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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品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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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血直往头上冲。组织上已经批准我们成两口子了,你以为我不敢啊!他把鸽子汤放在土凳子上,鸽子汤溅了他一手。他在裤子上抹了手上的汤,走过去,用那只独臂把她揽住,就要去亲她的脸。

    他听到了她的一声尖叫。这个屌女人,也他妈的太烈了。她还“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他生平第一次挨了女人的耳光,小手打在脸上像荆条抽过,火辣辣地发烫。这一巴掌把他的昏头打清醒了,他赶紧说,柳岚……同志,我……我昏头了,我……我犯错误了……他说话从来没有这么不利索过,嘴里就像含了一个屌。说完这些,他向她鞠了一躬,灰溜溜地钻出了地窝子。

    他丧了魂魄般回到营部,把团长的电话要了出来。他一听到团长的声音就说,团长,我犯错误了!

    团长用吃惊的声音问道,啥错误?又他妈的死人了?

    我……我耍流氓了……你用机枪把我扫了吧!

    什么?团长以为他听错了。

    我耍流氓了。

    你他妈的对谁耍流氓了?

    我对柳岚同志耍流氓了。

    团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久,然后很严肃地说,你他妈的跟我讲讲,你怎么耍流氓的?要老实跟我讲,不准漏一个细节。如敢遗漏,我从严处分!

    团长这家伙平时跟谁都是嘻嘻哈哈的,但一严肃起来,就他妈的六亲不认。王阎罗不敢有任何隐瞒,把整个经过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就这样?你他妈的就这样?

    我……你知道,团长,我从来不会编谎。

    哈哈哈,王阎罗同志,你够丢脸的!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可不要让其他团的人知道了!团长开心地大笑着,那笑声通过电话线传过来,震得王阎罗耳朵直发痒。笑完了,团长接着说,我现在告诉你,鉴于柳岚同志已是你老婆,你可以继续对她耍耍流氓!他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王阎罗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电话,一头雾水,不知道团长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他的这个错误团长是不会追究了。他把电话挂好,嘀咕了一句,这个屌团长!

    11

    柳岚在地窝子里哭了一会儿,才想起王阎罗的确是和她举行过婚礼的。她总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她把矮种马的话回想了很多次,越回想越觉得绝望。组织就在那里,但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这个现实使她的心像针扎一样难过。

    在这个雄性的荒原上,她显得那么孤单,像一条隐藏在地下的虫子。

    她看了一眼那一钢盔野鸽子汤——她后来才知道,那个钢盔是王营长1938年10月27日在收复阜平城的战斗中,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后来,这个钢盔曾在丁耙山阻击战中,为他挡过一粒子弹。如果不是这个钢盔,那粒子弹会穿过他的脑袋,他的骨头可能早就变白了。就为这个,他一直留着那顶钢盔,解放宝鸡的战斗结束后,他找了个补锅匠,把那个枪孔补了起来。

    她把钢盔提起来,想把它甩到外面去,但她最后没有那么做。

    她站立在那里,眼前一片茫然。她突然想到了死,她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她想,要是那把枪没有还给他,她现在就可以给自己一枪。这种赴死的感觉令她激动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个可怕的想法很快就被两行冰冷的泪水代替了。

    她来到这里后,害怕有人闯进她的地窝子,晚上会一直在门口放一盆水。现在,她觉得这些都没有必要了,她把那盆水泼在了地上。

    她缩回到床上,和衣钻进被子里,眼睛死死盯着地窝子那个脸盆大小的通气孔。外面和地下一样黑。寒冷的风声哭泣着从地表掠过,把地表的浮土一层层掀走,像要把她从地下掀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矮种马就瘸着腿找到了柳岚。她想组织新的决定一定下来了。矮种马和她拉了一会儿家常,就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他对她说,柳岚同志,组织决定了的事,没法改变。

    可我不愿意。

    你现在是个革命军人,你说说看,我们好多同志,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又到这荒原上开荒种地,他们该不该有个女人?

    柳岚没有回答。

    你没有回答,就表示你已经默认了,如果不是在这荒原上,我们这些同志,谁找不到一个女人,组织根本就不会管这种事情,你说是不是?

    柳岚还是没有吭气。

    所以说,这是革命的需要。王阎罗,不,王得胜同志是特级战斗英雄,是兵团的模范营长,他和你结了婚,你却不和他同房,这样做,损害了他的威信,叫他以后如何带兵?

    柳岚针锋相对地说,我们妇女已经解放了。我追求的,是自愿的婚姻,不是包办婚姻,如果说他的威信受到了损害,也不是我的原因。

    这句话把教导员噎住了,噎了半天,他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柳岚不来当兵,你爹娘也会给你找个人家嫁了去,照样是包办。你哪能有那么好的运气,一嫁就嫁个大英雄。

    嫁个什么人,那是我自己的事。

    柳岚同志,你要明白,婚姻不能儿戏!就这么一片荒原,这荒原上就这么一些人,无论你是否与王得胜同志同房,但在同志们的心目中,你已是个结了婚的人,这是组织的决定,你别无选择。

    他的话又把柳岚噎住了。

    教导员瘸着腿往外走的时候,不容置疑地说,你们的婚姻是组织决定的,这是革命的需要,你做好准备,他今天晚上就搬过来住。

    12

    王阎罗觉得女人的确比打仗难懂多了。他觉得女人有时候比敌人还可怕。你消灭过的敌人,你不会再去想他,女人就不然,你不光心里想,脑子里想,整个身子,甚至每根毛发都会想。已经有好长时间了,他心里、脑子里全都是薛小琼的影子。

    有一天,他带着她去清理水渠。积雪上落了厚厚的黄沙,大地和天空都是枯黄的,风景里没有一点诗意。薛小琼在前面走着。他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割。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出来了。她说,我晓得你和柳管教结婚了,我也晓得她和你心意不合。你不要难过,我是个遣犯,从一开始我就晓得,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能爱你已经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分了。我没有任何奢求,只要能看见你一眼,我就满足了。我晓得,我这条命比蚊子还要轻贱,但因为你,它变得金贵了。她说完,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她的笑把王阎罗的眼泪引了出来。这个男人极少哭过。他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用那只独臂紧紧地抱着她。他发现她原来是如此柔弱,像一小粒红柳花絮。他的脸上都是黄沙。她也哭了,她用手抹着他脸上的泪,然后,她把自己的泪水在他胸前的棉衣上揩干了,抬起头,又一次笑了。她笑着说,我不想哭。她说完,就把自己干裂的嘴唇贴到了他那同样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她亲了他的每一个伤疤——好多伤疤他早就记不起来了。那个时候,整个索狼荒原,包括那枯黄的积雪,凛冽的寒意,以及那裹着黄沙、从水渠上面呼啸而过的风,和身体上面那浑浊的天空及像黄疸病人面孔一样的日头,还有人世里所有的幸与不幸,好像都被他们的肉体吸纳了。她的脸像一朵刚刚开放在尘土中的花儿一样好看,她很好看地笑着说,我身上流的都是你的血了。他说,我也是。

    王阎罗和薛小琼分手后,没有一起从水渠返回,他从另一条路绕到三连的垦荒营地,检查三连的垦荒情况去了。回来已是下午六点钟光景。他把补了好多疤的、污脏的皮大衣往土台上一摔,想起薛小琼,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正想哼两句革命歌曲。一抬头,发现矮种马在地窝子里坐着。你个矮种马,像个鬼一样坐在那里,把我吓了一跳。

    教导员语气沉重,他娘的,还是出事了!

    怎么了?看你那样子,好像黑胡子又掳走了我们的马。

    快开午饭的时候,有人来举报,说一个男遣犯跟一个女遣犯搞上了,真他娘的!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

    王阎罗想起自己刚和薛小琼在一起,心想,难道有人发现我们了?就应付了一句,这大冬天的,别听那些告状的家伙胡扯,一些家伙就爱用这个来挣屌表现。

    大冬天怎么了?外面是冷得能把屌冻掉了,但那对狗男女骚*劲儿发作的时候,也能把他娘的鬼天气搞暖了!

    王阎罗越听越觉得矮种马说的是自己。

    他妈的,你肯定想不到这对狗男女是谁。

    那会是谁?

    矮种马使劲拍了拍自己的瘸腿,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男的是那个眼镜,那个什么鸟报纸的主笔;女的就是那个土匪婆子。他们今天早上在那个红柳包后面……真他妈的不要脸!

    哪个土匪婆子?你说的是薛小琼吗?这根本不可能!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刺痛。

    王阎罗,你可不能放松警惕,这些反革命分子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个眼镜可是个有文化的人。

    娘的,就是这些有文化的人才这样,为了那一口,什么都不怕!老子刚才已把他们抓起来了,他们说他们只是在那里不巧碰上了,鬼才相信!我一看那男的就他娘的是个软蛋!我把枪往他脑袋上一比划,他就吓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那女的反倒像个爷们。

    告状的人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说是今天早上,我看他们肯定早就勾搭上了。我觉得这两个狗男女不仅仅是想搞一搞,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听矮种马这样说,王阎罗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事儿跟阴谋有什么联系。

    矮种马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攥紧拳头说,这索狼荒原是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这些土地是属于我们革命后代的!但是,你想到没有?假如他们搞到了一起,把那女的肚子搞大了,那么,这块土地上第一个出生的就不是我们的革命后代而是反革命的后代了,你想想,那会怎样?

    王阎罗没想到矮种马会想得那么深远。

    这两条反革命的骚狗!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夺走我们的革命果实!

    他们现在在哪里?

    扔在外面冻着。我真想把他们拉到红柳包后面毙了,开春后沤了做肥料!

    我看这个问题得深入调查,同时得请示团里。

    这个我自然知道,他们就是搞在一起了,上头也不可能把他们枪毙,大不了批斗一番,加几年刑期,这都不是主要的问题。

    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这主要的问题就是尽快把我们的革命后代搞出来。而这个任务,只有你有条件完成。你的当务之急是立即和柳岚住到一眼地窝子里去!在索狼荒原,第一个生出来的必须是我们的革命后代!所以你们要抓紧时间!你今天晚上就过去住。

    听矮种马这么说,王阎罗的脸有些发烧,你他妈的怎么扯到这事儿上了,这事儿……我……

    你看你个孬种,但这一关必须过!你也不要太惜香怜玉了,搞得像古戏中的公子哥儿一样。

    这事儿……你让我想想吧……

    不要想了,这既是组织的决定,也是个政治问题。

    我就知道你要用这个来压我……我执行就是……

    哈哈,这就对了!矮种马说完,披着大衣,钻出了地窝子,但他马上又钻了进来,说,让警卫连加强对遣犯的看管,把那些女遣犯婆子弄到西头来看着,告诉柳岚,从现在开始,严禁她们和任何男遣犯接触。

    矮种马走后,王阎罗急得不停地在地窝子里转圈圈。他既担心薛小琼,又要执行组织的决定——考虑怎么到柳岚那里去——无论怎样,组织的这个决定他都要贯彻执行的。

    13

    自从矮种马和柳岚谈过话后,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那不仅是痛苦,还有愤怒、绝望和无奈,它们撕扯、纠结着她的心。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弱小,比一粒微尘还要轻微,轻微得身不由己,只能在空中漂浮。

    这时,一个叫王苏晗的女遣犯跑进来,说,柳管教,薛小琼出事了,被教导员给抓起来了!

    抓她干什么?

    说是今天天还没亮,她和一个男遣犯在红柳包后面做好事,被人盯上了,向教导员告了状。

    做什么好事?为什么她和人做好事还要抓她?

    我说的好事不是你说的那个好事。

    好事还有见不得人的?柳岚还是不明白。

    王苏晗一听,就急了,忙着解释道,他们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好事,也就是丑事,就是犯了你们说的男女作风问题。

    柳岚听她这么说,一下明白过来了,她在哪里?

    和那个男的在营部外面捆着。

    柳岚一听,立马钻出了地窝子,向营部跑去。

    午后的寒风裹着黄沙,呜呜地吹着,哨兵穿着皮大衣,全副武装,像熊一样笨拙地在寒风中游动。

    他俩被反绑着手,捆在一起,像两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在营部外面的碱土包旁边,冻得瑟瑟发抖。一个战士在旁边看着他们。薛小琼和那个眼镜的脸已被冻得乌紫,浑身都是泥土,头发也凌乱得像个鸡窝。那个男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薛小琼还是那个样子,她看见柳岚,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水。柳岚的心像被她的眼光揪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蹲在薛小琼面前,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薛小琼咬了咬自己发乌的嘴唇,哆嗦着,低声说,对……对……不起了,我……我和他……我们……什么事也没有……我……我们……的确只是……不巧在……在红柳包子后面遇……遇上了……我……我之所以……到……到那里去,只是……只是……因为我不想……不想在……在旱厕解手,我……我一闻到那个味儿就……就想吐,我想趁早……找个……找个空气好的地方……解手……没……没想眼镜也在……在那里……

    你跟组织说过嘛?

    组织是谁?

    柳岚想了想,说,组织就是教导员。

    我……我说过,他……他不相信。现在……现在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

    麻烦你帮我……帮我把脸上的眼泪擦……擦掉,我……我不想让别人看……看见我哭……

    柳岚抬头看了一眼哨兵,哨兵正望着别处,她伸出手,轻轻地用袖子帮她擦干了眼泪。

    她说,谢谢!

    那个男人缩成一团,满眼都是恐惧和绝望,他想挤出一点笑,讨好柳岚,但他却哭了,他可怜兮兮地问她,……长……长官……不……不……同……同志……您……您们……会……会枪毙我……我么……

    柳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决定去找教导员为他们求情。没想她一进去,矮种马劈头就问,你和营长的事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没有想。

    那你就回去继续想。

    柳岚转身想走,但她站住了,她问道,教导员,我觉得两个遣犯不会有什么事,您能不能把他们弄到地窝子里再问一问,把他们扔在外面,会冻死的。

    他们是禽兽,大清早的都可以在红柳包后面做猪狗之事,难道还怕冻死。

    柳岚把薛小琼跟她讲的话向矮种马复述了一遍。

    那都是哄鬼的话!你管理的女遣犯出事,组织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你还是去想想你和王营长的事情吧,他们的事,组织自会解决,不用你操心。

    可是,他们会被冻死的。

    冻死两个反革命就跟冻死两条狗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了这句话,柳岚的脑子有一阵什么也没有了。在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没有边际的孤独和虚无。她突然觉得她可以把自己抛弃掉了,就像抛弃一件不值钱的旧衣服,抛向哪里都可以,抛给谁都无所谓。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对教导员说,我可以考虑和王营长同房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求你把他们两个放了。

    可以。矮种马站起来,把左手叉在腰上,好,我现在就可以去把那对狗男女放了。

    14

    柳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梦见地窝子塌了下来,把她埋住了,里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没有挣扎,她在梦里对自己说,在这里面,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了。但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柳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到地窝子里有灯光。然后,她听到了如雷的鼾声。她的睡意一下子全吓没了,猛地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人!

    她一下从被窝里跳出来,来不及穿毡靴,就要往外跑。跑到地窝子门口,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穿得好好的,便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家伙蒙着头,裹在被子里,睡得像一头死猪。她看见了那把放在枕头边的勃朗宁手枪。是他!她想把枪拿过来,手还没有挨着枪,他如雷的鼾声突然不响了;她的手刚挨到枪,枪已到了他的手里,几乎是一瞬之间,枪口已对准了她的眉心。枪口的寒意一下子贯穿了柳岚的整个身体,她吓得呻吟了一声。他这才睁开眼睛,一看是她,他有些惊讶。他看了一眼柳岚刚才躺的地方,回过头来,对她害羞地笑了笑,把枪的保险打开,放到她手上,说,你如果生气,可以用它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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