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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中华史:女皇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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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血洗(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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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光宅元年 九月六日 改元光宅,全面改制

    很清楚,从高宗提出逊位于武后,到明崇俨被杀,正好三年。这家伙入宫供职,则不早不晚正在第二年。此后李贤的身世之谜就成了皇后和太子的心结,太子买凶杀人也未尝没有可能。之所以没有立即处分,也许是为了避嫌,尽管后来还是扯出了这起谋杀案,结案罪名却是谋反。

    至此,母子二人大约都已心照不宣。无论李贤是武后的亲儿子还是养子,他都没有继续担任太子的可能,但应该还能保住性命。之所以仍然被杀,是因为出大事了。

    大事就是高宗驾崩和新帝被废。

    高宗当然是病故。弘道元年(683)十月,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头痛欲裂双目失明,御医针刺之后才稍有好转,但挨到十二月四日还是撒手人寰,享年五十六岁。他留下的遗嘱共三条:太子继位,丧事从简,大事不决者问天后。[29]

    十二月十一日,也就是头七之后,此前已经改名为李哲的太子李显在灵柩前即位,时年二十八岁,是为中宗。大行皇帝李治的未亡人武则天,也由天后变成了太后。

    中宗李哲是被明崇俨吹捧为最像太宗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他的第一项人事决定,竟然是要任命老丈人韦玄贞担任门下省长官。这项提议遭到首相兼顾命大臣裴炎的反对,新皇帝却发飙说:国家是朕的。就算朕把天下都让给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况只是让他当个侍中?

    武太后勃然大怒,废立行动也迅速展开。

    嗣圣元年(684)二月六日,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祎之和羽林将军程务挺等人带兵进宫,宣读皇太后令,废新皇帝李哲为庐陵王。李哲却好像还没有从梦中醒过来,被扶下殿时居然懵懵懂懂地问:我有什么罪?

    太后一声冷笑:把天下让给姓韦的,难道不是罪?

    李哲哑口无言。[30]

    这时,李哲登上皇帝宝座还不到两个月,此后就失去了自由。他被迁出京城,软禁在今天湖北省丹江口市的一座旧宅里面,过着担惊受怕和以泪洗面的日子。那座宅子当年是伯父李泰居住的。李泰夺嫡失败,李治才当了皇帝。李哲却没有跟谁争夺过帝位,为什么也关在了这里?

    那就得问他的母后了。

    母后的心思很清楚,那就是要把皇权据为己有。这个最高权力握在她手里二十多年了,怎么舍得交出去?哪怕是交给自己的儿子。想当年,四个儿子是她捍卫皇后宝座的重要资本,现在却统统成了累赘,当然要弃如敝屣。

    小儿子李旦倒是简单。他在哥哥被废的第二天就确定为嗣皇帝,时年二十三岁。五天之后,新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给母亲重上皇太后尊号,他母亲则在三天之后以皇太后的身份正式册封李旦为皇帝。这就是历史上的睿宗。[31]

    这一系列的程序看起来繁琐诡异,却是必不可少的精心设计。中华帝国是礼仪之邦,权力的交接必须合礼;而皇帝由太后正式册封,则意味着他执政的合法性来自太后。因此太后让他靠边站,自己临朝称制,就变得合理合法。

    程序走完,武太后堂而皇之地公开摄政,新皇帝则被安排在其他宫殿里长期带薪休假。当年唐高宗想让武皇后做而没能做成的事,现在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

    剩下的问题,是李贤。

    李贤却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无论他自己怎么想,都不可避免会被别人拿来当枪使。毕竟,国赖长君。三十一岁的李贤比二十三岁的李旦更能当好皇帝,何况他的被废原本就有人喊冤。所以,废中宗,就必须杀李贤,以绝后患。

    武则天的防范并没错,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李贤死后半年,就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公开造反。叛军气势汹汹,似乎转眼之间就会分裂国家,颠覆政权。刚刚经历了一系列重大变故的帝国皇太后,能度过这新的政治危机吗?

    扬州兵变

    太后稳坐朝堂听取汇报。

    情况很快就弄清了。叛军人马十万,起兵扬州,时间在九月二十九日,挑头闹事的叫徐敬业,是当年主持过皇后册封仪式之开国元勋李绩的孙子,所以也叫李敬业。[32]

    这事好办,还让他姓徐就是。

    徐敬业扬言李贤没死,就在扬州城中。

    假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也不足为道。

    他们还传檄(读如席)天下。

    这就要研究了。檄是一种官方文书,或用于征召,或用于晓谕,或用于声讨。徐敬业这份檄文,当然是用来声讨武则天,并表示自己如何正当正义的。中国古代战争非常讲究师出有名,通过檄文很能看出对方的想法。

    于是太后吩咐:读来听听!

    不听也知道会骂人。果然,开篇就是“伪临朝武氏者”。

    太后暗笑:伪临朝?你说了算吗?

    接下来自然是人身攻击,所有旧账都被翻了出来,就连高宗皇帝也被指责为乱伦,当然是被诱惑,而罪魁祸首正是武某: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读如闭,宠幸)。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笑话!后宫之内,谁不争宠,谁肯让人?

    第二段自吹自擂,声称徐敬业“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势力之强大,已是“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军队之威武,堪称“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这样的力量当然所向无敌不可战胜,正所谓“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太后又笑了。十万乌合之众,也敢这样吹嘘?

    最后是号召,包括煽情:一抔(póu,捧)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也包括许愿: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还包括打气: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不过,刚读到煽情那句太后便突然叫停,目光炯炯地问:谁的句子?

    答:骆宾王。

    宰相失职!太后说。这样的人才,怎么没发现?[33]

    这个细节值得注意。

    的确,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他这篇檄文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作,确实写得铿锵有力。但,鉴赏能力不低的武则天,仅仅是把它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吗?

    不。她从中看出了许多奥秘。

    最明显的问题是夸大其词。没错,高宗皇帝驾崩于东都洛阳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四日,灵柩西行回长安却在第二年五月十五,入土为安更拖到八月十一日,距离徐敬业造反只有一个半月,堪称“一抔之土未干”。但,中宗二十八岁,睿宗二十二岁,怎么能叫“六尺之孤”?浮夸!

    浮夸是文人的通病,也是兵家的大忌。拿这样一篇夸夸其谈的东西作为纲领性文件,只能说明徐敬业一伙既不懂军事也不懂政治。比方说,檄文号称“共立勤王之师,无废旧君之命”。那么请问,要勤哪个王,旧君又是谁?如果是睿宗李旦,则此王安然无恙;如果是中宗李哲,则置睿宗于何地?还有假李贤,又算哪一出?简直着三不着两。

    清除妖孽也一样。谁是妖孽?妖孽是谁?除“伪临朝武氏者”外,还包不包括追随太后的满朝文武?同样,所谓“凡诸爵赏,同指山河”也很可笑。这大唐的江山,难道是你们徐家的?且不说谁胜谁负还很难讲,就算平定了天下,论功行赏也是皇帝的事,你徐敬业封什么官,许什么愿?[34]

    包藏祸心、窥窃神器的,是你们自己吧?

    事实上,徐敬业集团就是一伙破落贵族、失意官僚再加落魄文人,由于被贬而聚集在扬州。因此,气壮山河的背后是色厉内荏,义薄云天的背后是公报私仇。难怪太后要责备宰相失职。因为骆宾王如果官场得意,他那支妙笔写出的就不是声色俱厉的檄文,而会是天花乱坠的颂歌。

    也许,这就是武则天读出的信息。

    此贼不足虑也!太后非常笃定。没错,这伙人的家底很容易就能查清,这样的狐群狗党也不难对付。因此,太后只是迅速调集了三十万大军,便将前方战事交给指挥官李孝逸和监军魏元忠,自己继续忙活朝中事务去了。

    结果不出所料,徐敬业的豪赌和骆宾王的鼓噪并没有得到多少人响应,叛军方面却屡犯错误。最后,那两人的首级被他们的部将砍下送到了洛阳,扬州兵变从头到尾仅仅持续四五十天。平叛过程也基本上有惊无险,相当于帝国进行了一场真刀真枪的大规模军事演习。如果不是因为骆宾王那篇传世之作,人们甚至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场战争。

    但,反思却仍然必要。

    胜败之因倒是简单,徐敬业首先是被自己打败的。他的动机如果当真是要匡复唐室救驾勤王,那就应该采纳军师魏思温的建议,挥师西进直取洛阳。苟如此,则可争取到天下人心,即便战败也虽死犹荣。可惜徐敬业的真实想法,却是分裂割据占山为王,因此南下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直奔那“金陵王气”而去,结果既失地利又失人和。[35]

    武则天却优势明显。首先,她代表的是中央政府,占领着道德高地。其次,天下承平日久,帝国深得人心,臣民并不希望动乱。第三,监军魏元忠鞠躬尽瘁足智多谋,在关键时刻起到了重要作用。最后,她还应该感谢隋炀帝,正是炀帝开通的大运河保证了军队的调遣和粮草的供应。[36]

    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问题:力量的对比既然如此明显,徐敬业为什么还敢造反?所谓“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难道仅仅只是宣传?造反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九月二十九日?在此之前,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是。

    第一件事当然是中宗被废、睿宗继位和太后临朝,不过这在当时还不足以引起公愤。毕竟李旦也是高宗嫡子,太后执政则可能仅仅只是过渡(详见下节)。所以,这年二月份发生的事,不会是引起扬州兵变的直接原因。

    那么,关键时刻在哪天?

    安葬高宗以后不到一个月的九月六日甲寅。是日,武太后颁布一系列诏令,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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