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而将酒吞咽进肚。
那些被牡孤白和依云上城“斗打”的酒肆里的人自然全都围观在窗口、牡孤白也当然担心依云上城和懿儿,因此她也站在窗口,再加上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因为掉下懿儿、又突然飞下来个如此俊逸潇洒的男人,于是,在这的所有人都瞧见了依云上城当街饮酒这一幕。
陌生人如玉,君子世无双。饮酒能有几人醉,无人愿谈浊酒心。所有人都看痴了,全都寂静地盯着依云上城。
依云上城哈哈大笑两声,拂袖有风,瞬间接住那已经空了的酒壶。
“懿儿,接住你娘扔的行李——走也!”他笑道,将空酒壶直接往上一扔,顿时稳稳落在酒桌子上。
瞬间,众人喝彩!
牡孤白微咬银牙,“依云上城,你这个不要脸的!耍什么帅!”可恶,还真没看过他那么帅气的……满街女人男人看着呢!
牡孤白抓了一些碎银放在桌上,然后将桌子椅子上放着的行李从窗口往下扔。
“爹爹,你也接一些行李……好重,好重啊!”懿儿跑着东接一个,西边接一个,跑来跑去。
而依云上城眼神却看着已经扔完行李、站在窗口的牡孤白。
牡孤白的眼睛也看着他。
“不,我接你娘。”依云上城嘴角一咧,张开双臂。
他那眼神里,只有脉脉含情,只有牡孤白。
牡孤白轻哼,但随即脸上满都是幸福,她十分宽心地纵身一跳。
稳稳地落入依云上城的怀抱当中,只看得懿儿眼睛眨都不眨,他接住了所有行李,也把自己挂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也掌声响起。
牡孤白脸上微红,看着依云上城,手也顺便掐了他手臂一把,嗔了一句,“老不正经!”
依云上城“哈哈”大笑起来,抱着牡孤白就走。
懿儿抱着一大堆行李追着他们,奶声奶气却尽力大喊大叫,“爹爹,娘,呜呜,累累,快快帮我,走不动。”
“想要抱自己喜欢的女人,首先将行李抱好再说!”依云上城冷酷回答。
“……”牡孤白默默无言。
“哦。”白痴都知道是借口!懿儿不满地白了自家爹一眼。
依云上城眼里都是他们母子二人,真希望、希望有奇迹,希望能给自己更多时间陪伴他们。
仅有十年,十年太短了。
当晚,依云上城带着牡孤白和懿儿到了城外,草草做了个小帐篷用来给牡孤白和懿儿歇息,他则是一直坐在帐篷外。
半夜时分,果然那些跟踪的人慢慢靠近……
有人先靠近,依云上城直接追了出去,留下牡孤白和懿儿。
依云上城其实很快就解决了引他离开的人,但是他也很快就绕回来躲在暗处看着围上去想要谋害牡孤白和懿儿的人。
那些黑衣人起初还以为无法支走依云上城,谁知道那么容易,他们快速往帐篷靠近,拿着长剑直接往牡孤白和懿儿身上刺去!
“嘻!”懿儿突然喊了一声。
黑衣人惊讶不已,掀开那帐篷才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两个稻草人!懿儿笑着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想抓我?还是想杀我?都没那么容易!”
“杀!”黑衣人互相打了眼色,立即朝着懿儿攻击。懿儿轻松跳起躲过他们攻击,拿着自己的木剑刺向他们。
别看身形小,但,懿儿武功可是实打实的,再加上自己天赋,以及依云上城的传授,可以说非将军级别的都怕是无法赢得了懿儿,这些黑衣人武功参差不齐,头目武功高一些,主打调虎离山谈谈虚实,因此总体比较偏弱。
不一会儿两个黑衣人都已经被刺伤在地,而其他黑衣人看着不是办法,忙转身就要逃。
“不许逃!都陪我练!”懿儿喊道,一掌击出,掌风打在一个逃跑的黑衣人后背上,“啊”一声,狠狠摔在地。“怎,怎么会!”另外的黑衣人难以置信,“一个三岁小孩,毛头小子,怎么可能!”
“嘻嘻,这就是答案!”懿儿摊开自己手,黑衣人面色顿时惊恐,他的掌心竟然有着一只爬动的虫!也就是说,懿儿这小孩子的掌风其实不足以让黑衣人身死,但懿儿在掌风中注入蛊毒之力,毒死了黑衣人。
“可恶!”黑衣人知道无法逃脱,恼羞成怒,抓着长剑就来猛刺懿儿。
懿儿躲过,但还是被这发疯似的黑衣人刺伤手,疼得懿儿噘嘴哭,“呜呜,爹,娘,好疼,好疼。”
牡孤白看不下去,提刀就想去帮忙,但被依云上城一拉抓手腕,“不必,信他。”黑衣人听着懿儿喊那一声,知道后面可能有援助,因此更加发疯发狠地刺杀懿儿。
懿儿抽噎着,手中木剑挡住那刺过来的剑,一掌击打在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心神一怔,瞬间心房猛地被一揪!“啊!”瞬间被痛得撕心裂肺!连剑都摔在地上。
“剑不离身,非死不弃剑,此乃剑客之道!”依云上城声音低沉,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他抬脚一提,瞬间长剑没入那黑衣人胸口,结果了黑衣人。懿儿噘嘴不满,“我不做剑客!”
“很好,不受规矩所束。”依云上城微点头。
但随即他有几分好奇,“那你想做什么?”
“没想好。”懿儿歪头歪脑看向周围,“娘呢?”“懿儿!”牡孤白已经飞身到了懿儿身边,然后抱着他,但,又赶紧松开,从自己身上掏出绷带和药,赶紧给懿儿处理手上的伤。
但是她处理的时候,却发现懿儿那伤口好像不深……这奇怪了,记得当时懿儿被那黑衣人伤的时候,黑衣人似是很用力,懿儿当时也流了许多血,按照道理应该伤口很深才是。
依云上城执起懿儿的手来看,只一眼,他就看到懿儿的手中细胞不断分裂、再生,然后伤口复原。
难不成他有继承自己身上的不死之力?“爹,娘,怎么了?”懿儿盯着他们,万分不解。不对,并非是不死之力,而是他的细胞新陈代谢能力强而已。
依云上城呼出一口气,不死不老,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其实只需要常人的寿命,与所爱之人一同偕老共度一生,已经足够,剩下的,交由子孙,让他们继承自己的意志便可。
长生不死,太孤单,太容易令人绝望!
“没,没事。”牡孤白回过神,摸了摸懿儿的头,然后又看着他,“手还疼不疼?娘给你包扎好。”“不疼了。”懿儿摇头。
依云上城将眸光收了回来,“往后看着对手太强,打不过,那你可以考虑逃跑,爹和娘,都不会怪你。”
“嗯……可我会怪我自己啊!我才不要临阵脱逃!”懿儿皱着那小眉头,看着依云上城。那神色,依云上城似乎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不过有些傻。“呵!”依云上城笑了起来,“那你要足够的强大,不然,若有三长两短,你娘会伤心发疯。”
“那爹呢?”懿儿追问。依云上城没有回答,往那几具尸体走去。“你爹他……会屠尽这天下。”牡孤白低声道。
懿儿瞬间双瞳大睁。
后面赶路,依云上城和牡孤白已经感觉不到有人追踪,之前那些追踪者似是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依云上城和牡孤白继续警惕,但,他们走了半个多月,进了西域,还是没有感觉到有人跟踪。
他们都很奇怪,内心隐隐猜测,这到底为何?幕后之人真的就这样放弃了?还是,在酝酿什么?
依云上城带着牡孤白就在西域和清丽王朝两国交界城镇住下,一家三口化作最普通的老百姓,依云上城会到镇上找打铁的活儿干,挣点银子带回家,牡孤白与村里的妇人一起一同劳作,懿儿则是在村子里和其他的孩童混在一起。一家人似是又回到了以前在村子里的生活。
如此度过了一年。牡孤白和依云上城依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跟踪人。但牡孤白和依云上城还是一同商议了在这村里的点点滴滴,想了想,还是又连夜收拾了包袱,往江南走。懿儿很不理解,但,爹娘在哪,他就跟到哪。
到江南之地,沿大河而下。夜里,江面平静而无声,牡孤白和懿儿睡在船舱中,而依云上城站在甲板上看着这江边月色。
这世界真的没有他依云上城的容身之处了吗?就一定要带着牡孤白和懿儿跟着他一同东奔西走,一年又一年地换地方生活,甚至连名字都不敢用吗?依云上城呼出一口浊气,坐在船头。
明明自己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厉害的男人,他自问这个世界已经无人能与他匹敌,任何人都不足以做他的对手,可是,他竟然要游走那么多地方!
以前是他的个人意愿想着要将这大川南北全部走遍,但是走遍了之后,现如今,却没想到是另外一种心境。依云上城皱紧眉头,牡孤白和懿儿一直都希望能够有个稳定的生活,他应该满足他们并且给予他们才是。
这时候,依云上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他转头。“在想什么呢?”牡孤白低声问道,她在他的身旁坐下来,然后靠在他的身上。
依云上城顺势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这么多年跟着我,你受苦了。”他低声道,“懿儿也受苦了。”“真不懂你说什么。”牡孤白轻笑,抬眸看他,“只要有你、有懿儿,我就感觉幸福、快乐。”
依云上城皱了皱眉头,眼神依然看着牡孤白。“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单独坐着的时候,就容易想事儿。”牡孤白笑道,“真是无聊。”
依云上城听着她说他无聊,怔了会,但随即轻松一笑,“是,是我无聊了。”确实是他想太多。
小船慢慢地随着江水游动。依云上城见江边两岸郁郁葱葱,深林寂静而无人,心里下了个决心。他看向自己怀中的牡孤白,牡孤白那双眸明亮而睁着看他。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道。“有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欢。”牡孤白抿了红唇。依云上城低声笑了笑,他伸手抚上牡孤白的脸,轻轻地贴着,“那我们一家人就住在这里吧,哪里都不走了。”
与其担心连累村民而选择一年又一年奔波游走,还担心有人认出他与牡孤白容颜不改,不如隐居山林当中,尽量与世隔绝。
牡孤白明白他说什么之后,赶紧转头看向周围,这里可以说都是山林、有野兽动物,但绝对不会有人。
“就住在这里?”牡孤白再次问道。“对。”依云上城看向周围,“没有人,那你不必担心若是突发什么事情会连累其他人。而且,在这里,我们自给自足,我狩猎你织布种菜,我们一同劳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教懿儿文学,我教他用武和蛊毒医术,我们不需要靠其他人,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可是这里与世隔绝,懿儿就只面对着我们,他的交际,他……”
“谁说的,这里肯定会有兔子,有山鸡,甚至野猪,老虎、鹿等等,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他不会孤单。”依云上城打断了她的话。
牡孤白听着他这样说,沉思了会。
依云上城也没有要牡孤白立即做出回答,他静静地抱着她,给她时间想。
“问下懿儿的意见,让懿儿自己决定。”牡孤白最后抬头看他。依云上城笑了笑,这个小女人,用他之前“问懿儿”的做法来“回报”他。不过,也好。“好。”依云上城点头。
翌日,听着依云上城和牡孤白说从今往后都住在这山林当中,与野兽为伍,与鸟虫为一体的时候,懿儿也默默不做声。
牡孤白刚想说“不愿意我们就走”的时候,却被依云上城拉住,她看向依云上城,依云上城的眼神一直盯着懿儿,牡孤白又将目光看向懿儿。
“嗯,我愿意。”懿儿点了点头。
依云上城伸手摸了摸懿儿的头,懿儿嘟了嘟嘴,“爹爹不要揉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依云上城怔愕,下一瞬“哈哈”笑了起来,他收回自己的手,“确实,你四岁了。”懿儿听着也对着他叉着腰、笑了起来。
牡孤白服了这对父子,她觉得自己已经渐渐看不懂他们相处的方式,但他们的关系毋庸置疑地越来越好。
一年,又过去了。又一年。再一年。又过了一年。时光荏苒,眨眼间,十年又过了。
在这里住了九年,果真没有人打扰,依云上城和牡孤白、懿儿三人住得很平静,也很温馨。懿儿已经十三岁,已经成为一个小大人模样。
他的面容与依云上城有几分相似,性格也有几分相似,牡孤白见他做事的时候,总能够找到几分依云上城的身影。
只是,牡孤白不知怎的,越来越感觉不安,每一个夜里,牡孤白都紧紧地抱着依云上城,生怕他突然消失,生怕他突然病倒,生怕他突然没了呼吸……
她怕。而依云上城……更怕。从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他自知无法阻挡与孟婆的约定,他终究要离去。可是,就此扔下牡孤白和懿儿吗?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可这是天注定!
依云上城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他决定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做些什么。他记得与孟婆约定后的瞬间,他出现在大胤皇朝,那日正是严寒小雪。
那还有一些时日。依云上城在床榻上辗转了一下身子,但随即牡孤白已经抱上他精瘦的腰杆。“依云上城。”无论怎么喊,这个名字总是喊不够。她喊他的全名,远比“上城”或者“夫君”两个字更多。
依云上城将手放在她的手上,紧握着,“嗯。”两人沉默,但早已经心照不宣。他的容貌依旧未曾改过一分,甚至连一条皱纹都没有,而牡孤白则是多了妇人的丰韵。
牡孤白深呼吸,将头枕在他的后背上。依云上城重新辗转身子,拥着牡孤白入怀,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孤白,接受。”“我,我……我无法接受。”牡孤白听着他这样一声,终究忍不住哭了起来。
依云上城轻抚着她的后背,道,“想想懿儿。我会一直守护你们,即使化为尘埃,也会在你们身边。”
牡孤白啜泣,“好想,好想让你陪我到老,我不奢求长生,我只希望你能够与我一同白头……如果这已经是奢望,那,就给多我一个五年好不好?三年也可以……呜呜,一年,一年也可以……”
她的要求不断降低,卑微又无奈无助。依云上城长叹一声,将她抱进自己的怀中。他没有什么东西好与孟婆交换,哪里能再陪她?
“对了,你说,既然你已经死过……那你怎么又活了?我不明白。”牡孤白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自己怎么这会儿才意识到依云上城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
依云上城看着牡孤白,轻摇头,“已经不重要了。”他才不会说。且不说只有他一个飘离三界之外的人能够见到孟婆,如果说了他与孟婆的交易,那,说不准牡孤白这个傻女人会去找什么孟婆之类的,那也太荒诞了!
他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牡孤白看着他,认真问,“告诉我。”
“我处在混沌当中,无**回,殊不知机缘之下我突然就活了,我想找到我心爱的女人,所以,我便开始游走四方,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
他笑着看她,“大概这就是上天注定的。事已至此,我也已经满足。”
“孤白,替我好好照顾你自己,也好好照顾懿儿。”依云上城紧握着她的手,“懿儿也会好好保护你的,他这几年,已经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能够扛起这个家。”“我……”“听话。”依云上城握了握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一吻。牡孤白却扑进他的怀中泪不成语。
第二天,牡孤白醒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依云上城,瞬间她惊醒,“依云上城!”但随即听到院子外有谈话声,她赶紧穿衣起身去看,看到的正是依云上城和懿儿。见如此,牡孤白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依云上城看着已经长高到自己肩膀、与牡孤白差不多身高的懿儿,语气非常认真道,“今日,爹教你一种蛊术,与湘西赶尸一族类似,但,又比他们更灵活。”
“以蛊纵尸,你娘一直很反对,说是亵渎生命,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依云上城对着懿儿说道。
牡孤白原本转身进厨房去准备吃的,但听到依云上城这话,她惊讶,赶紧跑到院子里。“依云上城,你要教他操纵骷髅?”依云上城和懿儿都看向牡孤白。“嗯。”依云上城眼神非常坚定。牡孤白蹙紧柳眉盯着依云上城。
懿儿略微一想,道,“娘,您放心,我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用这术。”
牡孤白轻摇头,她看着依云上城,眼眶中不禁有了眼泪。
依云上城在这十三年,教给懿儿许多武功、剑术、蛊毒、医术,唯独这操纵骷髅尸体的没有教,而今天却要教给懿儿,说明依云上城已经为他的离开做准备。
她伤感的是这个!她难过的是这个!他知道已经无法留在他们身边,所以才会将所有的毫不保留地教给懿儿。
“你不要教好不好?”牡孤白泪眼汪汪地看着依云上城,抓着他的手,“依云上城,这二十年来,我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次,就这个,不要教给懿儿。”
懿儿愣了愣,不明白。
依云上城深沉的眸色盯着牡孤白,他上前将牡孤白拥抱进自己的怀中,牡孤白整个人脆弱不已,在他的怀中哭。但下一瞬,依云上城一个手刀直接砸晕了牡孤白。
“爹!你这是!”懿儿惊了,忙上前来看牡孤白,“娘,娘?!”依云上城一言不发,也没有解释,只是抱着牡孤白转身回屋里,然后将她放回到床榻上,给她盖好锦被。
懿儿着实不理解,看着自家爹。“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依云上城声音很低沉,摊开手,一只小虫已经从手心钻出,他将小虫放在牡孤白的手背上。顿时,小虫子隐没不见。“爹,你对娘下蛊!”懿儿喊道,他忙跑过来捧着牡孤白的手来看。
“你觉得,我会害你娘吗?”依云上城眼神冰冷地盯着懿儿。
懿儿心中一惊,他默默地将牡孤白的手放回到床榻上,他站得笔直地看着依云上城,“你到底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说。”“呵,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依云上城轻声笑,走了出去。懿儿看了牡孤白一眼,也速度跟上依云上城,“爹!”
眨眼就过了七日。
牡孤白醒来,回想起当时被依云上城手刀砸晕的情形,她惊得立即起身,殊不知依云上城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好些饭菜进来。
“依云上城!”牡孤白一个翻身下地,一个箭步直接揪住依云上城的衣襟,“你,你是要气死我!”
他轻摇头,笑着看她,“来用膳。”他抬手,已经拨开牡孤白的手,并且拉着她到了桌旁。
“依云上城!”牡孤白看着他,想了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经过他的身边,去找懿儿去了。
依云上城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轻叹了一口气,也跟在牡孤白的身后。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他给她下蛊的缘故,她的身体机能全部跟上身体的成长,也正因为如此,牡孤白醒来之后并没有感觉到饥饿或者口渴。
甚至感觉就像是闭上眼睛晕过去然后立即醒来了一样——所以她现在可以龙精虎猛地去找懿儿。当看到懿儿坐在庭前空地上冥思的时候,牡孤白忙上前跑到懿儿的身边,“懿儿?”
“娘?”懿儿睁开眼睛,看着牡孤白,马上蹦起来扶着牡孤白,“娘,您醒了。”“你……”牡孤白欲言又止,但又赶紧拉着懿儿来看,“你爹教了你用蛊纵尸?”她决定还是直接问出口。
懿儿点了点头,眼神看着牡孤白,“嗯,而且我掌握了,爹说,我掌握得很出色。”
牡孤白心头顿时一怔,向后退了一步,懿儿忙扶着她,“娘,我不知道为何你会阻止我学习用蛊纵尸,但,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滥用此术,而且,若是我纵尸,我会在事后念经超度他们。”
“懿儿。”牡孤白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看着懿儿,眼神里都是忧愁,脸上也是散不尽的哀怨。
一定要这样?依云上城,你就真的,真的不能留在我和懿儿身边?“娘,我已经会念《地藏经》了,往后还会更多更多。”懿儿又回答。牡孤白不语,只是默默地将懿儿抱进自己的怀中,懿儿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小会儿之后,牡孤白抬头,看着正站在门口的依云上城。她慢慢地放开懿儿,与依云上城对视。
懿儿看着他们两个,心中有着很多疑问,但,他们不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皱眉,“爹,娘,我出去下。”感觉应该留点时间给他们。懿儿将地上散落的书籍收拾了,抱着往院子外走。依云上城走过来,他到了牡孤白的身前,执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牡孤白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依云上城,我恨你!”“我知道。”依云上城低沉一声应了。
他带着她到了桌旁,给她盛饭,放到她的面前,“吃吧!”
牡孤白看着他,默默地执起碗筷,一口一口地吃。
依云上城执起筷子给她夹了好几口菜到她碗里,她也吃了。一顿饭下来,两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肯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有,绝对有!”牡孤白放下碗筷,眼神定定地盯着依云上城,“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何必。”依云上城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你和懿儿,已经是奢侈给我,我满足了。”依云上城道,“我知道这就是尽头。”
“可我不满足!”牡孤白瞪着他,“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爱的男人在我面前消失!我讨厌这样!”依云上城平静地看着她,“时间会磨平这一切。”
“我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他声音低沉地说道。牡孤白眼神紧盯着他,“我不管,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无法左右你,同样,你也别想左右我的想法!”
“呵。”依云上城轻声一笑,“你是想让我担心你么?”
“是又怎么样?你会愿意为我留下?”“我想,可是,不能。”依云上城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揉了揉攥在手心,“孤白,二十年了,我与你经历很多,是应该满足的。”牡孤白眼中噙着泪水,然后又抬袖子擦掉眼泪。
“好,那我告诉你。你死了,我会跟着你死。你选择什么,我也会选择什么。”“你!”依云上城惊讶,但见牡孤白神色不改,语气不变,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懿儿的路还很远,需要你指导他!”依云上城当然不愿意牡孤白陪着她去死。
牡孤白倔强地看着他,冷笑一声,“呵!”
依云上城愣了愣,她竟然学着他的语气!“你要逆天么!”依云上城冷道。
“懿儿已经长大,无需我的引导。况且,你一直都在陪着他,你对他的影响比我的还要深,他更需要你的指导和陪伴!”牡孤白甩开他的手。
依云上城沉默,他再次执起牡孤白的手,“不管那些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天,我都要与你度过。”牡孤白见他少有的柔情,心中更是不安,这个男人,真是令人头疼。
“走,划船去。”依云上城拉着她就起身。牡孤白无声叹气,只好跟着他一起走。平静的日子度过,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懿儿,也懂得给时间给他们两人。
很快,夏日过了,到了秋天。秋天又过了,到了初冬。这日,小雪。
昨天夜里,依云上城“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拉着牡孤白战了一晚上,弄得牡孤白日上三竿都没有起来。懿儿进屋里的时候,看到他们的房门还没有开。他在屋里加了一些柴火,然后到后院练武。
快到日中的时候,懿儿又进了屋里。见依云上城和牡孤白的房门还没有打开迹象。懿儿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问题,他忙去敲门,“爹,娘,爹,娘!”
牡孤白醒来,睁开眼睛,身旁已经无人。她惊了,忙穿好衣服开门。“你爹呢?”牡孤白问道。懿儿轻摇头。牡孤白心中咯噔了一下,立即夺门而出,懿儿也赶紧跟上。
找遍了整座山林,甚至乘船到江面上寻找,依然不见依云上城的身影。“依云上城!”牡孤白站在岸边,对着江边大喊。懿儿神色严峻地盯着牡孤白,他上前一步,抓着牡孤白的手腕,“娘,爹到底怎么了?”
牡孤白眼泪汪汪看他,“他,他一个人走了,丢下我们母子。”
“为何?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吗?他很爱你!”懿儿满脸写着的都是不信。
“正因为爱,所以,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牡孤白颓废地坐在地上。
她很乱,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有他存在的痕迹。
这里,有他最爱的女人,有他最爱的孩子。
可是,他到底还是狠心地抛弃他们,然后选择了一个人离开!
依云上城,你真的太狠心了!
我真的恨你,恨你!
懿儿蹲下来,两手握着牡孤白的肩膀,“娘,告诉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牡孤白抬头看他,久久没有说话。
“娘!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利知道这一切!”懿儿再次喊道。
牡孤白怔了一怔,是呢,儿子已经长大。
她哽咽了一下,将与依云上城最重要的事情简单地说出来。
听完之后,懿儿沉默。
他转头,看着这茫茫大山大河,然后又重新看回伤感不已的牡孤白。
不能这样,他也不允许这样!
一定要找到他家爹!
“娘,走,我们继续找他。”懿儿扶着牡孤白起身,“既然今天是爹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日,那,他的身体应该很虚弱,他走不远的!”
“好。”牡孤白也挣扎起来。
她很担心,不知道这山里的野兽会不会去咬他,会不会有什么人害他!
确实如懿儿所言,人留在世间最后一天,自然是最虚弱的!
“慢着,依靠我们二人力量远远不够。”懿儿将牡孤白放开一些,走到一边,他伸出两手,活动了一下五指,然后往地上一掌击下去!
“出来!”懿儿喝了一声。
牡孤白看着他那神色、动作、以及语气,惊愕不已,这分明是依云上城的复制缩小版!
牡孤白的心头不知是何种滋味,她看着懿儿。
下一瞬,牡孤白意识到地面有松动的痕迹,她忙看去,看到好些的尸体骷髅从地下爬出来,一个个摇头晃脑在原地。
“去找我爹!”懿儿一挥衣袖,直接命令,尸体骷髅四处散开。
牡孤白惊愕得无言以对,懿儿已经完全将依云上城的那一套学了过去!
懿儿转头看牡孤白,走过来扶着她,“娘,别怕,找到爹就可以了。他们,我会念经超度的。”
牡孤白点了点头。
依云上城躺在一处深潭前的石头上。
他的神色很安详,他看着天空的雪一片片飘落,然后落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去接,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心。
没有化掉。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温度已经没了,他会恢复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然后消散——灰飞烟灭。
“啊!”他轻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就是他的结局吗?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啊!
但随即的,他睁开眼睛。
瞬间,整个山谷上百支羽箭直接朝着他射过去!
依云上城神色一惊,想着躲过,可是,他动不了!
他浑身的力气在消散,他的武功和内力也在消散——他不再属于这里,他的时间已经到了尽头!
噗——羽箭悉数没入他的体内!
依云上城恍惚了一下,他原本强撑坐起来的身子而今重新摊在那石头上。
黑色的血流了下来,蔓延,散开,将整个石头染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一人哈哈哈大笑,由人推着轮椅前来。
依云上城转头看过去。
来人戴着黑色面纱。
何人?
诸多的黑衣人全部跳下来,全都握着羽箭、刀剑围着依云上城。
“依云上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男人咬牙,狠道,“我等了十年!”
“不,我等了二十年!”那男人恶狠狠道。
依云上城眼神看着他,“你是谁?”
“哈哈哈,我是谁?成,让你死个明白!”男人将面纱给去了。
“牡初川。孤就想到是你。”依云上城轻声道,“这世间,无人如你那般可悲可怜可叹。”
“你!”牡初川咬牙,直接看向左右,“杀了他,剁碎他!”
依云上城非常平静,“来吧!”
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应该是时间到了吧!
牡孤白,懿儿。
南柯一梦啊,真的是南柯一梦吗?
不是吧!
纪无殇,南旭琮,北宫珉豪,我依云上城……来了。
依云上城的眼前闪过无数的镜头。
从最初与北宫珉豪成为生死之交,然后见到纪无殇,到后来,与南旭琮为敌……到后来,灰飞烟灭。
再后来,走过十八层地狱,到达奈何桥前,无法度过奈何桥,也无退路。
孟婆那容颜、那声音,依然历历在目。
用仅剩的一魂一魄做了交换,换来这二十年,与牡孤白相见,再后来见到千夜旭炀和北宫铭晨这些年轻小辈,以及赫舍天裕、赫舍长宁,到最后,与牡孤白结成连理。
在那小村子里度过十年最快乐的时光,有了懿儿,有了许多人的拥护……
基本上已经将他毕生所学教给懿儿,他会替自己好好保护牡孤白……
满足了。
依云上城慢慢地闭上眼睛。
“依云上城!”突然,一声娇喝,依云上城心头一怔,原本闭上的眼睛重新打开。
“可恶,可恶!”懿儿看到依云上城被射成刺猬,他大叫起来,紧握手中长剑杀进重围当中!
“不听话……为何找来。”依云上城低声喃喃。
懿儿愤怒不已,用蛊纵尸,而且极为残忍,将那些黑衣人撕碎、撕烂!
牡初川惊恐万分,他在听到牡孤白喊依云上城的时候,就已经赶紧逃跑,但,没走几步,他看到了提剑站在他面前的懿儿。
“小,小孩,赶紧走开!”他知道这孩子是牡孤白和依云上城的孩子,但他更清楚的是,这个孩子极为残忍,是个杀人后还会撕碎人的野兽!
所以,现在不是想着怎么杀掉这个孩子,而是要想着怎么逃离这个地方!
“其实,其实我是看他、看你爹受伤了,所以才围上去想看看的。”牡初川见懿儿一动不动,忙开口诱惑,“孩子,你赶紧去看看你爹,看看还有没有救。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他说着抓着轮椅轮子,那有着剧毒暗器,或许可以趁着这个孩子不注意的时候用暗器毒杀他!
懿儿眼神非常冷漠,他一言不发,上前。
“你、你,饶命,饶命啊!真的,真的不是我……啊!”
一道血光闪过,牡初川的舌头已经被割了掉在地上!
牡初川惊恐得似是被定在那!
懿儿信步走到牡初川的面前,他低沉声音,阴森开口,“我会让你尝试到这世间最痛苦的惩罚,鹰会啄掉你的眼睛,蛇会钻入你身上的每一个洞,虫子会慢慢吸干你的血,老鼠会啃吃你的每一块肉。慢慢享受。”
“唔!唔!”牡初川想着叫喊,可他已经喊不出!
两具被操纵的尸体已经到了牡初川的面前,牡初川已经惊恐地心脏一抽,晕死过去。
懿儿面色无半点神情,他转身看向正紧紧地抱着依云上城的牡孤白,他们两人,似是已经成了抱在一起的雕塑。
依云上城身上的羽箭已经被牡孤白拔下来,扔在地上乱七八糟,每一支羽箭的箭头都沾满了黑色的血。
“不必难过,我不痛。”依云上城淡淡开口,他看着牡孤白,然后又看着懿儿,“真的。”
懿儿几步就到了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真的不痛。”他身上的血一直流出,无论牡孤白怎么用草药用布堵,都无法止住。
牡孤白神色有些木讷,她脸上僵硬地看着他,眼泪早就已经流光,只是抱着他,听着他说话。
依云上城嘴角微微咧开,他看着牡孤白,又看看懿儿。
微风吹了起来,撩动着牡孤白的长发、和依云上城的长发,以及懿儿的衣袂。
“我很满足,孤白,因为有你,我的一切才变得不一样,因为有你,我才活得有了意义……孤白,谢谢你,我、我爱你。”
“很幸福呐……我真的很幸福啊……孤白,懿儿,哈……到最后,我身边还有你们,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他看着牡孤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起风了。
牡孤白回过神来,看着怀中笑颜如花的依云上城,他似是睡着了,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
以前他还因为担心容貌不改的问题而特意续了胡须,而今,他刮了那胡子,干净又帅气。
这男人还是喜欢自己俊俊的样子吧!
不过,她真的最喜欢这样的他了。
牡孤白低头,慢慢地吻上依云上城的薄唇,右手动了一下。
下一瞬——
“娘!”懿儿大喊一声,忙上前。
但,牡孤白蹙紧眉头,一手拦住,意思是不允许懿儿上前。
懿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全线奔溃!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懿儿,原谅娘。”牡孤白看着他,嘴角的血慢慢流下。
她笑,“你已经长大成人,就按照你爹说的,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懿儿眼神定定地看她。
“你爹本是长生之人,可为神,可他为了我,放弃一切,孤寂一辈子,游走一辈子,到最后,他才寻到我。”
“我不想再让他孤寂下去,死,或者生,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哪,我就去哪。我不会让他再孤单一个人走。”
牡孤白低声笑,看着怀中的依云上城。
她带血的手抚上依云上城的脸颊,“这世间,最了解他的那个人是我,我得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然,指不定的他要翻天。”
“懿儿,不必伤悲。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选择,选择了,就不会后悔。”牡孤白看向懿儿,“懿儿乖,不要哭。”
“我没哭!”懿儿抬起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
牡孤白重新看回依云上城,轻轻地摩挲、描绘着他的脸型,似是要将他刻进自己的脑子里心里。
牡孤白深深一个呼吸,右手握着没入小腹的匕首,再一用力,匕首再没入三分。
她笑了,伏在依云上城的身上,抱着他的身体。
不知何时,雪开始下了起来,飘落在牡孤白和依云上城两人僵硬的身体上。
懿儿跪在地上良久,他抬头,看到天空中飘落的雪。
好美啊!
低头再看向牡孤白和依云上城两人,他们偎依在一起的尸体变成了晶莹,一点点地随着风慢慢地飘散在空中,然后不见。
三界内外,再无依云上城,也再无牡孤白。
懿儿抬头看着半空,他似乎看到依云上城牵着牡孤白的手,他们乘云直上,末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懿儿抬起手,朝着他们挥了挥。
一滴泪水从天空中掉下来,在飘舞的飞雪中显得那么突兀。
懿儿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泪水。
他看着那泪水从他指间滑落,然后隐没在雪地上。
一切风轻云淡,一切重归平静。
懿儿看着暗红色的石头,他抬手,顿时众多的虫子不断啃食那大块石头,不一会儿,石头已经无影无踪。
“爹,娘,我决定了,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依云上城!”
少年转身,走向雪夜。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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