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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3)(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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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的价值意识。

    朱先生是主张维持英雄崇拜的,他认为人在青年时代,意象的力量大于概念,与其向他们说仁义道德,不如指出几个有血有肉的人给他们看。

    一个具体的人才具有真正的人格感化力。

    …………

    我该怎么和那些懵懂的孩子介绍老兵?

    挑明了说“你看你看,你面前的这个老兵是个活生生的英雄”吗?

    指缝黢黑的老兵,酒气醺醺的老兵,衣服上油渍斑斑的老兵……

    我不确定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有资格来做这个介绍人。

    相交多年,我并不知晓老兵的真实姓名,只知他籍贯浙江诸暨,1981年入伍,二等甲级伤残,耳背、好酒、抠门儿,打架时爱用灭火器,建了一支牛B的消防队,开着一家叫老兵火塘的“黑店”。

    (六)

    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四五,我兜兜转转驿马四方,但很多个8月1日,不论身在何方,都会赶回丽江。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陪一个老兵过节。

    这一天,老兵一定会失态,一定会喝醉,一定会嘶吼着高歌,涕泪横流的。

    照片墙前供台已摆好,供香青烟直插云天,他立正着,大声唱歌,从《血染的风采》唱到《望星空》,咬牙切齿,荒腔走板,唱得人心里发抖。

    “如果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他一手端着满杯的白酒,一手攥着拳,在每首歌的间隙高喊一声:敬……礼!

    啪的一个军礼,半杯酒泼进地里,半杯酒大口地吞咽,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

    每年的8月1日,我负责站到一旁给他倒酒,这一天不论他喝多少、醉成什么样子都不能去劝,他一年只疯这一次。

    老兵已经醉了,上半身找不到重心地摇晃着,腿却一动不动地站着军姿在地面上扎根,他把杯子塞进我手中,说:来,和我的兄弟们喝杯酒。

    半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不知为什么,真好似一群血衣斑斑的人如山如岳地矗立在我面前一般,血哗哗地涌上了脑子,一口酒下肚,热辣辣地烧痛了眼。

    我说:我×,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怎么配给你们敬酒……

    老兵在一旁青筋怒张地朝我大喝一声:干了!

    声音的后坐力太强,他摇晃两下,咕咚一声仰天倒下,砸得墙板乱颤。

    挟着三十年的是非对错,砸得墙板乱颤。

    我盘腿坐下,把老兵的脑袋放在我大腿上。

    他摊开手脚,躺成一个“大”字,仿佛中弹一样大声呻吟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然后沉沉睡去,在这个风花雪月的和平年代。

    门外日光正好,路人悠闲地路过,偶尔有人好奇地往屋里看看。

    我扶着老兵的头颅,滚烫的,沉甸甸的。

    酒打翻了一地,浸湿了裤脚,漫延而过。

    如同坐在血泊里。

    游牧民谣·王继阳《缺氧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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