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法,似乎将我当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我摇着酒壶,心想原来她正受黄泉蓑衣的蛊惑……可世上哪有那种好事,穿了蓑衣就能打捞生死?太肤浅了!
“不是。”我轻轻摇头。
“那……那个是凤凰吗?”丑丫头指了指巨轮身上的华丽火鸟,满眼兴奋地继续追问。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问题,我被噎了一下,差点将酒壶丢到她的小脑门上去,悟道不是么?前一个两界人的问题还算是用了心,怎么还没摆脱自己快要葬身浪中的处境,便突然对我的船绘起了这么深厚的兴趣?
“不是,是不死鸟。”
“不死鸟不就是凤凰?”丑丫头歪着头,脸上的疑惑之意更浓了。
我被她那有趣的表情彻底逗乐了。
看来她也是个心胸极开阔的人,虽然悟道,却也不时拘束于“道”本身,在逆境里也知道及时行乐,想法天马行空,恣意自由,我轻笑一声,觉得她很对我的胃口。
想当年我在师傅门下学艺,也总是被师傅训斥想法乱七八糟,可是若一个人如连与身俱来的好奇心都湮灭了,又如何能发现道之细微,又如何体会生死之前的情仇恩怨?
“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还太小,根本就没见过真正的不死鸟!”我决定日后一定送天黑天白来好好与这丫头结识。“凤凰不过是不死鸟中血脉最微弱的一只,无论是力量还是体积都与真正的不死鸟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后若遇到真的不死鸟,可千万不要将它与凤凰相比,不然它一定会对着你吐口水的!”
这个回答好像终于得到了丑丫头的认可,她又问我:“既然你不是两界人,那你从哪里来?”
我等这个问题许久了,既然我可爱的儿媳,又拥有稀薄的生死意与可遇而不可求的先天万灵之体。那么此女不但与我的小狼崽子有缘,也与我有不可忽略的师傅缘分。
此刻我不禁感叹造化的力量,虽然修士们妄称自己达到造物境,可是与真正的造化相比,还是相差得十万八千里远。
我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可是她却偏偏因为小狼崽的一声哭叫,踏舟而来,让我在为我子前途的仓促谋划里,又多了一些有趣的变数,以及许多值得期待的。
既然如此,我得先渡她!
“我从来处来。”
谨慎措辞,我凝重地回答了这样一句。
若此女聪颖,必能在其中感悟些东西,达到第一层意可恣意来去小界的黄泉河水,达到第二层意,至少可以问鼎一个小界之中,生死意的巅峰。
我对她充满期待,却又只能点到为止,若再说多,这些意便不再能成为她自己的东西,反而毁了她艰苦积累的道心。
以我估量,她百年内,会有所得,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话声刚落,她便反了一嘴:“所以你现在正向着去处去?”
我震惊地看着她那年轻又神彩飞扬的脸颊,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她真的在这个刹那明白了些什么。
她的反问,与我的提点合在一起,便道出了生死意的最本质,一旦融会贯通,她身上便具有了通达大道的资质!
“对对对!小丫头,有悟性!我喜欢!”我拍手大笑。
可惜关于这至关重要的道意话题,她并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意思,还是我高看她了一眼,刚才她反的那句,势必只是无心对偶,不过这也足够了,毕竟她那么青涩,无心能到这样的地步,也能说明前途无限!
“我能与你一起走吗?”丑丫头想必是遇到了大麻烦,又觉得我亲切,所以想上船寻求我的帮助。
“不能!你还不够格登我的船。”我干脆利落地摇着自己的头,开什么玩笑,上船?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强行带她,只会令她过早殒落!
我有心助她,却不能允许在这种情况下令丑丫头身上沾染师弟的目光,不过看她听得回答,陡然黯淡的目光,我又于心不忍,有心借此话头,再敲打她几下!
“不过……我已很多年没在黄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你的船很漂亮,想当年我的那破舟不过是堆杂乱无章的人骨,差点就载我一起沉入水底。”
“这么说,总有一天,我的船也会变得与你的船一样漂亮坚固吗?”丑丫头果真又提起了勇气。
“不好说……不过至少,你与我有缘。”我顿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有缘,实在是太有缘了!
儿媳喂!
一日之内,有了儿子,又有了儿媳!
普天之下,多少人等着我封邪一句“有缘”?我倒不期待这丫头多激动,只想着此时她应该对我的不死之船表情更敬畏期待一些,却没想到,好似触了她的霉头,令她双颊一垮,大叫一声“别!”字,而后厌弃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勒了个去的!
那防备的模样老伤我心了!
试问本尊一生,何曾被一个女人如此嫌弃拒绝过?直到此刻,我才略略懂了一些,当年那些被我丢在草垛子里的美人们委屈的心情。
真是应了那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样吧,你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要忘记。”没有时间再捉弄儿媳妇玩,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俯下身子,一个字一字用力对她说道。“不是我不想载你离开,而是以你现在的意境,走不到我身旁来!”
这句是假的,其实我要捞她,不过分分钟的事情,不过时机不对,她与心儿的初见,不应该在今日!
更重要的是,我要为她创造一个契机,一个追逐大道的契机!这样才能在绝境之中,与心儿并肩而立。
“不要灰心,因为……你已经在路上!”
这句本应是结语,可到了临别,我还是忍不住再补充一句!
“今日我破例为你掌舟,他日你欠我一个三拜九叩大礼!我的话,你可通通记下了?”
它日再见,不知是以怎样的面目,唯独此时,我还能骄傲且满足地说出这样一句。
这是我对她的认可,也是我对她与心儿的祝福。
再晚半步,师弟只怕要瞧见丑丫头的模样,我眺望水涯,感觉到了她生死意的关卡,所以分出一双不死火翼,送她舟船速速远走。见她远去,我才带着心儿朝黄泉更深处航行。
并不是躲避师弟的剑芒,而是要在决战前,为我那可怜的孩儿,寻一个合适的下界温床!
那界的等级不能太高,不然以他被蛊封印的体质,很难成长起来。也不能太祥和,不然没有矛盾冲突便没有挑战。
最好界域极大,善良者心中有阴暗,邪恶者心中有良知,尔虞我诈内又见真情,勾心斗角里可寻挚友……
越是矛盾繁杂,混乱飘摇,越适合心儿煞气的壮大。
他的初生,前一半路程被迫与母体分离,而后一半……却要靠自己努力,与体内蛊力抗争,才能真正掌握自我的命运。
所以说也只有到他完全打破师弟诅咒的那一日,才算真的出生。
我的目光辽阔的星海内四下打量,力图于万千小界内,发现一个合适的地点。时间越来越急迫,我甚至听到了师弟踏风而来的脚步声。
“这个太小!”
“这个世界太莽荒!”
“这个世界尊儒重义,却少了磨砺的意味!”
“咦……”
“双生之界?”我的目光突然一凝,兴奋地落在了两片混沌的初宇之内。这片初宇带着人为催生的气息,一看便知是哪个门派为甄选下界弟子而特设的熔炉。
界碑生灵,可促使这蛮荒的双生界内产生修仙的种子,历经层层甄选,此界最终便能供养出一位打破壁垒者,待他带着界碑出现在界外时,便会成为门派内重点培养的弟子。
因为经历过残酷的厮杀与磨砺,这样的破壁者一般天赋与心性都拥有极大潜力,又比养尊处优的大世家门阀弟子好摆布得多,所以从很久之前起,催生初宇圈养下界苍生,便成了各大门派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这种以碑定界的初世界在偌大的寰宇之中比比皆是,然而像眼下一样,双生的两界,却很稀有。
双生之界,元力相辅却不相融,若能成为这种世界的破壁者,实力势必比单一小界的至强更强数倍。
我看见,此双生之界内碑战已经开始……烽火四起,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有趣!
洪荒之斗!
这才是我封邪之子,应该待的地方!
我要为他免去蛊蚀命之苦,同时还要为他未来图谋,日后他便是这双界的破壁之人,在重回故土的那一日,便将同辈宵小远远抛在身后!
“就是这里吧!”一展衣袖,我已携着儿子来到这双生之界的罡风壁前!
正要把他朝界内掷下,这孩子额头上那枚鲜红的“心”字,却又令我产生了片刻踌躇。
若未见过黄泉中那丑丑的小妮子,我还是会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有情太苦,我虽走有情道,却并不希望小狼崽再重蹈我的覆辙。
封心最好!
无情无伤!
然而闭上眼,我看到的却是那小妮子明亮的眼眸,像我红儿的微笑一般,见过一次,便印在了心里,再也无法忘记。
小狼崽儿只是一声啼哭,便将她从万千河道的迷途中引到我的脚下,这等深厚的因果,难道身为一个父亲要无情地忽视?
我口吞一口咸腥,又想起红儿在月下轻舞的画面,若再选一次,结局还是如此,当初我会不会斩情?会不会与红儿失之交臂?
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会。
此刻心愈痛,当年情愈浓。
就算没有什么欢愉是可以亘古的,但正因为曾拥有,我的人生才有不同,有情远比无情苦,然有情亦远比无情精彩灿烂,这才是生死之间,我追寻大道的意义所在。
我微微轻轻抹去小狼崽儿额头那枚血色的“心”字,而后撒开双手,任他从我怀里跌落洪荒小界。
我为他准备的,已是一场绝望的试练,便不再苛求他遵守什么,舍弃什么……既然那女子将成为他心中最深浓的因果,便小心呵护吧!
日后有情还是无情,都是他自己的路!
皱皱巴巴的孩子,掉入了罡风之中,我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万兽殿的下界熔炉,谁人敢动?”一只灰色兽爪,气势汹汹地朝我天灵击来!看来我将血脉嫡子送入洪荒,是坏了这洪荒小界界主的规矩。
“找死么?不过只是一个小小下界熔炉,若我开口,莫说一个小界,就是你项上人头在,你们万兽殿的殿主也会跪着为我送来!”
难不成我封邪闭关多年,大家便忘记了我的名字?
“此界破壁之人,日后不属你万兽殿管辖,今日我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我负手立于风中,不屑地冷喝两声。
空中兽爪立即层层炸开,那些妄图将我驱散的气息也立即荡然无存!
感觉向我问责的万兽殿修士,修为不过玄境,触了我的霉头,够他狠狠吃上一壶,不过我并没有杀他性命,刚才散出的那抹气息,足以证明我乃当世为数不多的道境至尊,如果他们万兽殿的殿主脑子不是被人开了瓢,势必在我离开之后,拼命护着小界之后的破壁者。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唯一与道境至尊攀上关系的绝佳机会。
大概……从此以后,我便再也不能碰触儿子软软的小手了吧?
凝望脚下那两团还在不断演绎变幻的混沌世界,我突然心头有了痛楚。
血脉至亲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我是这般挚爱着红儿,见她自残时也不过心痛如此,而我才与小狼崽儿相处半日,却已有了舍不得的冲动。
很想守着他长大,他一定很蠢,会犯许多错误,等着他老子给他撑腰。
他一定会结识到很棒的朋友,急着想与我分享。
他一定会遇见面慈心毒的对手,如我那偏执歹毒的师弟一般,需要我的帮助!
然而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要不断在他心中增加仇恨。
因为我已没有时间与他相处,没有时间好好教他什么是父爱如山,随时可以依靠,所以我只能恨心地鞭策他,令他拥有强壮的臂膀,即使没有父母,自己也能扛起一片天地,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我的神识很快便包裹了整个洪荒。
这个世界的至尊们很有意思,有为界而殒者,有触犯了万兽殿规则而被兽煞封印的人,还有一个极度亲近自然道与因果道,却正图谋着颠覆两界的天骄。
以我眼光,那自然道君的确有着破碎壁垒的潜质,不过因为畏死又对自己的算计过于自信,已偏离了万兽殿以罡风择徒,叩问意志坚定,考验修为为强大的初衷。
这样的修士,的确适于成为磨砺我子第一步的对手。
毕竟我无法陪小狼崽儿一生,而且他对我的仇恨太狭隘,注定无法成就大格局,在抛除对我的恨意之外,他还需要明白信义,友情,苍生……才能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我需要为他安排一些因果,令他顺利与洪荒至尊成为宿命对手。
略微沉吟,我朝洪荒二界内弹出了数道指风。其中一道化为浪人模样,将儿子送到了洪荒世界血族修士的修炼秘地。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以师弟修为,想要潜行是轻而易举的,可他故意踏出了足步声,这轻快的节奏里,充满了促狭与嘲弄之意。
我长叹一声,先将自己的红衣换成了素色,而后才缓缓转身,仔细端详我这许多年未见过面的师弟。
“师傅仙逝了?”二人照面,是我先发话。
听了我的质疑,师弟带着笑意的脸颊果然一僵,他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愤愤咆哮。
“你怎么知道?这消息分明没有传出去!”
“师傅不死,你不敢对我下这么重的手。”我神情凄凄,心下感慨。可惜没有提前收到师傅仙逝的消息,不然我一定会防备师弟的突然出手。
“哼!的确,若不是父亲一直阻我,师兄你早死在我的手里!”
“不过师兄可不要自作多情,父亲留你并不是顾念师徒之情,而是想为我留一枚踏脚石,令我在道境一途上,走得更远一些。试问天下,除了你封邪,还有谁是我冥河猎国的对手?”
这个世界的强者,分为灵境,玄境,古境,道境四个层次,大宗之中,只要有古境强者坐镇,便能跻身一流。
而道境……
道境是个传说,当世道境强尊,五指可数,我师冥河霸道,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原本寿与天齐,可惜生平只有一个软肋,便是过度爱子。
为将我眼前这小师弟强行从古境提升到道境上,他老人家几乎消耗了自身的所有修为,看来这等逆天之举,对他阳寿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才令他闭关这么多年后,突然无声殒落。
师弟名为“猎国”,足见父母对其驾驭天地的殷切希望。
冥河猎国对我露出一抹微笑。“所以呢,师兄啊……不要怪我动了你的妻子,害了你的孩子,算计了你的性命!毕竟这也是父亲的期待呢!”
师弟以恶毒的言语,妄图挑起我心中的怒火。
“我不怪你。”我将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无喜无悲。
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了师弟的意料,他双眼一凸,表情跟着变得扭曲起来!“师兄!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用尽全力地怒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现在这样的态度!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是傻子一样!”
“真是令人讨厌啊!”
师弟挥舞着他的龙皇剑。
“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情欲呢!可是你不最终也取妻生子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一掌毙了你的孩子呢,可你不最终也情不自禁想救他性命了吗?”
“哈哈哈哈!不过我告诉你,你办不到了,我精心准备的蛊,是以你的修为进行供养的,你越强,那蛊力越强,纵你为你那早生子送命,他最终还是会死的!这不是最圆满的结局么?父亲,母亲,儿子……最终团圆在一起!”
“此刻你还有高高在上的底气么?我将你从神坛打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看我!你也是一介凡人,有血有肉,会伤会殒!今日你就要死在我的剑下!”
看着师弟鼓眼爆筋的模样,我真的觉得他丑陋极了。
“你之所以仰望我,并不是因为我站得高……”我不屑冷笑。“而是你太渺小可悲,师傅给了你一切,独独忘记给你强者的格局,冥河一族沿袭了数千万年的辉煌,注定要葬送在你的手里。”
“啊啊啊啊!你也只能嘴硬一时了!今日我便要踏着你的尸骨回家!从此之后,这天地之间,便只有我一个极道至尊!”
我成功令师弟发狂,他的龙皇剑气势沉沉地朝我斩来!
我从来不用武器,只是笑着将手扬起,磅礴的时空之威,便朝他压下!
只怕那些闻风而来的万兽殿强者目光,要被我兄弟二人突然张开的力量吓碎胆!
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交战,毕竟一个不留心便会毁灭洪荒初宇宙,可是在这里,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
我的长袖,卷了龙皇剑朝后一闪,那剑势立即有了被打断的趋势。
师弟吐出一股厄难之息,浇注于剑身之上,妄图催发我体内蛊伤加剧。只要小狼崽儿活着,我便无法摆脱蛊伤的制衡。
剑影立即在我面前化为万千流瀑,密密层层将苍穹笼罩,我耳边轰鸣着威严的龙吼,无数真龙虚影对我张开了血腥的巨口!
我的袖扫过轻风,时间的经纬被我轻轻提起,那些朝我疯狂袭来的龙魂们诧异地发现,它们穿透的是无物,而回首时,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同时足下涌起了生死清浊之浪。
师弟的眉头紧锁,分明是不能想象,我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应战。
搅乱时空,接引无序黄泉之水,皆是我的拿手本领,但这二力着实都太消耗体力,以我现在的伤势,无异于加速战败。
我虽骂他愚蠢,但猎国却并不是真正无脑之人,他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所以分外谨慎地打量我的后手。
这种消耗,的确是我无法承受之重。
然我微微一笑,还是瞬间在他面前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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