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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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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帝后大婚(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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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家乡出嫁,喜毯从后柴巷暮家小院儿的门口一路铺向汴都——圣上以百十里红妆、八万人仪仗相迎,这一场盛世大婚冠绝古今,后世怕也难以企及。

    这世间只怕不会再有如此帝后了。

    这天,晨阳照在城楼上的时候,古水县百姓山呼贺喜,跪送着凤驾仪仗行出了城门,沿着铺着红毯的官道向汴都古城行去。

    这天,天下大赦,汴都城中百花盈道,万民夹迎,宫娥手执盛着五谷、福钱和宫果的花斗从宫门外一路排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礼象披锦,武将护旗,禁宫十二卫自城门一路迎至三十里外,文臣穿戴朝服伴着天子卤簿候在飞桥上,听着御林卫一个时辰一报,直至傍晚,方才望见了凤驾仪仗。

    漫天晚霞照着古道城郭,凤銮车驾在徐徐夏风里与天子玉辂相会于虹桥之上,礼象齐鸣,鼓乐大奏,文武朝拜,将士齐贺,宫娥向长街两旁洒下花斗里的五谷、福钱和宫果,孩童争拾,百姓欢呼,龙凤宝车在兵卫仪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宫门。

    酉时二刻,吉时到来,天子玉辂迎凤銮车驾自正东午门而入,经崇文门、崇武门、崇华门,过中路六殿三门而至家庙,先告祭祖宗,而后至金銮殿举行成婚大典。

    钟鼓大奏,天子在礼官的唱报声中落驾,亲手将皇后扶下凤车,帝后执同心牵巾两头,共登玉阶,同入金殿,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之下叩拜天地,遥拜祖宗,行交拜大礼。

    殿内张灯铺锦,帝后立在龙凤好合、琴瑟和鸣的五色织锦喜毯两侧,听着礼唱,三叩三起,博袖佩带在雕梁玉柱上交织出如梦似幻的画影。天子大婚冕冠上的垂旒在步惜欢的眉宇间碰撞出几分恍惚神色,鼓乐礼唱声仿佛从耳畔远去,眼前浮光掠影,晃过当年戏里的嫁衣、提笔写下的婚书和那落款上的日子——元隆十九年三月十六。

    多少年了?

    今日终如当年所愿,莫不是一场好梦吧?

    “礼成——”礼官的一声高唱将步惜欢恍惚的心神拽了回来,而后便见礼官呈上了机杼。

    步惜欢接过机杼,欲挑盖头,竟觉手颤,不由失笑。他这心这手,博弈天下未怯过,指点江山未颤过,今日此时竟患得患失起来了。

    金殿四角立着龙凤灯台,兰烛高照,微香暗侵,盖头被缓缓挑起的一刻,日月龙凤仿佛乘着人间灯火而去,天上阆苑,人间美殿,驰隙流年,一瞬千古。

    当步惜欢望见那盖头下的晕晕娇靥,流年霎时倒转,恍若回到当年——薄施粉,淡晕妆,远山眉,点朱唇,一片花钿吹眉心,朱砂描画定其心……这是当年成婚时他为她描的妆。

    不论几度寒暑,她与他一样记得那年。

    步惜欢望着暮青吟吟一笑,垂旒上的七宝玉珠流光绚影,眸中仿佛映入了一天星河,烂漫醉人。

    随即,二人携手登上御阶,同坐于金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金殿外,迎亲送嫁的将士们立在殿前广场和四门甬道中,放眼望去人潮如浪,贺喜之音如擂天鼓。

    这场盛事,此时不过刚刚开始……

    礼毕,礼官宣旨,赐殿外将士御筵九盏,步惜欢留在殿内大宴群臣,暮青则先还寝宫坐帐。

    乾方宫中张灯挂彩,比起金銮殿内的富丽堂皇,承乾殿里处处是旧时记忆。门窗上贴的喜联、窗花皆是当年马车上贴过的,窗上甚至还贴着几对他们在星罗和关州逛庙市时买的窗花,虽不应时节,却令人心暖。

    殿内摆着的瓷瓶宝器、百宝如意、玉杯玉盘皆是将作监按当年马车里摆过的器样烧制的,连牡丹花卉、香果糕点都与当年一样不差。

    殿内唯有一样摆设换了——龙床。

    黄花梨,一丈宽,当年拌嘴时的一句玩笑话,他一直记着,早在她与大图定下三年之约时,这床就雕磨好了。

    当时,朝中有谏越制之声,因皇后屡建奇功且帝后正因安定家国而受着夫妻分离之苦,故而言官们口下留了情。如今大婚,这龙床摆入寝宫,言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算是默许了——开国帝后,越制就越制吧。

    龙床上叠有喜被,双喜四福,龙凤呈祥,明黄朱绣,寓意吉庆。被上摆着龙凤喜枕,枕旁搁着一柄玉如意,结了喜绸,坠了香囊,依旧如同当年。

    女官唱着吉词,瑞王府的老王妃高氏和杨氏作为嫂子和娘家人扶着暮青坐入帐中,一坐下,就听见咔嚓一声!

    暮青眉头都没动——老花样儿了。

    高氏和杨氏却喜上眉梢,二人恭请暮青起身,伴着女官“天上长生果,地上落花参,见了新人开口笑,儿孙满堂,福多寿长”的唱喝声,从喜被下摸出一只破了壳的花生,打开一数,里头躺着两颗小果,粉白圆胖。

    高氏和杨氏互看一眼,意味深长地打了个眼底官司。

    “洞房花烛夜,新人共枕眠,今夜榻上行春雨,来年屋里听娃儿笑。”女官边唱贺词边恭恭敬敬地接过两颗花生果,包入喜帕内,搁在了龙凤枕下。

    暮青愣着神儿,心道:这一双的数儿怎么也跟当年一样?

    直到女官复请坐帐,暮青才回过神来,不由笑自己,莫不是被凤冠压蠢了,不然怎么也信这些了?不过是风俗罢了。

    坐了一日的车马,暮青还真乏了,此时若能摘了凤冠,她怕是能倒头就睡,但大婚之禧,步惜欢盼了多年,纵是再累,她也会等着。

    步惜欢比意料中回来得早,约莫二更时分,范通的唱报声就传入了承乾殿。

    高氏、杨氏及宫人们急忙见礼,步惜欢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捧着文房四宝、绫罗贡锦、金银美器、脂粉首饰、美酒福果等物,一进殿,步惜欢就下旨厚赏宗亲诰命、阖宫侍从。

    高氏、杨氏、女官、小安子及彩娥等人大喜,纷纷谢恩告贺。

    步惜欢道:“时辰不早了,都告安吧。”

    众人一听就愣了,女官道:“启奏陛下,尚有撒帐、合卺诸礼未行……”

    步惜欢望着暮青道:“皇后乏了,那些礼数朕跟皇后关起门来自个儿行一行便罢了,告安吧。”

    女官讶然,高氏和杨氏都是过来人了,见帝驾自打进了殿,目光就未从皇后身上移开过,不由露出羡慕神色。

    这天下间的男婚女嫁呀,六礼是办给外人瞧的,图的是个明媒正娶的名分。世间多少女子,空有名分,难得情分?两者皆得的好姻缘,岂能不羡煞人?

    二人皆是识趣之人,饮了宫人呈上的喜酒,便跪安而去。出了殿门,杨氏偷偷拭了拭眼角,又回头望了眼宫门,老总管范通领着女官和宫人们出来,殿门关上,一双人影映在殿窗上,烛火摇红,夏夜静好。

    殿内榻前,步惜欢为暮青解了凤冠,眸中的歉色浓得化不开,柔声道:“这一日,辛苦娘子了。”

    她这些年累着了,近来身子乏,这一日折腾下来,他委实担心,于是匆匆散了宫宴赶了回来。那些撒帐之礼,要按皇家婚俗行之,还得闹腾好一阵儿。这凤冠颇重,宗亲宫侍们在,她不便解冠更衣,遣退了众人,她会自在许多。

    暮青垂眸一笑,也抬手为眼前人解冕,“这大婚,如你所愿就好。”

    她没那么娇气,他盼大婚盼了许多年,能成全他多年心愿,折腾一日有何不可?

    从当年遇见他时起,他们就在互相成全,时至今日,终得圆满。

    “为夫还有一愿,娘子可愿成全?”步惜欢将冕冠与凤冠摆去桌上,回身端着两只酒盏,笑吟吟地望着暮青。

    暮青道:“此生你想为之事,我都会成全。”

    此话令男子眸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来,他端着酒盏来到龙床前,暮青一接酒盏就愣了。

    酒器是温的,闻来无酒香,汤色也不似茶。

    步惜欢坐到暮青身旁,举杯作邀,只笑不语。暮青也不问,举盏为应,夫妻二人挽臂交杯,仰头共饮。

    温汤入喉,暮青眉心一舒——蜜糖水。

    步惜欢一笑,笑意比殿内的烛火还暖柔。她乏了,酒伤身,茶伤眠,温水最宜,添勺蜜糖,盼甜蜜白首,永不生离。

    红帐似芙蓉,烛影映帐红,两人端着空酒盏坐在帐内,含笑相凝。龙凤杯盏银光如月,宝石似星,一条红绸同心结绾着盏底,颇似那架在漫漫银河两端的喜桥,牵系着千年岁月,百年姻缘。

    暮青望着步惜欢的眉宇,那分明润,日月不及,那分矜贵,可夺天地。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看不够他,当初的三年之约都熬过来了,如今只是小别三日,竟有如隔三秋之感了。

    步惜欢由着暮青看,待她自个儿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泛红时,他才笑了声,把龙凤杯盏取回,一仰一覆,安于床下。

    合卺礼毕,他又取了方喜帕回来,上头搁着一把金银剪,剪刀一半金制,一半银制,雕龙刻凤,宝气夺目。

    暮青瞅着步惜欢坐回自己身旁,郑重其事地从她的云髻右边儿取了一缕青丝,与他发髻左边儿的一缕墨发一同剪下,牢牢地结在一起,而后与一把玉梳一同包入了喜帕。

    此礼谓之“合髻”,意为夫妻一体,白头偕老。

    喜帕包好后,步惜欢打开衣柜,搬出了一只衣箱。这衣箱是从都督府里带回来的那只,搁在衣柜底下,他将其搬出,盘膝而坐,将喜帕放在了暗层内,压在了那幅画上。

    暮青望着步惜欢忙忙叨叨的背影,他那身龙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火龙、华雉宗彝等天子十二纹章,天之大数皆在其身,这人却跟个凡夫似的,新婚之夜坐在地上捣鼓衣箱。暮青忍着笑,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该太懒,这才起身整理被褥,把龙床上铺着的红枣、花生、桂圆、瓜子都包入喜巾,打好包袱拎到衣柜前,一并搁入了衣箱里。

    这些东西一直收在衣箱里会生虫,只需按婚俗在新娘子的衣箱中存放三日,讨个早生贵子的吉利即可。

    见暮青把喜巾搁了进来,步惜欢顿时愣了愣,随即抬头苦笑,“忘了撒帐了……”

    他本以为成过三次亲了,婚俗礼数早已默熟于心,可事到临头还是出了错。看来,这亲不论成几回,他依旧是紧张啊……

    暮青倒无遗憾之色,反倒哼笑一声,把喜巾往衣箱里一搁就倚入帐中,眉眼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要撒你撒,撒完你收拾。

    步惜欢笑了声,慢悠悠地把衣箱归入柜中,行至帐中,床边坐定,挨着暮青。她倚靠在喜枕喜被里,眸子似开半合,昏昏欲睡之态别有几分憨趣。他俯身为她捏腿解乏,捏着捏着,手指便绕住了她的裙角,三绕两绕,绕到他的袍角旁,灵巧地一系,便打成了结儿。

    当年渡江前匆匆圆房,赶不出两身喜服,他与她便同袍而婚。今夜,这两身喜袍终于系在了一起,龙尾缠着凤羽,金丝相绕,日月与共,再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步惜欢心满意足地往龙床里一仰,托腮侧卧,笑看暮青。他手里没拿谷豆、福钱和同心花果,就这么笑吟吟地念,像是哄人入睡,“撒帐东,瑶池神女下巫峰;撒帐西,月娥仙郎情不移;撒帐南,好合戏情乐且恋;撒帐北,交颈鸳鸯尾并尾。今宵芙蓉帐子暖,来日画堂迎春风,月娥喜遇蟾宫客,百年好合恋香衾。”

    暮青听罢,低笑出声,睡意全无。

    这厮又来了!听听,这都什么词儿!

    步惜欢也忍俊不禁,殿外星繁虫鸣,殿内烛红帐暖,两人躺着傻笑,笑声久未平息。

    半晌后,暮青道:“你可知道,即便有幸多得这一世,我也从未信过命数。直到遇见你,我才信了……”

    “嗯。”步惜欢应了声,眉宇间的欢喜神色胜过了情念爱欲,她的情话可比春宵一刻珍贵,尤其是今夜说的。

    她想说,他就听着,听入耳中,揣入心里,此生就这么珍藏着。

    只听她接着道:“我觉得,你就没有洞房的命数。”

    “……嗯?”步惜欢正等着听情话呢,冷不丁地听见这么一句,一时间竟不解何意。

    暮青扬起嘴角,冲他勾了勾手。

    步惜欢愣了片刻,方才附耳过去,只是少顷,便忽然呆住!

    那是一种神魂抽离般的呆滞,他此生从未如此傻愣过。仿佛历经半生之久,他才怔怔地望来,木讷、诧异、欢喜……诸般神色生于眸底,若星辰击撞,烂漫动人。

    她不再复言,方才之语却萦绕在他耳畔。

    她说……

    阿欢,我们有孩儿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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