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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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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玉碎宫倾血正殷(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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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却震了一震。

    那无所畏惧,无所在意,无所犹豫的目光啊。

    决绝而不顾一切。

    深吸了口气,我转头,神色自若的开始吃菜。

    你要玩什么把戏,你就玩吧,我且看着呢。

    一席饭吃得甚是无味,虽说众人对我都有敌意,可是经历了这许多事,谁敢当面向我挑衅?

    公主们只管花枝招展的轮番向父亲王妃敬酒,我只例行公事的各敬一杯,便自斟自饮,一壶秋露白很快下肚,宫女又送上一壶,我倒了一杯浅饮了一口,皱眉道:“这壶嘴太小。”转头看看,见不远处一宫女正欲给父亲送上新酿,那壶却是阔嘴青花壶,遂道:“分我一壶。”

    手一招,酒壶晃晃悠悠自托盘上飞起,落于我手中。

    那宫女惊呼一声,手一软,另一壶酒也要落地,我一挥袖,暗劲涌出,稳稳的隔空托住了那壶酒。

    那宫女慌不迭请罪,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壶酒,道:“恕你无罪,下去侍候。”

    宫女谢恩后碎步退下。

    我也不看他,只抱着抢来的那壶酒,酒到杯干。

    酒过三巡,熙音站起身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她立于殿门处,玉立亭亭,薄绡丝绢轻浮若云,整个人烟笼雾罩,连声音也娇怯了几分。

    “父皇,自靖难以来,您戎马征战,百事操劳,难有闲暇与我等团聚,女儿更是多日未见父皇尊颜,今日相聚,实是欣喜孺慕不胜,女儿愿献清词一曲,为父皇母妃,及诸位姐妹一助酒兴。”

    “好,”父亲仔细的看着她,神情里几分恍惚,答应得却很干脆,语气尤其温和:“难得你如此孝心。”

    熙音手一招,已有宫人抱过一把琵琶来。

    我斜靠殿壁,举杯懒懒道:“却不知献何曲目?”

    熙音长睫掀动,静静向我看来:“姐姐可有教我?”

    “不敢,”我笑道:“我对琵琶不甚了了,左不过将军令,阳春古曲,青莲乐府,浔阳琵琶,十面埋伏,夕阳萧鼓之类?又或者,妹妹高才,自创曲目按词作弹?看妹妹今日这般品貌,风流袅娜,目胜秋水,娇弱间别有幽怨意趣,又善弹最宜‘诉怨’,声若玉珠情致缠绵余韵悠长之琵琶,倒是适合作《长门赋》,《楼东赋》之歌,届时一曲尽,座中虽无江州司马,也必有人触动柔肠,衣衫尽湿了。”

    这番话,刻毒讥讽,挑拨生事,我就不相信,有人会无动于衷。

    隐约座上,王妃轻轻动了动身子,离父亲远了些。

    父亲皱了皱眉。

    熙音按弦的手顿了顿,睫毛垂下,又抬起,目光怨毒。

    我笑容满满,“哦,这不过是区区拙见,妹妹如此伶俐人儿,胸中自有定见,却是我多话了。”

    她看着我,极慢极慢的笑了笑,道:“姐姐高见,妹妹见识了,只是华美大赋,却非熙音薄技所能,不敢献丑。”

    她似是怕我再说出什么来,极快的坐下,调弦,起音。

    素手轻拨,音色低徊,而她启唇作歌,其声空灵婉转,哀伤自生。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我拈着杯,听着这词曲都极为不合时宜,但明显极投父亲心意的弹奏,面上一抹冷笑。

    斜眼看过去,王妃面若寒霜,父亲却微有惆怅追忆之色。

    李季兰这首诗,意境高远而缠绵入骨,想来是极合花楼清倌身份的曲子,遥想当年,月上高楼,兰台深帘,红罗绣帐半掩美人琵琶,素衣纤指悄弹相思之曲,那一番心旌摇动色授魂与,即使于心存大志铁血半生,情事多如春梦风过无痕的父亲心里,只怕也多少会留存一缕经年不散的旖旎香吧?

    熙音啊熙音,你也足够大胆,于此场合,以此身份,奏此词曲,若父亲不为所动,那么王妃立即便可治你一个“佻达不恭,有失体统”之罪。

    你不顾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夺回父皇爱宠,然后?

    我冷笑着,不耐烦再听,拈着酒杯的手指,于她转音之际,指尖虚空一弹。

    叮一声,一弦断。

    犹如击蛇于七寸,攻敌在软肋,熙音轮转如意的指法,圆熟流畅的曲调,突然被扰,顿时微微一窒。

    只一窒,她立即反应过来,然而父亲已自沉迷中瞿然而醒。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笑道:“好听,好听,这曲子还真不是宫中那些富丽无味的煌煌大乐可比,听那些大兵们说,北平飘香阁里的头牌姑娘真真,就擅弹琵琶,也唱过这曲,都说清脆悦耳如聆仙乐,我倒是一直渴慕一闻来着,碍于身份不得成行,如今可算是饱了耳福了。”

    熙音面色惨淡,父亲面色一沉,正要说话,我已急急捂嘴,呕的一声。

    他皱眉道:“你喝多了!”

    又命宫女:“去扶郡主下去休息,备醒酒汤,好生侍候。”

    宫人们应了来扶我,我晃悠悠一把推开,笑道:“谁说--我醉了?我---清醒得很……”踉跄一栽,脚步一滑,正滑到熙音面前。

    她抬头看我,面色惨白而目光平静,只紧紧抱着那琵琶,稳稳端坐。

    我的目光于刹那间掠过那琵琶-----虽然养护得很好,但看得出,有些年代了。

    背对众人,我手掌一翻,便要顺势毁去那琵琶。

    她不吭声,默然将手臂一横,竟是妄图以血肉之躯挡下我的掌力,护住她的琵琶。

    我一低首触见她眼神。

    悍厉而决然。

    这是……她娘的遗物吧?

    我突然心痛如绞。

    血泊里挣扎的女子颜容,飞电掠过。

    还有那个,寂寥中哀哀死去的女人,我没见过她,然而无论如何,她亦无辜。

    冤有头债有主,我何必和死人的东西作对!

    收手,手指一翻,飞快在她喉间掠过,满意的看见她激灵灵一颤。

    我仰首长笑,跌跌撞撞向外走。

    宫人们追出来,娇呼:“郡主这边请,郡主,郡主……”

    “哦……”我掩面回首:“我不要在这里睡,我回去……”

    父亲微笑道:“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叫人看见未免太失体统,何况,按说,宫中才是你的家啊。”

    我斜他一眼,嘟囔:“何谓家?有真心亲友,有关爱之处,才叫家吧?”

    他窒了窒,我却已转身,随着宫人去了坤宁宫东侧偏殿。

    见到床榻我立即爬上,扯过被子来蒙头一盖,喝道:“都给我滚出去!吵我睡觉者板子伺候!”

    半晌,听得没有动静,我睁开眼,眼神清明。

    掀开丝被,被头之上,一片淋漓水迹。

    被我逼出的酒液,湿透了半幅丝被,我将那被团揉在一起,双掌运力,毁去丝被。

    盘膝静坐于床上,我闭目沉思。

    第二壶酒隐约有些不对劲,我心中生疑,所以抢走了父亲的酒壶,两相对比,便猜到我那壶酒里加了极其高妙的药物,那气味,有点似少见的迷幻之药“氤氲草”。

    细细回思氤氲草的功效,依稀记得无色,有极淡的酒味,有迷幻神智之效,最宜置于酒中,少有人能察觉,且中者醒来后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要迷倒我,为什么?

    忽听吱呀门扉轻响,我立即躺下,听得有人轻手轻脚进得门来,悄声唤道:“郡主,郡主……”

    我背对而卧,状似沉酣。

    她顿了顿,又试探的唤道:“……郡主?”

    见我无甚反应,她轻轻上前,放下手中物事,又凝神观察半晌。

    随即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隐约听得有人悄声问:“在?”

    那宫女嗯了一声。

    我闭目凝神,细细倾听,屋顶,檐角,廊下,四面八方,皆有呼吸之声。

    围得水泄不通……想拦阻我出去?

    我还偏要离开。

    走到窗前,我微启窗缝,向外看了看。

    然后搬动殿内桌椅等物,简单布置了个阵法。

    又随手抓了个羊脂玉瓶,自帐幔上撕了块明黄缎子,揣在怀里。

    完毕后飘身而起,半空中单手一勾,抓住横梁,贴于殿顶。

    居高临下手指一弹,击碎窗前几上一枚花瓶,指风劲厉,不仅立时将花瓶粉碎,同时将碎片溅开,割破窗纸,飞出窗外。

    窗外,我刚才看过,恰好有一长满睡莲的巨大金缸,我指风射出的角度经过计算,正正将碎片击在金缸上,回声响脆,袅袅不绝的传开去。

    立即呼呼风声连响,屋顶,檐角的人默不作声衣袂带风,直扑后窗。

    廊下的人则快速奔来,一边呼叫:“郡主?有刺客!请容属下放肆!”一边踢开殿门。

    他们踢开殿门冲进来的那一刹,我身形如烟,自前窗窜出,飞快越过长廊,掠出殿外。

    并没立即往外扑,而是一翻身上了殿顶。

    果然,殿外花园里,大队的侍卫已经涌了来,我刚才若出去,正好直接撞上。

    待他们一呼拥进廊下,我双脚一蹬,电射而出。

    几个起落,已出坤宁宫。

    在坤宁宫宫墙外的拐角等候了一会,等到两个传菜的太监过来,一举手劈昏,目光一扫,选了身形瘦弱的那个,剥了外袍,罩在我自己身上。

    然后弄醒另外一个,他浑浑噩噩张开眼,看见我要惊呼,我手一抬,塞了颗丸子到他嘴里。

    沉声道:“穿肠毒药!”

    他吓得激灵灵一颤,睁大眼睛不住抖索。

    我恶狠狠道:“跟我走,别说话,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出了门,我给你解药。”

    他忙不迭鸡啄米般点头。

    我拿了那托盘,放上玉瓶,用明黄缎子一盖,命他端着跟在我身后,自己施施然前行。

    出宫门时,守门太监掀起眼皮,瞭了瞭我手中物事,问:“做甚去?”

    我笑着咳了咳,示意嗓子不豫,指了指身后,那太监立即伶俐的答:“奉旨赏赐高阳郡王。”

    他那不男不女的公鸭嗓子再明显不过,那太监挥挥手便过了。

    闲闲出了内宫,在一僻静处,我对他呲牙一笑,道:“刚才喂你吃的是薄荷松子糖,我家秘制,清凉吧?”

    他呆了呆,未及反应,我再次将他劈昏,拖到树丛里,然后直奔外廷。

    也是多亏父亲进京后大举清宫,原宫中侍卫太监逃跑的加上死去的,少了一小半,暂时还没来得及选进,内宫人员锐减,我一路过去,碰见的也就两批侍卫,内宫外廷各有建制,互不统属,他们见我一个陌生小太监,也没疑心,随便扯个理由就过去了。

    因为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我选道奉天殿,夜色里我直奔那熟悉之处,原本还遮蔽着行藏,因为父亲择定于七月朔日在奉天殿继位,所以最近一直在日夜赶工修复被损毁的奉天殿,时常到夜深仍有工匠忙碌。

    然而今日却是奇异,远远的,便见修建了一半的宫殿沉默蹲伏在黑暗中,奉天殿前的偌大广场寂然无声。

    而天际彤云低垂,沉闷欲雨,偶有风过,带来一阵甜腥的熟悉气息,淡而清晰,正是白日里父亲行走间,衣袍拂动时散发的气味。

    我的心,砰砰的跳起来,

    这般浓烈至经久不散的气息,非大肆杀戮不能如此……白天,我在乾清宫等候父亲时,于奉天殿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握紧拳,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我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广场。

    地面湿润,似是被人用大桶的清水冲洗过。

    我蹲下身,以脸俯近地面。

    那气味更加清晰的冲进鼻端。

    我茫然的站起身,呆呆看着地面,想了想,飞速一个旋身,掠到殿前丹陛汉白玉扶栏,伸指在栏杆底端一摸。

    触指粘腻,我举起手指,就着昏暗朦胧的月光,看见指尖那一抹犹自温热的鲜红。

    豁喇!

    电光划裂层云,光柱灼亮,满天满地的白光里我怔然而立,只觉得四面亮至什么都看不清,却又满布幢幢妖灵鬼影,于这洪荒宇宙之中,愤声长号,泣笑尖哭。

    电光再闪,我的眼光忽触到殿角处一处瑟瑟蜷缩的身影。

    我连思考都没有,翻飞间已掠至黑影前,单手一提,将之提起。

    嚓!照日冷光如匹练,一交睫间已抵上那黑影胸口。

    他长声尖叫起来,叫声却淹没来随之而来的滚滚雷声里。

    是个守夜小太监。

    我声音冷森,照日剑毫不怜悯的再向前顶了顶。

    “说,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上古神兵的寒锐之气令小太监来不及惊惶,不得不抖抖索索开口,他张大的瞳孔于阵阵闪没的电光里惊怖无限,却不知道是因为利刃袭身的惊惧还是因为自己所目睹的一幕:“白天……这里杀了方家人几百人……当着方孝孺的……面……”

    我手一软。

    照日剑呛然落地。

    小太监连滚带爬滚了开去,极其敏捷的冲出殿外。

    我却已经顾不得他了。

    好……父亲……你好……

    你好狠!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你故意宣我入宫,将我绊在乾清宫。

    而在去乾清宫接见我之前,于奉天殿,你雷霆万钧的,杀掉了方家上下。

    然后你若无其事的回乾清宫,带着一袖被染上的血腥气息和我做交易,甚至利用我救人心切的心态,无耻的暗示我,可以拿自己的不死营来交换方家的赦免。

    我知道你不可信任,但为了那最后一丝希望,为了那些我并不知道已成冤魂的人们,我仍然放弃了我的心血。

    然而,你再一次用事实证明,你的无耻非人所能想象。

    我怔立于广场中央,浑身颤抖至无法站立。

    几个时辰前,于我白日眺望中,于我在乾清宫前散漫遥观中,这偌大广场,曾上演惨绝人寰一幕杀戮。

    血流成河,碎肉飞沫,浓稠的鲜血汇聚成细长的溪涧,缓缓流入金水河,水色粉红数日不去,而洁白的汉白玉地面,淡淡一层血色,清水泼洗无数遍,依旧不能复本来面目。

    而我彼时,懵然不知。

    我已不知这一刻自己是何感受,只觉湿冷脚下却似有火灼烧,蔓延盘旋,灼着我全数神智。

    我立于方家族人血海之中!

    长空里,冷电中,暴雨扯连成铺天盖地的黑幕,兜头而下。

    百条冤魂徘徊不散,夜雨惊魂齐声啸哭!

    我仰首向天,亦悲愤长啸。

    “啊!”

    雨势如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衣衫尽湿。

    我全身上下,无一干爽之处,长发俱湿漉漉贴在额上,连珠的雨水激得我张不开眼睛,我干脆闭上眼睛。

    雨声如此剧烈,以我的耳力,依旧听见远远有人接近的声音。

    那声长啸,定然已惊动大内侍卫。

    再不犹豫,我飞身而起,身形如鸟,转眼已立于奉天殿殿欣赏顶檐角脊吻之上,手腕一振,怀内精致的,从未使用的山庄旗花火箭带着凌厉的尖啸飞射长空,耀目的蓝金二色火光即使连这深沉如墨的雨夜亦不可遮没,拖曳着星辉般的尾羽,闪烁着惊艳的火花,一路直升云霄。

    我仰头,看着那辉煌的色彩于天际铺漫,渐渐消逝,降落,漫天雨水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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