,烧焦了她的喉舌。她用力喊,可是已没有了声音;嗓子被烧哑。她只能哼吃哼吃的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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